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霍青来敲门。
“我爹要见你。”
“现在?”
“他这个时辰醒着。”霍青说,“白天他睡。”
沈砚披上外衣。
苏挽从隔壁的板壁后面说了一句:“我也去。”
霍青看了她一眼。
“我爹说了,只见沈砚一个人。”
“那就在院子里等。”苏挽说。
铁衣盟的总坛不像总坛。
门是黑漆的,匾上没有字。进去是一条长巷,两边是账房,灯火通明,几十把算盘各打各的,声音叠在一处,听着像是屋里在下雨。
霍青带着他穿过长巷,一直走到最后一道门。
门开了。
是一间库房。
库房很大,从地到顶堆着木箱。箱子是新的,封条是旧的。
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账本,点着一盏罩子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靛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块厚茧——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
他正在数银子。
不是随便数。
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锭的两个端,抬到罩子灯下面,拇指往上推一下,让锭子的一个短面朝着自己,然后放下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会把锭子在箱底上磕一下。
磕一下,听声。
库房里很静,一箱银子磕一下的声音能传到门口。
“第三箱还差四百两。”他说。
没有人应他。
霍青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你数错了两次。”老人说,“第二次是刚才那一次——你把两锭当成一锭了。”
霍青没有反驳。
“三十万两。”霍崇山说,“我数了十一遍。少一锭我都知道。”
他把手里那锭放下,拿起旁边的账簿,翻了一页。
“我不是数给账看。”他说,“我是数给自己看。”
沈砚站在长案前,看着那两只箱子。
一只是开着的,一只是合着的。开着的这只里,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是十锭;合上的那只,看不出满不满。
“这一箱多少?”
“十一万四千。”
“那箱呢。”
“十八万六。”
“合着的这一箱,”沈砚说,“为什么不合着数?”
霍崇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年轻人。
“你问得好。”他说。
他把账簿合上,两只手交叠在账簿上。
“因为合着的这一箱,我数完了。”
“数完了为什么不开?”
“开一次少一次。”老人说。
他把灯往箱子的方向挪了半寸。
“这一箱是留给我自己的。”
一锭一锭,从箱子里拿出来,掂一下,放回另一只箱子。数到第五十三锭的时候,他停了。
“三十万两。”他说,“我数了十一遍。少一锭我都知道。”
他没有抬头。
“霍青说你来了。”
“老盟主。”
“别叫盟主。”那人终于抬起头,“我叫霍崇山。”
霍崇山把手在棉袍上擦了擦。
“你就是顾长风的徒弟。”
“是。”
“你师父的信我看了。”他说,“八月廿八写的,九月初一到的信。九月初三那趟镖就该起运了。”
沈砚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老人也不催,只把银锭一个一个往箱子里放。
“八月廿八,他就知道那趟镖会出事。”老人说,“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霍崇山说,“因为那趟镖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打算走到。”
霍崇山走回长案后面,坐下。
“三十万两,账上写的是剿匪善后,拨给七大派。”他说,“钱是朝廷的,路是我的,担子是我的。走到半路出了事,杀头的是我。”
“所以您把银子留下了。”
“是我儿子把银子留下了。”霍崇山说,“我让他交出去。”
“交给谁?”
霍崇山抬起眼睛。
“沈砚,”他说,“你要在这条道上走下去,就得先学会一件事——有些名字不能从嘴里过。”
霍青一直站在门边。
“爹。”
“闭嘴。”
霍青就不说了。
他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
沈砚注意到那两只手的手背上都有老茧,是长年抓绳抓出来的;可指头是干净的,指甲修得很短,缝里没有一点黑。
一个在水上走了三十年的人,指缝里应该嵌着洗不掉的泥。
霍青的手不该这么干净。
那不是干净,那是每天早晚都要洗。
沈砚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船老大说的话——那锭金子,船老大没有伸手。
这父子两个,都是把不敢做的事做成了习惯的人。
“霍盟主。”沈砚说。
“我叫霍青。”霍青说,“在屋里我爹叫我什么我不管,出了这个门你叫我霍青。”
“你在信阳管了多少年?”
“十年。”霍青说,“我十八岁开始跑船,二十八岁接了总坛。”
“你爹那时候多大?”
“六十。”
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六十岁上还在跑船?”
“不是跑。”霍青说,“他在数。”
霍崇山在案后头没有抬头。
“我数了四十年。”老人说,“数到今天,数出一个死结。”
他把手里那锭银子往箱子里放。
“该数的都数完了。”他说,“该我的,一两没少。不该我的,一两没多。”
他抬起眼睛。
“可这个结我解不开。”
霍崇山把罩子灯的芯挑小了一点。
“我说个比方。”他说,“我这一辈子在水上走,三十年没让一条船沉过。”
他顿了一下。
“现在有人要我把船交出去。”
“您交吗?”
“交。”
沈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交了,船还在。”霍崇山说,“不交,船就沉了。”
库房里很静。
“我这三十年,养着两千个兄弟,守着十三郡的水路。”老人说,“江湖上骂我们没立场。对,我们就是没立场。有立场的人家破人亡,我盯着的。”
霍崇山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一排箱子前,用手拍了拍。
“银子在这儿。一两没动。”
“老盟主,”沈砚说,“既然一两没动,那江湖上传的血河堂劫镖——”
“是我儿子传的。”
“为哪一样?”
霍崇山看了霍青一眼。
霍青说:“因为我需要有人背这个锅。”
“背给谁看?”
霍青把头偏开,去看墙角那排箱子。
霍崇山替他答了。
“背给山上的人看。”
沈砚整个人绷住了。
“山上?”
