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局·盾

“第一局，单挑。”卓川退到台侧，“丙字班石岩，乙字班岳承。落地出界、铠散、认输，三者其一即负。”

铜锣一响，声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石岩没有立刻冲。他先引星——体内借来的镇星星辉自百会引下，沿足太阴脾经走至胸背双臂，于体表凝甲：第一片从腕骨内侧浮起，其后一片咬着一片，沿小臂一路叠上去，甲厚如铜钱，缘口发钝，纹是规整的厚土纹，横三竖二；覆到肩时压得肩胛往下沉半寸。抬臂要先顶开那层沉，落下来又从底下托住肘，整条胳膊像糊了一层湿泥。

岳承也没冲。他站在三步外，两条胳膊垂着，掌心朝内，土黄星辉在甲下浮，厚而实。

“俺先来。”石岩说。

他踏前半步，右拳一沉。星源力自丹田起，顺任脉上膻中，分一股走手三阴经灌入拳面，拳前凝出一块土黄方盾虚影，边缘粗粝，砂粒在里头打转——

“银辉·镇山。”

盾撞过去。

岳承没有挡。他侧过半身，右掌贴着盾缘一抹，掌缘那圈厚土纹次第亮起，「银辉·移山」在甲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沙黄。石岩那股沉力撞上去，没有炸，没有响——像是被人从侧面轻轻拨了一下，整个人顺着自己的劲往前扑。

他踉跄两步，脚跟在沙上搓出两道浅沟，停下。

台下“哄”地笑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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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石岩改了。他不再推盾，收肘，一拳直捣岳承胸口。

岳承抬臂迎接。

拳面撞上臂甲的那一瞬，石岩觉出不对——那一层沙黄不是硬的，是活的。他打出去的力没有反弹回来，也没有被吞掉，而是顺着对方小臂上那一圈纹，一路滑到肘、滑到肩，再顺着肩胛泄进地里。

像一拳打在流沙上。

岳承的左手就在这时贴上他的小臂。

“出去。”

沙黄一转。石岩整个人被自己的力推得横飞出去，第四步踩空，第五步崴了脚踝，第六、第七步连撞带滑，第八步“咚”地撞上台沿那根旗杆。旗杆晃了两晃，红底金边的旗面“呼啦”一声盖了他满脸。

他扯下旗子，站直。

胸口发闷，喉头一甜。臂甲咬合的缝里簌簌往下漏沙，沙落在冻硬的台面上，洇出一小片黄。左肩胛骨底下那口“井”空落落的——半个多月练出来的那点余量，被人家一抹就抹干净了。

“力都送出去了。”台下有人喊，“石墩，你收哪儿去了！”

石岩没听见。他喘着，白气一团一团从嘴里喷出来，被风扯成细丝。汗顺着鬓角淌进领口，咸得蜇眼。

岳承站在原地，连气都没乱。

“你不算弱。”他说，“可你的每一分力都写在脸上——往前，往实，往一处。我只要把那一处让开，你就自己把自己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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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岳承进攻。

他走得很慢，一步半尺，脚底不扬沙。走到两丈内，右掌一翻，厚土纹自腕至肘全亮，沙黄在他掌前凝成一只磨盘大的虚影，不是盾，是漏斗——口朝石岩，底朝地面。

石岩咬牙，双拳一并，推出第二面“镇山”。

盾进漏斗。

“嗤——”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锹土倒进深坑。石岩那面盾被整个引偏、拉长、拽进地里。他的人跟着往前扑，重心全失。

岳承的右掌就在这时拍在他肋甲上。

“砰。”

石岩横着飞出去，一路滑到台沿，肩胛撞在木栏上，木屑扎进甲缝。他撑着爬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才顶直。胸甲那枚护心镜被震得追不上心跳——心口撞过了，一整息，它才跟着响。

“第一局还有多久？”看台上有人懒洋洋地问。

“八十七息。”有人答。

石岩抹了把脸，掌心上全是沙和血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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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息，石岩忽然不动了。

