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霍青来敲门。
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袋干粮,一只木匣。
“我爹让我给的。”
沈砚接过干粮。
“木匣呢?”
“不是给你的。”霍青说,“是让他路上吃的。”
他朝板壁那边抬了抬下巴。
苏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
她把木匣打开。
里面是两个油纸包,一包酱肉,一包饼。还有一小罐东西,她拧开闻了一下。
“花椒盐。”她说,“路上撒在伤口上不化脓。”
“这是给我治伤的。”
“这是给你保命的。”她把罐子收进袖子。
霍青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折回来。
“我爹还有一句话。”
沈砚等他往下说。
“九月初五来的那个人,穿的是凌云剑宗的衣裳。”霍青说,“但他左手一直笼在袖子里,从进门到出门,没伸出来过。”
“左手?”
“左手。我爹敬酒,他用的是右手。收拾东西,也是右手。”霍青说,“那不是习惯,那是藏着。”
沈砚想起周二说的那句话——盖印的手,起笔是露的。
“还有呢?”
“没有了。”霍青说,“我爹说,山上的事,别问太多。”
出城的时候,雪停了。
城门口贴着新告示。沈砚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
还是那一张。凌云剑宗逐出弟子沈砚,见即拿办。边角被人撕过,撕掉了一半,另一半让雪糊住了,墨迹在雪水里洇开,把“沈”字泡成了一团黑的。
他把告示揭下来。
纸冻硬了,一揭就碎,手上剩下小半张。他折了三折,揣进怀里。
“第几张了?”苏挽问。
“第三张。”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沈砚拍了拍怀里。
“留着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写我。”
往北三十里,是岔口。
一棵老槐,两条道。往东南通药王谷,往西北进中州,再往北就是天都山。
两人在槐树下停住。
她先开口。
“分头走。”
沈砚摇头。
“你去药王谷。”他说,“我上山。山上有告示,见我即拿。你跟我上去,是两个人一起送死。”
“我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
苏挽看着那两条道。
“那幅方子,锁在谷里的旧物里。”她说,“钥匙在我师父那儿。我不回去,谁也拿不出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我师父就不会给我。”她说,“他会先问你姓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不肯点头。
“那就一起先北上。”他说,“到了中州,你再南下。”
“你这是分头。”
“这是一起走一段。”
苏挽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这一笑很短,像是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砚。”
“嗯。”
“你想的不是走一段。”她说,“你想的是再送我一程,然后你自己回去送死。”
沈砚被她说穿了,站在那里。
雪地上,他的影子很短。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山。”她说。
“我十七岁上的山,山上每一块石头我都认得。”
“你十七岁下的山。”她说,“现在回去,你一块石头都不认得了。”
两个人在槐树下站着。
风从西北下来,卷着雪沫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沈砚忽然说了一句:
“苇荡那一夜。”
苏挽抬头。
“你的背贴着我的背。”他说,“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很薄。”
她低下头。
“那夜我以为会死。”她说。
“这回呢?”
她想了很久。
“这回我知道不会。”
沈砚转过脸等她往下说。
“为什么?”
苏挽没有答。她把袖子里那个罐子拿出来,又塞回他手里。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
灰布,巴掌大,口子上是一根细麻绳。
里面是七包药,用桑皮纸分着,每一包纸上都写了字——药名、分量、煎法。
“一天一包。”她说,“第七包不要煎。”
“为哪一样?”
“那包不是喝的。”
她没说是什么。
她把布袋系在沈砚腰上,系得很紧。
打了个结。
沈砚低头看那个结。
她打的是死结,绕了两道,绳头压在里面。
“这个解不开。”她说,“要剪。”
沈砚想起第五章那个布条上的两个结。
那时候她替他系回去,系得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系了一个他知道解不开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哪个方向?”
“你往北。”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苏挽。”
他点了一下头。
“到了山上,我替你问一件事。”
“问什么?”
“那幅方子是谁写的。”
苏挽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不用问。”她说,“我回去自己看。”
她先转身。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沈砚。”他喊。
他回过头。
雪地里,她站在槐树下,隔着一段白。
“到了山上,”她说,“别信任何一张纸。”
沈砚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又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记着。”
然后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雪落在她肩上。她的头发没有梳,散在肩膀上,肩膀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掸。
沈砚盯着她。
他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西北下来,卷着雪沫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衣角和吹起来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布。
“你落了雪。”他说。
他等了一下。
“肩上。”
“我知道。”
他没有过去拍。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那一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并肩了,并肩就意味着两个人一起往一个方向走。
他停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雪粒,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往下。
“你要说什么就说。”她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一个人往南,图什么。”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答了。
“谷里给我定了亲。”她说。
“什么时候。”
“腊月。”她说,“腊月二十六。”
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
腊月二十六。今天腊月十九。
还有七天。
“那你为什么——”
“我不回。”苏挽说。
她把袖子里那个罐子拿出来,又塞回他手里——那个动作她今天已经做过两回了。
“罐子是保命的。”她说,“你把它塞回我袖子里,就是想让我在路上照顾自己。我不照顾。”
“你现在也不照顾。”
“我现在也不照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
“你手上那个结,”她忽然说,“系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沈砚低头看自己袖口。
那里有一道草绳,是他自己绑剑鞘用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绕了两道。”她说,“绳子压在里面。”
沈砚没有接。
“死结。”她说,“你系东西从来只打一个结。”
沈砚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今天打了两个。”她说,“从野渡出来那天开始,你打了两个。”
风把这阵也吹过去了一半。
她转过身。
然后她往东南那条道走下去了。
瞎子周二是在岔口以北五里追上他的。
老头背着一个布卷,手里一根竹杖,走得比沈砚还快。
“小哥。”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身上有药味。”
“有人给我药。”
“给你药的人往南去了。”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东南那条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行脚印。
周二笑了笑。
“瞎子看不见人,瞎子闻得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二十里。
周二先开口。
“你要上山。”
“是。”
“上山做什么?”