“天都山。”霍崇山说,“上个月来过一个人,问这批银子什么时候交。”
“谁?”
“不是顾长风。”
库房里的灯又暗了一点。
沈砚站在原地。
他想起那三枚一模一样的印。掌门一枚,掌刑堂一枚,监院一枚。
他想起周二说的那句话:盖这枚印的人,写字起笔是露的。
“那个人,”他说,“什么时候来的?”
“九月初五。”
“他姓什么?”
“他没说。”霍崇山说,“他穿着凌云剑宗的衣裳,管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趟镖的押运单。”
沈砚的手心全是汗。
“您给了?”
“给了。”霍崇山说,“我给他的是假的,真的那张给了你。”
他走回长案后面坐下。
“我这一辈子只做两件事。数银子,和看人。”他说,“我看你不像坏人,所以真的在你身上。”
沈砚说:“多谢。”
“不用谢。”霍崇山说,“我把真的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要是查明白了,第一个要死的就是我儿子。”
霍青在门边动了一下。
霍崇山没有看他。
“我数了十一遍银子,”老人说,“就是为了这一天能把它原样交出去。人死了不要紧,账得平。”
霍崇山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说,“给我看看。”
沈砚怔住。
“什么东西?”
霍崇山伸出那只拨算盘的手。
“玉。”
沈砚把玉玦取下来,递过去。
霍崇山没有接。他把灯挪近了一点,让沈砚摊开手掌。
那半块玉躺在沈砚的掌心。
老人的手悬在上面,没有碰。
他看了很久。
“这块玉,”他说,“是一对。”
“另一半在哪儿?”
“我猜不出。”
霍崇山收回手。
“我只见过这半块,见过一次。”
“在哪儿?”
“十二年前。”老人说,“在一个人身上。”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是哪一位?”
霍崇山没有答。
他反问了一句:
“十二年前,七大派上山的时候,你多大?”
沈砚喉结动了一下。
“五岁。”
“五岁。”霍崇山重复了一遍。
他把灯芯又挑小了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罩子灯挪开了,往苏挽那边挪。
沈砚这才想起,苏挽一直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隔着门槛。
霍崇山抬起头,盯着她。
“苏姑娘。”
“霍老前辈。”
“令尊可好?”
沈砚看见苏挽站在槐树下,半边脸在灯影里,另半边是白的——雪光从院墙上返上来,把她的眉毛照得很清楚。
她答得很快。
“家父已故。”
霍崇山点了点头。
“是吗。”他说,“那是我记错了。”
回去的路上,霍青一直走在前头。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了。
“沈砚。”
“嗯。”
“我爹说的话,你别全信。”
“哪一句?”
“都别信。”霍青说,“他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账,和船。”
他往另一条街走了。
回到客栈已经过了三更。
苏挽先回了自己那间,关了板壁。
沈砚坐在灯下,把那半块玉玦摊在掌心。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它。
断口很齐。他一直以为是摔断的。
现在他对着灯看,看出来了——那不是摔的。
断口上有极细的磨痕,一道一道,是有人用砂石慢慢磨断的。
磨得很耐心。
沈砚把玉翻过来。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半个字。
他把玉举到灯前,先看断口。
断口很齐——他一直以为是摔断的。摔出来的断口是斜的,碴子朝一边,碴子上带毛。
这一道不是。
现在他对着灯看,看出来了:断口上有极细的磨痕,一道一道,是有人拿砂石一点一点磨过去的。
沈砚数那些磨痕。
从这一面数到那一面,一共二十四道。
不是磨出来的二十四下——是磨了二十四次,每次磨掉一层,每层之间隔了几天。砂石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走完一次要歇一歇。歇的间隔是均匀的。
一个人磨一块玉,磨了二十四天。
为什么是二十四天?
他把玉转了半圈,换了个角度看。
那天他用砂石走了两圈:头一天沿着边走,第二天沿着中间走,第三天把第一天的位置再走细一点……
二十四个位置,从边到心。
一天一个位置。
沈砚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他七岁,有一次从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流到脚背上。顾长风把他背回屋,给他上药,然后说了一句话:
“磕了的东西,补不回去。可它能认出来——你摸一下那个地方,认得它是怎么磕的。”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
师父是教他认伤。
一个把玉磨开、磨了二十四天的人,也是认伤——他认的不是玉,是一件东西身上那道他自己留的痕。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留的东西磨开?
沈砚把玉放回桌上。
放下去他又拿起来。
再放下,再拿起来。
第三回他把它揣回怀里,扣紧,然后坐在床沿上不动了。
那半个字在他怀里贴着心口,隔着一层布,凉得很有分寸。
他这些年一直把它当成一块捡来的东西。
今天他知道了:这不是捡来的。
这是有人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
他忽然想到霍崇山那句话——这块玉,是一对,一对的东西本来是连着的。
那半个字,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板壁响了一声。
苏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该睡了。”
沈砚把玉收进怀里。
她把碗放在桌上。
“老盟主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银子。”
“还有呢?”
沈砚抬起头。
“还有一块玉。”
她站着没动,手里那碗药的热气一直往上冒,冒到一半就散了。
“他说什么了?”
沈砚说:“他说这块玉,该在死人身上。”
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苏挽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睡吧。”她说。
然后她出去了。
沈砚坐在灯下,没有睡。
他把玉玦从怀里摸出来,又放回去。
他想起槐树下那句问话——
> 令尊可好。
他想起她答的两个字。
家父已故。
沈砚坐在那里,慢慢地,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说得太快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八章 银库》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