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尽山现，玄门在望

凌越贴着幽暗树影，轻步退出密林纷争区域。

身后林地深处，那两名炼体修士争夺黑纹山猪的动静彻底沉寂，只剩下腐叶残土狼藉满地。他目不回头，脚下步伐稳而轻，脚掌碾过松软腐叶，不带半分多余声响，彻底脱离这片藏着贪欲厮杀的荒林。脚下时不时踩断干枯细枝，细微的脆响混在林间风声里，他放低重心，尽量让身体重心压在脚掌外侧，减少动静，一路向西。

往前直行数百丈，层层叠叠的参天古木终于到了尽头。

压在头顶数日的幽暗树荫骤然消散，刺亮的天光直直泼洒而下，落在身上，驱散了浸透皮肉的阴冷潮气。长久处在昏暗密林的双眼微微眯起，凌越下意识抬手遮挡片刻，指尖触到粗糙的眉骨，待视线慢慢适应光亮，才缓缓抬眼眺望前方。

横亘千里的玄骨山，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帘。

山体磅礴万丈，拔地擎天，通体青黑岩崖坚硬陡峭，石壁纹理苍劲古老，一道道深浅沟壑是千万年风雨冲刷留下的痕迹，依旧巍峨耸立，气势压盖方圆百里群山。整座巨山并非孤峰独立，而是群峰连绵，主次有序，主峰直插云海，半山腰以上尽数被厚重白雾缠绕，云雾流动翻涌，时而露出半截殿宇，时而遮掩陡峭崖壁，将高耸的殿宇半遮半掩，自带正统大宗的威严肃穆。

依山开凿的万千石阶，如同银带缠绕山体，从山脚笔直盘旋向上，层层叠叠直通云巅。石阶两侧，一座座石殿、石阁、石台错落排布，依山势高低起伏而建，飞檐石角硬朗方正，梁柱皆是整块巨岩雕琢，厚重沉稳，没有半分花哨轻巧，全然是炼体道统的刚硬风骨。远远还能看见不少细小人影，沿着绵长石阶缓慢向上挪动，那是早几日抵达、提前等候试炼的求道者。

远远望去，整座玄骨山雄浑壮阔，壁垒森严，望之便让人心生敬畏。

凌越伫立山头缓坡，静静凝望眼前盛景。

连日千里苦行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上四肢百骸。胸口包扎的粗布布条早已被林间潮气泡得发沉，旧伤隐在皮肉深处，细细密密的钝痛持续不断，随着呼吸轻轻拉扯胸腹筋骨。他一身粗布短衣早已破烂不堪，衣摆撕裂、袖口磨损，满身沾满腐叶泥垢，肌肤被山风烈日磨砺得粗糙黝黑，双腿肌肉僵硬酸胀，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透支的疲乏。他微微活动脚踝，骨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酸响，鞋底磨薄，脚趾在鞋里蹭着粗糙的麻布，每走一步都带着硌人的痛感。

稍稍定神，他抬步走下缓坡，踏上通往山脚的宽阔官道。

这条官道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涧间险路、密林小径，路面由层层黄土夯实碾压而成，平整宽阔，笔直坦荡，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路面被常年往来的行人踩踏得坚硬结实，不见杂草荆棘，路面散落着不少干枯草秆，还有前人赶路掉落的干粮碎渣，是通往玄骨山门的唯一正路。

越靠近山脚，官道之上的人流越发密集。

四面八方的山道支路，不断有少年身影汇入主路，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整条长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成百上千的试炼者络绎不绝，步履匆匆，尽数朝着山脚山门奔赴。

凌越走在人流外侧，目光平静扫过周遭众人。

身侧一名锦衣少年，身着干净素雅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简易玉佩，背着规整的书囊干粮，发丝整齐，面容白净，不见半点风霜疲惫。他行走之间身姿从容，眉眼带着几分傲气，时不时抬手理一理衣襟，抬眼远眺玄骨山，嘴角微扬，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时不时对着身边随从低声吩咐两句，显然家境优渥，一路行路衣食无忧，养足了精气神，对此次试炼信心十足。