“看一个人。”
“看监院。”
沈砚猛地停住。
“你怎么知道?”
“你在信阳问过我三枚印。”周二说,“三枚印,掌门一枚,掌刑堂一枚,监院一枚。掌刑堂那枚跟着我下山了。你问的是山上那两枚。”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山上除了顾长风,还有谁能盖云纹引。”
“弟子明白。”
周二叹了口气。
“那就别上山了。”
“为什么不让我上山。”
“因为你会死在山门口。”周二说,“我说过这句话。”
“您也说,我说了名字就上不了山。”
“我说了两次。”
他把竹杖往前一顿。
“两次不是一样。”他说。
沈砚停下脚步。
“第一次是我劝你。”周二说,“第二次是我告诉你会怎么样。”
他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
“你今年十七。”他说,“我离开山上那年三十一。”
“你上山的时候多大。”
“十九。”周二说,“我管印管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他把竹杖往前指了指。
“我那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只有一样。”
“什么。”
“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周二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走吧。”他说,“天黑前到不了渡口。”
“怎么讲。”
“因为监院这个职位,”周二说,“是十二年前才有的。”
沈砚站在雪地里。
“十二年前。”
“对。”周二说,“我管印管了二十年。头八年,山上没有监院,只有掌刑堂。第九年头上,掌门忽然下了一道令,加设监院,统管文书、印信、刑名。”
“谁下的令?”
“顾长风。”
“何以见得。”
周二转过脸来。那双眼睛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年冬天,”他说,“掌门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孩子。”
沈砚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了厚厚一层,他没有去拍。
“监院管文书,管印信,管刑名。”周二说,“山上除了掌门,只有他能动那两枚印。”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名字。”
“你要问哪一条。”
“因为我说了,你今天就上不了山。”周二说,“你会提着剑去问他,然后你会死在山门口。”
沈砚握紧了手。
“那您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这个人,”沈砚说,“平时在山上吗?”
周二笑了。
“这就是最怪的地方。”他说,“监院管着山上所有文书,可他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山上。”
“去哪儿?”
“不知道。走了就走了,回来就回来。没人问过。”
走了一阵,周二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个人从不在人前写字。”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下。
“不写字?”
“十二年,山上所有的文书都是他经手,可没有一张是他落的款。”周二说,“他只盖印。”
风把雪吹到脸上。
沈砚想起苏挽在破庙说的那句话——起笔是露的。
他想起周二摸着押运单说的那句话——盖印的手,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从来不写字。
一个人从来只盖印。
那封信上,那半个起笔露锋的字,是谁写的?
天黑前到了一个渡口。
没有船,只有一间废亭子。沈砚在亭子里坐下,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
七包药。
他一包一包看过去,每一包的纸上都写着字,字迹很规矩,一笔一画都不潦草。
第六包写的是:白蔹三钱,煎水外洗。
他把第七包拆开。
纸上也写着字。
最上面一行是药名,写得跟前六包一样好。
他正要折起来,忽然停住了。
纸的最下面,还有三个字。
不是药名。
字很小,挤在纸角上,像是写完才想起来的,仓促添上去的。
别跟着我。
沈砚拿着那张纸,坐在亭子里。
外面天黑了,雪又下起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跟那三张告示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亭子,往岔口那边看。
看不见了。天太黑,雪太大。
但他早上看见过——
那两行脚印,先是在槐树下并着,出了几十步才分开。他的那一行往西北。
她的那一行往东南。
走到坡底的时候,那一行脚印忽然拐了个弯,折向北边去了。
沈砚当时看见了。
他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追上去。
现在他坐在亭子里,把腰上的布袋重新系好。
他想:她说了,别跟着我。
夜里,风向转了。
亭子外头,那一行往北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
沈砚靠着柱子,闭着眼。
他怀里揣着四张纸。
三张写着别人怎么写他。
一张写着她不要他跟着。
他把手放在那四张纸上,睡着了。
梦很短。
梦里他还在那座破庙里。火堆边坐着一个人,兜帽压得很低。她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他要看她的脸。
她转过来了。
转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见。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亭子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他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手还压在那四张纸上。
他抽出第七包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纸角上那三个字还在。
别跟过来。
他把纸折回去,揣进怀里,和那三张告示放在一起。
四张纸,三张写着他是谁,一张写着别去找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把第四张也拆开看了。
如果她不想让他看,她不会用桑皮纸包,不会用药名和分量把他包进去。
她把这张纸给他,是算准了他一定会拆。
沈砚在亭子里坐着,出了很久的太阳。
天亮以后他上路了。
他没有往北。
他往西北——先绕一段,从岔口北边那条小道回信阳,把那三张告示铺在霍崇山的长案上,问一个他昨天没问出口的问题。
“九月初五那天来的那个人,左手为什么一直笼在袖子里。”
这个问题他昨天不敢问。
今天他决定了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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