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幕

十一月十五，辰时过半。

铜锣第三响落下去，中苑大场的人声才矮了一层。

三千个座，坐满，站满。最前排的木栏杆被人压得往外鼓，后头的人踩着条凳，凳腿在青砖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响。风从北面的看台口灌进来，卷着油灯的烟、羊汤的膻、还有烤胡饼的焦香，混成一股热腾腾的浊气扑在人脸上。四角的旗杆换了新旗，红底滚金，被风抽得“啪啪”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拍子。

中苑大台就设在场心。

台面是夯土掺细沙，黄里泛白，昨日被水泼过又冻过，踩上去先陷半分，再“沙”地滑开半寸。台宽七丈二，比西苑北台宽出一丈八。

卓川立在台心，一身甲字班助教的青袍，手里托着一只签筒。他先把新改的场地念了一遍，念完抬眼，等底下安静。

云袖站在入场口，冷笑一声。

“台子给宽了。”她低声说，“规程第四条一个字没动。”

“啥意思？”石岩挠头。

“意思是他们把绳子放长了一丈八。”百里舟把阵图往腋下一夹，“没解。只是让你跑起来的时候，勒得更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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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礼席在最北，铺着红毡。

北数第三排，靠栏杆的那个位置，仍旧坐着那个穿灰袍的人。他今日换了件厚袍，袖口垂着，右手在袖子里一动一动——指尖转着什么东西，一转，一转。

陆星野抬眼看了三息，收回目光。

阿灼在他肩窝里拱了一下，鼻子冲着那个方向，“呼”地喷出一口热气。尾巴上那簇火苗比平日矮，橙红，温吞，看不出一点蓝。它一整天没吃东西，只在陆星野掌心蹭了两下。

“别看那边了。”苏晚晴低声道，伸手按了按他肘内侧那条青筋，“你的脉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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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入场。

甲字班先来。三十人，白袍银边，鞋底是软的，落地却齐得只有一声——“唰”。肩与肩之间隔着半尺，一路铺到台前，转弯时连甲片相碰的细响都咬在同一个点上。看台上有人喝彩，彩声整齐得像排练过。

乙字班第二。二十七人，青灰院服，袖口一道银边。韩临走在前头，两手空着，肩不晃。经过丙字班入场口时，他偏了偏头，什么也没说。

丙字班最后。

六个人从西侧入场口出来，三百零五个人里挑出来的六个。

嘘声先从东看台起来，随后像水一样漫过来。有人把啃了一半的梨扔下来，砸在石岩脚边，梨肉溅上他小腿甲叶，黏糊糊地往下淌；有人拿空碗敲栏杆，“当当当”敲成一片；更多的人只是嘘——把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拖长了，成千上万条挤在一处，听着像风刮过一口空窑。

石岩的脸涨得通红，脚步越走越快。云袖把下颌收进去，眼睛只盯着台面，一眼也不往上看。苏晚晴走在中间，两只手拢在袖里，指节压得发白。赵虎走在最后，手里空着，右腿每一步都比左腿慢半息；旧伤的膝盖在寒气里僵了一夜，落地时“咔”地轻响一声，他咬住牙，没让人听见第二声。

陆星野走在最前。

他冬衣的肘弯处磨破了一块，露出的里衣被汗浸过又冻硬，走一步“嚓”地响一下。风把嘘声灌进领口，冻得他肩胛发僵。掌心那点赤蓝星芒被九叠敛纹压成薄薄一线，亮两息，又暗下去。

“老大。”石岩在后面压着嗓子，“他们冲俺扔梨。”

“别捡。”陆星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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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抽签。

卓川把签筒举起来，晃了三下。筒里两支签，一长一短。

“规程第一条：首局单挑，抽签定先后。”他念得平而快，“长签者先报出战之名，短签者后报。”

台下“嗡”地一声。

后报的人可以先看清对手再挑人。谁摸到短签，谁就握着半个胜局。

卓川把筒口朝下。两支签落在他掌心，一横一竖。

“丙字班。”

陆星野伸手，抽了左边那支。

长签。

乙字班那边，邱五第一个笑出了声。韩临没笑，只把两只手往袖里一拢，眼皮垂下去。

云袖在旁边极轻地“啧”了一声。

“怎么？”陆星野问。

“签是新的，筒是旧的。”她的眼睛钉在卓川那只手上，“竹面还没发黄，昨日才削的。”

百里舟没说话，把阵图的边角捏皱了一角。六个人站在台上，背后是三千人的嘘声，眼前是二十七双不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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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声还没停。

陆星野从卓川手里接过那支长签，转过身，面对三千个座。

他没有喊。他只是把签举起来，让最前排的人看清签面上刻的那个“先”字。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中苑大场忽然静了一块——不是全场静，是靠近台心的那一圈先静下来，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

“三千个人。”他说，“嘘了三息。”

他把签往下一压。

“十月十九，你们也是这么嘘的。那天西苑北台上站着六个人，一百二十息，一步没退。”

他停了停，让风把这句话吹到后头的看台上去。

“今天还是六个。”

“你们嘘我们，因为我们班等末；因为我们穿得破；因为我们六个人里，有一个腿是坏的，有一个连铠都只覆半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点赤蓝的光被敛纹咬住，只漏出薄薄一层。

“可你们三千个人里，没有一个敢去北台站那一百二十息。”

台心那一圈静得能听见旗子抽在杆上的声音。

“所以——”陆星野把签递回卓川手里，“我们报。”

石岩第一个吼出来，嗓子劈得像面破锣。云袖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骂了句“疯子”，却把腕上那块十斤的石头又紧了一扣。赵虎扶着旗杆站直了，伤腿抖得厉害，一步没退。苏晚晴把袖里的手抽出来，指尖在陆星野后心轻轻按了一下——护心镜的震动从甲下传上来，慢了半息才跟上。

“丙字班，首局——石岩。”

卓川的笔在纸上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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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还没抬起，乙字班那边就动了。

走出来的不是韩临。

是个矮壮的少年，二十上下，脖子粗，两条胳膊垂着，指节比常人大出一圈。他走到台心，先没看石岩，先看了一眼石岩的右拳——看得很细，像铁匠看一块料。

“乙字班，岳承。”他说，“戊土，铜铠三重。”

他引星。镇星星辉自百会引下，沿足太阴、手太阴二经铺开，于胸背双臂凝甲：甲片一片咬着一片，从腕骨叠到锁骨，厚度比石岩那副多出一分，缘口更钝，纹是标准的厚土纹——横三竖二，和院里另外七个戊土系学员出自同一副模子，辨不出谁是谁。三重的星辉压在甲上，光是实的，不像二重那样发浮；背后无星图，无虚影。借来的星，就只有这些。

然后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石岩的脚跟钉死在沙上。

“你练了半个月，练的是‘收力’。”岳承说，“一拳只塌一个坑。”

石岩的喉结滚了一下，脸“唰”地白了。

那件事，西练场上只有四个人见过。

陆星野慢慢抬眼，往观礼席北三排看过去。

灰袍人的手停在袖子里，不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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