不远处，三名结伴而行的少年，彼此低声交谈，神色紧张局促。三人手掌反复攥紧松开，指节发白，脚步仓促急促，频频抬头望向远处山门，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慌乱，时不时互相拉扯衣袖，低声叮嘱试炼注意事项，生怕稍有不慎便错失入宗机缘。

还有不少和凌越一般的山野少年，衣衫破旧，身形单薄，脚底布鞋磨得发白，沾满山路泥土，有的鞋尖破开，露出脚趾。他们大多孤身独行，沉默寡言，脊背绷得笔直，眼神执拗坚韧，一路埋头赶路，不与人攀谈，眼底藏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千人百态，神色各异，骄矜、紧张、忐忑、坚定、急迫，尽数落在凌越眼底。

顺着宽阔官道直行良久，地势缓缓下沉，最终落脚于玄骨山山脚的巨型青石广场。

整片广场辽阔无边，地面由一块块巨大的青岩石板拼接铺就，石板平整光滑，缝隙规整，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草尘土，恢弘大气。广场四周边沿整齐立着数十根方形石柱，石柱表面雕刻着古朴的筋骨纹路、肉身搏杀图腾，纹路深邃，工艺厚重，处处透着炼体宗门的独特气韵。偶尔有山鸟落在石柱顶端，稍作停留便振翅飞走。

广场最前方，左右对峙矗立着两尊三丈高的青石巨兽雕像。巨兽体态彪悍，肌肉虬结隆起，四足踏地，利爪紧扣石台，脊背弓起，俯身蓄势，一副悍然搏杀的姿态，双目威严凌厉，镇守山门要道，威慑八方来人。

巨兽雕像正中，一道恢弘石坊凌空跨立，通体由整块千年巨石雕琢而成，横梁宽厚厚重，篆刻着玄灵道统四个古篆大字，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笔锋硬朗凌厉，透着正统道统的无上威严。

石坊之下，整齐列着两排宗门值守弟子。

人人身着统一灰布劲装，衣身紧致贴合身形，衬得肩宽腰窄、筋骨扎实。他们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笔直伫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锐利，缓缓扫过涌入广场的万千试炼少年。无人乱动、无人闲聊、神色肃穆，周身气场规整严谨，一眼便能看出常年肉身锤炼的扎实底蕴。偶尔有少年贸然往前挤，值守弟子只淡淡一瞥，那人便立刻停下脚步，乖乖退回人群之中。

源源不断的试炼少年涌入广场，快速分散站位，偌大的青石广场很快被人流填满。

有人踮脚仰望山间连绵殿宇，满眼惊叹向往；有人低头握拳深呼吸，强行平复紧张心绪；有人四处张望打量对手，绕到旁人侧面暗自打量对方肩背、手臂的肉身底子；有人静静闭目伫立，调整呼吸默默养精蓄锐，等候试炼开启。

人声细碎嘈杂，却无一人肆意喧哗打闹，所有人都被大宗山门的威严气场震慑，举止收敛，心怀敬畏。

凌越寻到广场边角一处空旷位置，静静站定。

天光朗朗，山风浩荡，吹动他破旧的衣摆，拂去满身山路风尘。远处玄骨山云雾流转，层层石阶蜿蜒向天，万千石殿静立群山之间，壮阔景象尽收眼底。山风卷着淡淡的岩石冷味扑面而来，混着广场上众多少年身上的汗味，在空气里淡淡散开。

他周身疲惫深重，旧伤隐痛未消，凡人孱弱的肉身早已抵达极限，可一双眼眸却愈发澄澈沉稳。

千里行路已终，险途磨难已尽。

眼前壮阔山门，便是他脱凡炼骨、逆转命运、复仇雪恨的唯一前路。

凌越挺直脊背，静立人群之中，目光稳稳落在高耸的玄骨门山门之上，默然等候试炼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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