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石承压，败者崩啼

山风横掠青石广场，卷起地面细碎尘土，掠过千人肩头，带着山门独有的冷硬石气。

凌越直立在广场边角，双脚稳稳钉在青石板上。破旧短衣被风扯得不停晃动，满身风尘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胸口旧伤被冷风一吹，皮肉微微发紧，细密的隐痛顺着胸腹蔓延开来，不剧烈，却持续不断，时刻提醒着他这具凡人残躯的孱弱与透支。

他目光平视前方，静静望着广场最中央的试炼高台。

整片青石广场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四方的试炼少年挤挤挨挨，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开阔平地。所有人都收敛了言语动作，先前细碎的交谈声尽数平息，全场只剩千人混杂的呼吸声、偶尔挪动脚步的轻响，偌大场地肃穆沉寂，只剩大宗试炼压下来的沉重氛围。

广场正中央，垒筑着一座丈许高的青石试炼台。台面由整块厚重岩板铺成，历经常年锤砸、肩扛、肉身磕碰，石板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凸痕迹，边缘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光滑发亮，处处都是历年试炼打磨留下的印记。

试炼台两侧，整齐摆放着数十块通体黝黑的方形黑石。

石块质地致密厚重，表面粗糙哑光，没有半点纹饰，单单静置在台上，便透着沉甸甸的压重感。这是玄骨山入门试炼第一关——黑石承压，纯凭肉身筋骨底蕴承重，不借技巧、不凭智谋，唯论皮肉扎实、骨架硬朗。

数名身着深灰劲装的宗门执事立在高台侧边，身姿挺拔，面色冷肃。为首一名中年执事面容方正，眉眼锐利，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千人少年，气场沉稳威严，不怒自威。

片刻后，中年执事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厚重，穿透全场寂静，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玄灵道统入门试炼，首试——淬皮承压。”

“台上黑石，重一百八十斤。入宗者，需双臂平托黑石，稳持三息，皮肉不颤、筋骨不塌、身形不溃，即为过关。”

“炼体大道，始于凡皮。肉身无基，大道无缘。但凡撑不住、身形歪斜、石块落地者，即刻淘汰，自行离场。”

话语干脆冷硬，没有半分情面。

广场千人一片默然，不少少年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绷紧双臂、攥紧手掌，眼底浮出紧张与忐忑。一百八十斤黑石，对于寻常凡人身躯而言，已是远超极限的重压。

执事不再多言，抬手沉声号令。

“分批登台，依次试炼！”

值守弟子即刻上前，指引前排少年列队登台。

人流缓缓涌动，靠前的少年依次踏上青石高台，排队等候试炼。

凌越站在人群外侧，不急不躁，目光牢牢锁死试炼台，一瞬不眨看着每一个登台试炼的少年。

第一个少年身形偏高，骨架修长，看上去颇有几分底子。他深吸一口气，俯身沉腰，双臂穿过黑石底部，咬牙发力托举。臂膀肌肉瞬间绷紧隆起，青筋隐隐浮起，整张脸面颊涨红，脖颈血脉鼓胀。

黑石缓缓离地，刚稳在双臂之间，少年腰身便微微下塌，双腿轻微打颤。

一息。

二息。

撑到第二息末尾，他双臂骤然一颤，筋骨力道彻底泄空。沉重黑石猛地下压，他手腕一软，石块重重砸在台面，发出沉闷巨响。

少年身形踉跄后退，双臂酸麻发抖，脸色惨白。

“淘汰。”执事声音冰冷，没有半点迟疑。

那少年僵在原地，望着厚重黑石，满脸失落，最终只能低头垂肩，一步步走下高台，退出人群。

接连数人登台，结局大多相似。

有人勉强撑过两息，身形歪斜落败；有人刚托举离地，筋骨便承受不住重压，直接卸力；还有人身子偏弱，黑石堪堪抬起寸许，便无力支撑，早早败落。

千人试炼，首关筛选便残酷至极。

凌越静静看着，眼底神色始终平静。他看得清楚，能稳稳托举、身形不晃的，皆是常年劳作、打磨肉身、筋骨扎实之人；但凡养尊处优、肉身单薄者，几乎无人能撑过三息。

就在又一批少年登台之时，凌越视线被高台侧边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年纪与众人相仿，肩宽背阔，骨架舒展匀称，四肢修长有力。单单站在那里，便能看出他天生骨架优于常人，皮肉紧实，没有半点虚浮赘肉，是天生适合炼体的上好底子。

