第47章 断供

十月廿七，丙字班第一次去领东西，空着手回来。

星核库在内城西侧，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石屋。石阶结着霜，踩上去发涩；门里一股尘土混着铁锈的味，冷得往骨头缝里钻。库吏是个独眼老者，缩在炭盆后头，算盘搁在膝上，珠子冻得拨不动。

陆星野递上清单：“丙字班，折后九枚。”

老者接过纸，对着灯照了照，又翻过来照了照：“折后九枚，昨日已被代领。”

“谁代领的？”

“甲字班。”老者把纸还回来，指甲盖发青，“单据上写着‘丙字班无力保管，暂由甲字班代储’。签的是韩导师的名。”

石岩的拳头攥得“咯”一声，指节白得透光。陆星野按住他胳膊，掌下那截小臂绷得像根弓弦。

药材棚更干净。木架空着，蛛网在架角结了一层灰白的絮。管药的是个年轻吏员，说话时一直笑：“下品凝源药材？库空。今年北线商队回来得少，药材都先紧着甲、乙两班。等明年开春——”

“开春还有四个月。”

“那就等开春。”

最后去西练场。

练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时段。原本每日辰、巳两时的“丙字班独占”，如今从卯排到戌，每一格都填着“甲字班·阵训”，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场里只有十一个人。三十人的甲字班来了三分之一，慢悠悠地跑圈、压腿、说话，笑声在空场上荡。剩下十二格时段空着，沙地晒不到太阳，霜化开一层泥，泥上印着几行杂乱的脚印，又冻住了。

石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嗓子发哑：“他们不用，也不给咱们。”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百里舟说，“不给，比不还要狠。不给是规矩，不还才是抢。”

三百人当天就没练成。有人跑到东城外的荒坡上自己吐纳，吸进一嘴冻土味；有人回宿舍裹着被子发抖。练功场空了，风把沙卷起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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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陆星野把人叫到了旧院东侧那座废院。

废院是二十年前的旧课舍，屋顶塌了半边，墙根长满枯蒿。院里堆着七具朽掉的木头人——去年冬雨泡过，木身发黑，一按一个坑，木屑潮得能捏出水；外面裹的仿铠甲片锈成了暗红，用手一捻就掉渣。

“拆。”陆星野说。

石岩愣住：“拆了……那打啥？”

“打剩下的。”

那一夜，废院里全是锯木头的“嚓嚓”声。赵虎坐在地上磨斧，磨了半宿，虎口磨破一层皮；云袖把朽掉的胳膊腿归成一堆，边归边骂，骂声在破墙里撞出回音；百里舟拿炭笔在墙上画线，把七具木头人里尚且完好的三具躯干标出来。

苏晚晴蹲在灯下挑药材。库里没有，她就去城外挖，挖回半筐冻硬的草根，指尖冻得发紫，指节僵得握不住刀。她把草根捣碎，混上自己配的旧药膏，敷在石岩裂开的手背上。药味苦，掺着薄荷那一点凉。

三具躯干立在院当中，木头人身上钉了新箍，箍是从锈甲片上拆下来、重新敲直的铁条。陆星野一拳砸上去。

“咚——”

闷响，像拳头砸进湿泥。这一声比在西练场时更沉，因为废院的墙把声音兜住，不放它走。

“再来。”他说。

那一夜，丙字班一百七十个人轮流上，每人五十拳。打到后半夜，废院里全是汗酸味、锯末味和呼气凝成的白雾。木头人胸前塌下去三寸，木屑混着汗粘在拳面上，结成一层黑痂。

有人打到手抖，蹲在地上干呕；有人把手伸进雪里降温，雪化了又冻；赵虎那条伤腿跪不下去，就站着打，打到最后一拳时整个人往前栽，被石岩一把捞住。

陆星野站到最后。他脱了上衣，赤着上身打，脊背上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淌到腰际又被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到第三百拳，他左肩旧伤处一阵发烫——那里是赤羽纹覆下来的地方，甲片下像埋着一块烧红的铁；右肩却凉，凉得发木。

火在表，水在里。他早摸清了：丙火浮在皮下，热在外；壬水沉在骨底，冷在里。可这一夜他打到后来，竟觉得那点冷从骨缝里往上渗，渗到肩胛，把表层的热一点点压住。

不是不热，是热被水兜住了。

他收拳时天已泛白。木人胸口的塌陷处露出一圈白茬，是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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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里，废院的门被推开了。

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冻土，车上一堆废铁：断甲片、锈铁条、半截铁箍、七八枚铁钉，还有一小桶桐油。推车的是霍惊。

老铁匠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围裙上全是灼穿的小洞。断腿在夜里更僵，他每走一步，鞋底就在地上拖出半寸，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星核呢？”他进门就问。

“没领到。”

“药材呢？”

“库空。”

“场地呢？”

“排满了。”

霍惊把车一放，铁器“哗啦”落了一地。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柄小锤，开始钉那三具木头人。锤声在废院里响起来，一下，一下，间隔分毫不差，像有人在他心里数拍子。

钉一具，他敲直一根铁条；钉完三具，他把锈甲片退火、敲平、重新打孔，用桐油泡过，一片片钉回木头人身上。原油灯下，那些旧甲片慢慢泛出暗青的光，边缘磨得锋锐，刮过木面“嗤”地划出一道白痕。

石岩看得眼都直了：“霍叔，这得多少年手艺……”

“四十年。”霍惊头也不抬。

钉到最后一枚钉子，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撑着车把慢慢坐下，喘了两口。白气从他嘴里出来，散得比年轻人的慢。

“你们以为他们掐的是什么？”他问。

没人答。

“星核？”霍惊笑了一声，缺牙处漏风，“星核一年给你三十枚，你吸干净了也就涨两重。药材吃下去，长的是肉。场地占满，你跑一圈照样能练腿。”

他抬起眼，眼白在灯下泛黄。

“他们掐的是你的时间。”

废院静下来。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把油灯吹得伏低，火苗贴着灯芯抖。

“你得去排队，去递条陈，去等一句‘明年开春’。一趟半日，两趟一日。一日一日耗下去，你今年十六，耗到二十，手上的茧就都软了。”霍惊拿锤柄敲了敲地面，“他们不用杀你，也不用打你。他们只要你把今天该打的一千拳，挪到明天。”

陆星野喉咙发紧。他想起院务处阶前那半息的静，想起严修那句和气的“丙字班没有导师”。

“那怎么办？”石岩问。

“不等。”霍惊说，“该打的拳，今天打完。打完了再想办法。”

他从车上摸出两副重新淬火的手箍，扔给石岩和赵虎。铁箍冰凉，内圈刻着细密的斜纹，套上腕子时“咔”地一响，凉意顺尺脉往肘里钻。

“戴上打。腕子不散，拳头才实。”

那一夜霍惊没走，坐在废院门口看他们打到天亮。

临走时他起身，撑着车把站了两次才站直。断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车上一栽，铁器“哐当”撞作一团。他扶住车把，额上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鬓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陆星野要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老毛病。”霍惊喘着说，声音低下去，“阴湿天就这样。”

他推着车往外走，独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背对着他们：

“二十年前，也有个班被这么掐过。”

陆星野背上一凉。

“药材断、场地占、星核代领，一模一样的三样。”霍惊的声音从暮色里传回来，“掐到最后，人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先是有人不来练了，后来有人退学，再后来名册上就没这个班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回头。

独轮车的“吱呀”声一路远去，碾过结霜的土路，碾过枯蒿，最后被旧院外的风声盖住。

陆星野站在原地，掌心那点被九叠敛纹压住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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