他站在场心，两只手垂着，闭上了眼。

台下的哄笑停了一半。

岳承皱起眉，往前压了半步。

石岩在想西练场那三日的青石地。想陆星野按在他肩胛骨正中那只手。想那句话——别想着往前打，想着把它按回这口井里。

他不再追对手。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肩胛底下那处空落落的地方。

戊土星源力本像决了口的沙河，一股劲往前冲；他咬紧后槽牙，肩胛往里一沉，硬生生把那股沙兜住。

岳承的第三掌到了。

石岩出拳。

这一拳没有拳风。没有震响，连沙都没扬起来——力道全收在拳面一寸之内。

岳承的掌缘照旧贴上来，照旧一引。

引空了。

没有力可以引。石岩那一寸的劲是实心的，是灌进自己骨头里的，它不出手，也不外泄；岳承那层流动的沙黄贴上去，像抹在一堵不回手的墙上，抹不动，也抹不出东西。

岳承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咚。”

石岩的拳落在他胸甲上。只塌下去一个坑，甲片凹进去一块，边缘的厚土纹裂成蛛网。拳没有拔——石岩手腕一沉，那股土黄顺着原路退了回来：过腕、过肘，落进肩胛底下那口井，一路带着热，烫得他肩骨里嗡了一声。

甲片一片片松开咬合，“沙”地一声轻响收尽。

他站在原地，脚没动。冻硬的台面上，只剩岳承跟前一个坑。

一拳只塌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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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息，石岩反攻。

他不再等对方来引。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脚底沉，沙面被压出一串浅窝。岳承连出两记“移山”，一记抹空，一记抹在石岩肩甲上，却像抹在整座山上——没有力可卸，反被那股沉劲顶得手腕一翻。

石岩近身。

最后一拳他没“收”。

他右拳一沉，星源力自丹田直贯拳面，土黄在拳锋前凝成一枚方印虚影，边缘粗粝，砂粒在里面疯狂打转——这一次力全在拳面一寸，不散，不漏。

“银辉·镇山。”

“咚——”

岳承胸甲那块凹坑彻底塌了。他整个人离地半尺，倒飞出去，撞上台沿旗杆，旗杆“咔”地折了半截。他落在沙里，滚了两圈，撑着想起来，肩甲脱扣，星辉“呲”地一声散了个干净。

甲片松开，收铠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

岳承趴在沙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认输。”卓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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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苑大场炸了。

丙字班那三百多人从西侧看台上一齐站起，吼声把旗子震得乱抖。石岩站在场心，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指节上一层薄茧全裂了，血顺着指缝滴进沙里，一滴一个点。

“老大。”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泪却下来了，“俺收住了。”

陆星野在台下把拳头握紧，掌心那点赤蓝的光跳了一下。

欢呼还没落，乙字班那边就动了。

韩临走上台，走到卓川面前，抬手一指石岩。

“这一局不作数。”他说，“我请求验铠。”

台上静了一瞬。

“石岩的臂甲里有夹片。”韩临的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满场的嗡嗡声，“规程第八条：出战者不得私衬护具、不得外附甲叶。他那一拳打塌甲片却不见反震，不是练出来的，是垫出来的。”

卓川皱起眉，放下笔：“你有凭据？”

“我有眼睛。”韩临转向观礼席，“请院务处主事到场核验。”

费敬从北面看台下来了。胖脸上仍挂着那团和气，指头上沾着墨。他走到石岩面前，伸出手，隔着甲片一寸一寸往下按，按过肩，按过肘，按到腕骨。

“脱。”他说。

石岩把铠收了。冬衣脱下来，里衣的袖子撸到肩头，露出两条胳膊。

没有夹片。

只有一层厚得发黄的茧，几道冻裂的口子，肘内侧一片青紫，虎口那道旧伤又挣开了，血正慢慢往袖口里渗。

费敬按完了，退开半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合规。”卓川提笔，“乙字班质疑无据。但依规程附则，丙字班记警告一次——再被质疑一次，直接判负。”

石岩张了张嘴。

陆星野在台下开口，声音很平：“记吧。”

石岩把冬衣穿回去。穿到一半，袖子卡在裂开的虎口上，他抖了半天才套进去。

乙字班列队退场。走过台口时，岳承停下，抬头往观礼席北三排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陆星野站在台下，把那一眼记下了——和韩临当初在旧院门口回禀的那一眼，是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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