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缺卯

初八，天没亮，他进了名籍房。

这间屋子他进了十年。十四岁上，师父把名籍交给他，一年一本册子，收徒、出籍、迁院、亡故，都归他记。他进去不必点灯，脚往哪儿落，哪儿是一级台阶，哪儿有一块砖是活的，他都清楚。

今天他要翻的不是名籍，是点卯册。

册子一年装一本，蓝布面，面上一块白签。去年那一本摆在架子顶上一头，前年的在它底下。他伸手把最新的一本抽下来，摊在案上，翻到正月初一那一页。

册子的规矩是一人一栏，名字写在栏头，后头留一块空。点卯念到谁，谁应一声，执事拿朱笔在那一块空里画一个圈；没应的，画一个点。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的都是圈。红，小，密，一行一行排得齐，像晒场上摊开的一片辣椒。

翻到倒数第二页，靠下，离纸边两指宽的地方，有一个点。

整本册子，只有这一个。

他往回翻，重新数了一遍。数得不快，一行一行指着走。数完，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回页脚的编号。

四百三十六行，四百三十五个圈，一个点。

他把那一页凑到窗口去。

天刚有一点白，白得薄，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纸上，只够照亮一个字的边。

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

监院。

门响了一声。

吕执事拄着竹杖进来。他进门先在门槛上站了站，等眼睛适应了屋里这一点黑，才往里走。竹杖的头磨得亮，落在青砖上，一声，一声。

“翻哪一本。”他说。

“初一的。”

“初一的册子，点完了就归架。”吕执事走到案边，把竹杖靠在案腿上，“你翻它做什么。”

“对个数。”

“对什么数。”

“祝文上念的是四百三十六。”沈砚说，“册子上，也有四百三十六行。这两样对得上。”

“对得上。”

“祝文是人念出来的，册子上的圈是人点出来的。”沈砚说，“我数了两遍，圈是四百三十五个。”

吕执事不接话。

“四百三十五个圈，四百三十六行。”沈砚说，“这本册子上的数，年年都对得上。今年对不上。”

“你数错了。”

“我数了两遍。”

吕执事把竹杖从案腿上拿起来，杖头在青砖上磕了一磕。

“那你翻到倒数第二页去。”他说。

“我看过了。”

“看的是什么。”

“一个点。”

“那一个点，”吕执事说，“不点。”

“为什么不点。”

“点不出来。”

沈砚把那一页凑到他跟前。

“上头有字。”

“有字。”吕执事说，“写的不是人。”

他用竹杖的头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杖头没碰纸，虚虚地悬着。

“这一栏是我添的。”他说，“三年前开春添的。”

“谁让你添的。”

“你师父。”

沈砚的手指按在案沿上。

“添的时候，写的就是这两个字。”吕执事说，“上头说，添一个位子。”

“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上头给的。”吕执事说，“给我的样子，也就这两个字，我照着描的。”

“位子。”

“册子上添位子，添的是位子，不是人。”吕执事说，“位子添在那儿，人来了，自己写名字。”

“册子上多这一行，”沈砚说，“是多了一个人。”

“册子上多一行，”吕执事说，“人没有多。”

“这一行是给谁的。”

“给一个不在册上的人。”吕执事说，“册上的人，都有籍贯，有来路，有师承，有哪一年上的山。位子不用写这些。”

“添这个位子的事，山上几个人知道。”

“不多。”

“这三年，有人来写过没有。”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吕执事说，“坐过位子的人，册子上都有一个名字。册子上没有名字，那就是没有人坐。”

他把竹杖往门口挪了挪。走到门槛上，他站住。

“我看过这本册子四十年。”他说，“册子上加过位子，减过位子，改名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加一个位子，空了三年，没有人来写名字的——”

他没有往下说。

“没有过。”他说。

竹杖点了三声，出了门。

他知道监院是谁。

初一那天，谢无衣站在殿前台阶上念祝文，念的是“弟子凡四百三十有六人”。祝文念完，从袖子里取出这本册子，一个一个点。点到后半本，他的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念“第三百二十七”，念完就把册子合上了，说“点完了”。

那时候沈砚在墙根底下数。

他数到的是四百三十五。

四百三十五声“在”，四百三十五个圈。这两样对得上。

多出来的，是那一行。

他把那一栏对着光，看纸。

这一栏的纸比旁边白。

不是新。这一页的纸十年了，黄了，边上起了毛；这一栏不黄。黄的那一片和这一栏当中，有一条直的界，界这边黄，界那边白，像一张写了一半的纸，被人裁掉一条，又补了一条进去。

