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名额

十一月十六，辰时。

旧院门口贴了新榜。两尺宽的黄纸，用糨糊刷在门板上，边角还冒着热气。

榜上只有五行字——复仇战出战五人，替补一人，共六个名字。

前五个：陆星野、石岩、云袖、百里舟、苏晚晴。

第六行是空的。

空着的地方原先有个名字，被人用朱笔横着抹过去了。那一笔又粗又重，几乎把纸划破。旁边批着八个字：

**腿疾未愈，不得列名。院务处核销。**

陆星野伸手摸上去。朱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红，腥气很淡。

他抬头看向内城方向。灯还亮着，一层层铺到星象台底下。

风从院门灌进来，卷着沙土和雪粒。那八个字的笔迹他见过——五十八章那天，同一张榜，同一行，同一支笔；再往上数，是挑战书上“序位核销”四个字，撇捺收得一样紧，末勾挑得一样高。

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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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一整天没说话。

他不吵，不骂，也不去看榜。他坐在东厢门槛上，把伤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揉那道旧疤。揉到发红，揉到指节发白，再松开。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了。回来时肩上扛着一根东西——新削的木棍，棍头还带着树皮，断口是白的，冒着木浆的涩味。

上一根断在井台边了。这根是他昨夜借着灶膛的光，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石岩看见，张了张嘴，没敢问。

夜里，东厢的灯亮到很晚。赵虎坐在灯下，拿一块破布擦那根棍子，从头擦到尾，擦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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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卯时。

中苑大台还没开，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冻得发硬。值守的执事缩在台角的棚子里烤火，一抬头，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上了台。

赵虎走到台心，站定。

他把木棍横过来，搭在右膝上，两只手握住两头。

然后往下一磕。

“咔。”

棍子断成两截。他把两截都扔在雪地上，扔得很远，一截滚到台沿，一截掉进台下的沙里。

三百多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嘘。所有人都在看他那条腿。

“赵虎。”棚子里的执事探出头，“你上来干什么？”

“我要列名。”

“名册是院务处核定的。”

“核销我的理由是这条腿。”赵虎抬起右腿，在雪地上跺了一下，膝盖“咔”地轻响一声，他脸颊的肉跳了跳，“那就在擂台上验。我站满一百息，不倒，就算数。”

执事愣了一下：“这……没有这个例。”

“那就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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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费敬来了。

他站在台下，胖脸上仍旧挂着那团和气，指头上沾着墨。听完了，他笑了一声。

“一百息？”他说，“苏晚晴上个月给你摸过脉，你自己应当知道——寒气一逼，脉就缩。你走上二十息，这条腿就废一半。”

“那就让它废。”

“废了谁养你？”

“我自己。”赵虎看着他，“我在云澜城笑过一个练了三年还打不出一拳的人。我笑了三年。后来我自己摔断了腿，才知道站着这件事有多贵。”

费敬的笑淡了一点。

“没有先例的事，要收核验之费。”

“多少？”

费敬伸出两根指头，又翻下去一根：“丙字班次年药材配额，减半。”

台下“嗡”地一声。

药材配额减半——六十份变三十份，下品再打对折。这个冬天，旧院要少很多盒药膏、少很多捆驱寒的干姜。

陆星野站在台下，手按在碾盘上。

赵虎已经在台上了。他背对着这边，两条腿站得歪，右腿的膝盖微微往里扣。雪落在他肩上，化了一层，又落一层。

陆星野闭了闭眼。

“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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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数。”百里舟站在台下，声音发干。

“一——”

赵虎把两只手从膝上拿开，垂在身侧。他不要人扶，也不要人扶的那根棍——棍已经断了。

风从北面的看台口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的膝盖先是抖，抖了十息，然后抖得慢下去——不是不抖了，是抖到某处，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

第三十息，寒气顺着膝盖往经脉里钻。他的右腿从脚踝开始发白，白到小腿肚。

苏晚晴在台下忍了很久，终于往前一步。

赵虎偏过头：“别。”

“你的脉在缩。”

“治了就是作弊。”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指尖还拢着一点乙木青光，绿光在冷风里抖。她站了两息，把手收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

第五十息，赵虎的呼吸变了。从一口一口，变成很短的两截——吸进去半口，就被寒气顶回去。

第六十息，他的膝盖往里错了一分。没有声响，可站在最前排的石岩听见了——那是一种极闷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咯”。

赵虎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雪上，一个红点，很快被雪盖住。

第七十息，他整个人开始往左倾。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挪回来，脚趾在雪里抠出五个坑。

第八十息，膝盖“咔”地一声。

这一声很脆，台下有人捂住了嘴。

赵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额上的汗冒出来，一层，又一层，在冷风里结成白霜。他没有出声——他把那声疼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第九十息，他晃了一下。

第九十五息，他又晃了一下，脚跟在雪上滑开半寸。

三百零五个人站在台下，没有一个人喊数，也没有一个人出声。风声、雪粒打在旗面上的“啪啪”声、还有赵虎那一口一口锯子一样的呼吸。

“九十九。”百里舟报。

“一百。”

赵虎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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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息落下的那一瞬，他的右腿往前一软。

他跪了下去——单膝，重重磕在冻硬的台面上，“咚”的一声。可他的上半身没有倒，两只手撑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倒。

台下静了一息。

然后石岩第一个吼出来，吼得嗓子都劈了。三百零五个人跟着吼，吼声把台角棚子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苏晚晴冲上台，一把按住他膝盖后侧那道旧疤。指下是一片粘连的硬结，比上个月更硬、更乱。乙木星辉自丹田升起，沿手厥阴心包经走至掌心，青木回春铠的胸甲藤纹一寸寸亮起，肩甲如新芽抽出嫩叶，背后浮起一缕藤蔓虚影。

“枯木逢春。”

绿光钻进去。赵虎浑身一颤，咬住牙，寒气被逼出一层白雾，从裤腿下散出来。

苏晚晴收手时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脉缩了三成。”她低声说，“以后阴雨天，这条腿……”

“我知道。”赵虎喘着说，“能站着就行。”

费敬当场提笔，在榜上第六行重新写下“赵虎”二字。写的是朱笔，新蘸的。

“名册报院务处核定后不得更改。”他写完，吹了吹墨，“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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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榜重新刷上门板时，天已经黑了。

三百多人挤在榜前，举着灯。灯焰被风扯得歪斜，把那六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陆星野抬头看。

赵虎的名字回来了，朱红，新亮。云袖在旁边低声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六，她的声音停了。

“第七行。”她说。

榜的最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也是朱笔新添的，墨色比上面六个名字都新，末笔还泛着油光。

**何九。**

陆星野转过头。

何九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昨夜还说要散、要去丁字班扫街；此刻却站在榜下，两手拢在袖里，脸色灰白，眼圈青得发黑。他像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这儿，仰着脸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陆星野走过去。

“你昨天说你不练了。”

“我说过。”何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没说要上。”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何九抬起袖子，指了指榜，“我今早起来，铺位上多了一套院服，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的银边是新缝的。”

陆星野看向他的手。

何九的指甲缝里有一线黑。很细，像是洗过很多遍，还是没洗净。

风卷着雪粒从院门灌进来，灯焰伏低又抬头。

陆星野回到榜前，抬头看第七行那两个字。

“核销”旁边那两个朱字，撇捺收得极紧，末勾挑得很高。

他伸手摸上去。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红，腥气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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