他排队等候之时，脊背始终挺直，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唇色泛白，时不时下意识抬手按压胸腹，呼吸略显急促，身子隐隐带着一丝不稳。

周边一同排队的少年，有人低声感慨。

“这人骨架真好，看着比前面所有人都扎实，大概率能轻松过关。”

“天生炼体胚子，只要稳住，第一关肯定稳过。”

细碎议论传入凌越耳中，他依旧默然观望。

很快，轮到这名宽肩少年。

他缓步踏上试炼台，对着执事微微躬身，随后沉下心神，调整呼吸。他慢慢俯身，双臂稳稳探入黑石底部，肩背筋骨微微蓄力，准备托举。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轻松稳住黑石，顺利通关。

可下一刻，变故骤现。

少年腰背刚一发力，胸腹便是猛地一抽，脸色骤然惨白几分，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他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强行逼着双臂向上发力。

沉重黑石缓缓脱离台面，堪堪托举在胸前。

可他双臂剧烈颤抖，肩背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身子晃得厉害，原本挺拔的骨架根本锁不住力道。

一息未到。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胸腹剧烈起伏，内里像是有伤势被强行牵动，整个人力道瞬间崩盘。

“砰！”

一百八十斤的黑石重重砸落青石台面，震得台面微颤。

少年双腿一软，直接踉跄跪倒在高台之上。他双手撑在冰冷石板上，肩头剧烈抖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瞬间爬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明明有着远超众人的绝佳肉身底子，本该轻松过关，踏入宗门。

仅仅是赶路途中意外受了内伤，伤及内里筋骨，便连最基础的黑石承压都撑不住。

“力竭崩盘，石块落地，淘汰。”执事冷漠宣判。

这一句淘汰，彻底击碎了少年所有期许。

他跪在台上，僵了许久。

一路千里跋山涉水，熬过荒林险路，躲过凶兽凶险，扛过风雨疲惫，拼尽全力赶到山门，却倒在了试炼第一关。

片刻死寂后，压抑的情绪彻底绷断。

少年低头埋首，双肩剧烈抽动，压抑的呜咽声一点点响起，最后再也克制不住，低沉的哭声顺着山风散开。

他没有大闹，没有争辩，只是跪在冰冷试炼台上，无声崩溃落泪。

绝佳天赋，抵不过一身途中旧伤。

天生底子，敌不过一时肉身残缺。

周围排队的少年尽数沉默，无人再敢言语，全场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凌越立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在眼底。

他看着那名天赋极佳的少年跪地痛哭，看着他紧握双拳、满目不甘，看着他一身上好骨架却无用武之地，只因肉身受损，直接错失道途机缘。

凌越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胸口依旧隐痛的伤处。

他同样身负旧伤，同样一路残躯苦行，同样肉身透支到极致。

这一刻，他心底没有侥幸，只有沉凝的警醒。

炼体大道，最忌肉身带伤、根基残缺。半点伤势、一丝急躁、一分侥幸，都可能让千辛万苦的奔赴，尽数付诸东流。

高台之上，那名少年最终擦干泪水，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拖着残破的期许，落寞走下试炼台，彻底退出试炼人群。

试炼依旧在继续，一批又一批少年登台、落败、离场。

阳光洒落广场，照遍千人面孔，有人紧张屏息，有人暗自蓄力，有人满心忐忑。

凌越依旧静立原地，脊背挺直，目视试炼高台，胸腹间的旧伤隐痛清晰可感。

他压下所有疲惫，稳住心神，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登台时刻。

前路无情，试炼无怜，肉身强弱、根基好坏，唯有自己咬牙硬扛，方能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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