他又看墨。整页的字都是墨写的，日头晒了十年，墨沉下去，发褐，落在笔画里，像嵌进去的一层锈。“监院”这两个字是黑的。

他把册子合上。

架子上那一排蓝布面，一年一本，排得整整齐齐。他抽出去年那一本，翻到初一。那一栏也是一个点。他把前年那一本抽出来，翻到初一，也是一个点。

三本册子，三个点，落在同一个地方，笔的位置差不到半分。

他把三年前那一本抽出来。这一本薄。他数了一遍行。

薄一行。

他站在案前，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三年前，这座山上没有这个位子。三年前有人立了这个位子，添了这一行。从添上那天起，这一行就一直空着——每一年都画一个点，画了三年，画的人换过，画的位置没有换过。

栏头上写着那两个字，底下那一行，本该写这个位子上坐的是谁。

那一行是空的。

没有名字。

只有位子。

他回西院的时候，天亮了。

推门。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灯在桌上，没点，桌上空着。

他昨天在桌上撂过一张纸。

那张纸是山下给的令，四道折痕，三道竖，一道横，横的压在上面，压得死。他夜里取出来看过，看完撂在桌上，忘了收。

他把纸拿起来。

横的那一道，松了。

他用两根指头捏住横的折痕，一捻。折痕起了，能被捻起来，像一条筋。三道竖的还是死的，捏不起来。他把纸翻个面，横的那一道在背面也起了。

有人把它展开过。展开看完，又折回去。

折回去的时候折反了——原来横的压在三道竖上，现在三道竖压在横上。折法一倒，整张纸的角就往外翘，压不住。

他把纸摊在桌上，想折回原样。

折不平。

纸记住了原来那个形状。折了十几年，横的那一道已经硬了；他把它压回去，一松手，纸自己又转回来，横的仍旧露在外头。

他把纸收进怀里。

他看了一遍屋子。窗台上那截青灰的布条还在，摆的位置没动。桌角那块用红纸包着的糖还在。地上没有脚印。

他看灯盏。灯盏里的油，比昨晚少了一层。

有人在他屋里坐过一会儿。坐的时候，点着灯。

他出门。

门口是雪地。夜里的雪下得薄，落到地上，盖住旧的那一层。新的一层白得干净，踩上去能留印。

他院门口有一行脚印。

他蹲下去看。

脚印从院里出来，往西。深浅都匀，步幅一样，一步挨着一步，像拿尺量出来的。他自己走路左脚重，一步一顿。这一行脚印不是，两只脚落地一样重。

只有一行。没有第二行来，也没有第二行去。

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

他跟上去。

脚印只走雪厚的地方。化过的、踩实的、露了石子的地方，它都绕开；绕得小，不细看只当是随脚。跟着脚印过演武场，过了膳堂的后墙，过一道矮墙。雪盖得薄，除了这一行，一路往西都是平的，那行印子摊在上头，像有人拿一根线在地上拉过去。墙根下头，脚印断了——墙角那一片雪没踩，是站住了一息，才翻过去的。

他也翻过去。

墙那头是一个院子。

他认得这个地方。院门在另一头，门楣上挂过匾，匾摘了，剩三道槽。三年前这院子立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看过一回，没有进去。

院里三间正屋，都黑着。正中的门关着，东边那一间，门虚掩。

他往里走了两步。

暗处走出一个人，在前头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一身黑，脸上蒙着，宽袖，站得低。

“沈砚。”

那人往前一步，脚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再一转眼，人已经绕到他背后，一只手从肩后落下来。

“你右手那道伤，”那人在他背后说，“还没好。”

他往侧里一带，那一手扑空，打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石板上响了一声，闷的，碎的是一层薄冰。

他不转身，把右手抬起来。

右手小臂上那道口子，是初五在灰场落的刀。布条裹着，抬手的时候，从腕到肘，一条筋都在往里抽。

他就用左手。

那人是袖刀的路子——宽袖、收手，一伸手就是那一下。这一路他见过两回：初五在落马镇，前日在崖路。

那人收手回身，两只脚先着，左脚在里，右脚在外，站成一个稳的架子，踩在青石上，一寸不乱。

第一手，那人的袖口一翻，一只手从袖子里出来，扣他的脉门。他左手一格，格开，腕骨上挨了一下，麻。

第二手，那人的另一只手从底下上来，走的是他右肩——他知道自己右肩是空的，索性不躲，反而往前顶了半步，让那只手从他胸前蹭过去，蹭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缕布响。

第三手来的时候，他抽了剑。

剑出鞘一声「铮」，短，收得快。黑夜里，剑身上那一道白在院墙上一闪，就没了。他左手剑，起手是【立雪】——剑尖朝地，等人先动。

“凌云剑宗。”那人说，“顾长风教出来的剑，使上左手，倒是头一回见。”

那人动了。沈砚换【封云】，剑横着迎上去。

剑脊接住那只手的时候，他觉出轻重来——那不是一只人手。手里有东西，硬，短，藏在袖子里。是刀。

他把【封云】一沉，换【压雪】。剑脊压着那截硬东西往下压，压到底。那人腕子一翻，想从那底下滑出去。他不松，顺着那个翻劲转半圈，改压为扣，扣住了那人的袖口。

扣住的那一下，袖口翻上来。

翻到里头。

里头是红的。

那人往后一撤，撤得快，把袖子从手里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布响了一声。

他手里剩了半块布。

那人退到墙根底下，一只手撑住墙。

“你今天翻的那本册子，”他说，“放回去。别看第二遍。”

说完，他翻上院墙，落在墙那头。脚步声往西去，走七八步，没有了。

院里的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他站在院子当中，把那半块布摊在手心里。外头是黑的，里子是红的。

他走到东边那间屋门口。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空。正中一张条案，案上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灰，落得匀，踩上去陷下去一层。

灰上有一块印子。

方的，比巴掌大些，四边齐整。那一块地方的灰没有积起来——灰没积起来，是因为一直有东西压在那儿。东西刚挪开，底下的灰还是新的，带一点潮色，比四面的浅。四个角上，灰更薄一点，薄成一个圆的印子——那是匣子的四角磕在砖上的地方。他蹲下去，拿手比了比那块印子的长短。比完，他站起来，比刚才慢。

一只匣子。

印子靠里那一边，灰面上有两道抹痕。四根指头，指的印子细，抹的方向是往里、往上。有人从这儿把东西抱起来，抱的时候指头使了力，把灰抹掉两道。

案脚底下掉着一根绳。

他拾起来。绳是麻的，一头抽了毛，另一头打着一个结。结是从里往外绕的，绕三圈，最后一圈从底下穿上去，抽紧。

他把绳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四壁。东墙根下有一张架子，也是空的。架子的横档上落着灰，灰上有两道印，离着一拃宽。那上头原先也搁过东西，也是刚挪走的。

那只匣子是从这间屋子里挪出去的。

挪它的人，昨夜来过一趟，今夜又来了一趟。

他回到西院，她站在他门口。

雪落在她肩上，落得匀，看得出站了有一会儿。她没有敲门，就站在门槛外头。窗纸上有灯的光，一小块黄的。

“你屋里点了灯。”她说。

“我没点。”

“那不是我。”

“我知道。”

她提起手里那盏纸灯，灯没点，罩子上一小块焦黄。她把灯搁在门槛里头的桌上，跨了进来。

“你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给我看。”

他把右手递过去。

布还是前天她换的那一圈，白布，压在小臂上，血早干了，布上那一点红洇成了褐色。她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又缠回去。缠到最后一圈，她的手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按的地方离伤口有两指远。

她把布收回去。

“你今天夜里出去了。”

“追一个人。”

“追到了。”

“追到一半。”

他把那半块布放在桌上，摊开。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她伸手，把那块布拿起来。拿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掌上过去。

很短。

她把布捻了捻，捻到红的那一面，捏了一下，又放下。

“这个人我认得。”她说。

“在哪儿认得。”

“在路上。”她说，“我来的路上，这样的布，见过两回。”

“两回。”

“一回在渡口，”她说，“一回在船上。”

“什么样的人。”

“宽袖。”她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手拢在袖子里，是袖子宽；袖子宽，是因为袖子里头缝着东西。”

“什么布缝在袖子里。”

“说不上来。”她说，“这样的布，穿在身上不显，脱下来才认得。”

“你看见过他们的手没有。”

“没有。”她说，“他们不伸手。伸手，就是那一下。”

他把那块布收进怀里。

“这东西你收着，”她说，“不要挂在身上。”

“为什么。”

“挂着，”她说，“他就知道你见过他了。”

灯在桌上，火苗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

“还有几天。”他说。

“七天。”

“过了十五。”

“过了十五，”她说，“山上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你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往南走一程再说。”

“南边有什么。”

“有什么，”她说，“你以后会知道。”

她走到门口，站住，手放在门框上。

“你追他的时候，”她说，“他有没有照你右手去。”

“有。”

“他知道你右手有伤。”

“他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答。

“他把东西拿走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要是没拿到，他还会再来一趟。”她说，“他跟你交手，是替自己断后。”

“他左手重。”他说。

她站着，背对着他。

“左手。”她说。

说完，她跨出门槛，走进雪里。

他把灯点上。

桌上摆着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收起来：有折痕的那张纸，半块黑面红里的布，初五从灰场抠出来的钉子，一小块蜡，一截青灰的线头，一块用红纸包着的糖。

收完了，桌上空了。

他坐下来，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这张是他自己抄的，初一那天夜里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初一点卯的数。他写的不是四百三十六，是四百三十五。

他把笔蘸了墨，在那一行字底下，空出一行的位置。

空出来的那一行，他没有写。

四百三十六个位子。四百三十五个活人。一个位子空着。

那个位子上的名字，册子上没有。

他放下笔。

那一行空着，白得跟旁边不一样。

初一那天，谢无衣合上册子的时候，说的是“点完了”。

点完了。

还差一个。

差的那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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