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冯昭仪解围，陪王伴架

“天下税赋民生，皆倚仗汉民支撑。故而首要之举，便是护住庶族地主与黎民百姓的切身利益，大力开垦荒田、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奖励耕织，安定天下根基。其二，当重用汉臣，尤当倚重世家大族，稳固朝堂大势。”

马驹子生得轮廓硬朗、眉目俊挺，眉眼间自带几分西域异族的深邃气韵，却又不尽相同。西域之人多碧眼深邃，而他一双墨黑瞳眸清亮锐利，神光湛然，丝毫不逊异域明眸。

“天下良田有数，短时间内何来大量荒地可垦？这般法子，见效太慢，周期终究太长。”

高怀瑾微微蹙眉，神色暗含几分疑虑。他素来摸不透马驹子腹中千回百转的筹谋，可偏偏次次依从。只因马驹子所思所想，皆超脱常人、步步长远，每每布局皆有理有据、精准破局，这便是他最独到过人之处。

“大魏半数沃土良田，尽归拓跋皇族所有，却尽数荒废牧放、不事农耕。农桑不兴，何以振兴国力？仓廪不实，何以支撑征战杀伐？皇族沿袭百年的游牧旧俗，早已到了该革新之时。”

马驹子轻叹一声，语气老成，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如今皇族尚且嫌牧地不足，你却要收回他们的土地改耕归农，何其艰难，根本无从着手。”高怀瑾连连摇头，只觉此事举步维艰、难以推行。

“拓跋晃五岁立储，自幼天资卓绝、过目成诵，智略胸襟远非常人可及。你只需将这两条利弊利害，细细向他剖析道明，他必然通透彻悟、顺势推行。况且，我等终究无法全然左右这位太子。他既已彻底醒悟，心中未必没有更深、更远的筹谋。”

马驹子言语隐晦，并未点破拓跋晃暗藏的心思。他深知拓跋晃智计深沉、心性难测，绝非高怀瑾这般容易掌控之人，此事最终走向，就连他也无法全然笃定。高怀瑾只需将计策尽数转述，马驹子便笃定太子必会采纳。不知不觉间，这场棋局早已悄然将拓跋晃卷入其中，唯独太子本人不知，高怀瑾身后，竟还藏着马驹子这一尊暗中布局的高人。

彼时，柔然屡屡越境滋扰、贪得无厌，气焰愈发嚣张。拓跋焘忍无可忍，决意御驾亲征、讨伐塞北。柔然部族向来野性难驯、反复无常，朝廷稍有松懈管控，便肆意作乱、蚕食大魏边境。御驾出征之前，宫中设宴家宴，皇室宗亲、王公贵族齐聚保太后的六合殿。时值暮春五月，春暖花开，六合殿毗邻御花园，宴罢众人便可闲游庭院、散心漫步。皇家宴席虽藏权谋暗流，却也存几分寻常骨肉亲情。拓跋焘即将远赴沙场，最忧心牵挂他安危的，便是抚育他长大的保太后。虽非亲生母子，却情深似血、胜似血亲。

“宗爱。”

保太后忽然抬眸，看向御前贴身侍奉的大太监。

“塞北苦寒、风沙凛冽，皇上咳疾方才痊愈，此番出征路途艰险。你需贴身尽心侍奉，一丝一毫差错都不得有，否则哀家唯你是问。”

保太后慈和的面容上，添了几分郑重严厉。

“奴才遵太后懿旨！定当殚精竭虑、悉心伺候陛下，万不敢有半分懈怠。”

宗爱连忙跪地俯首，恭敬示弱。

“起来吧。”

保太后瞬间眉眼舒展，温声笑道。

“回老祖宗，奴才心中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宗爱小心翼翼抬眸窥看太后神色。

“皇上日常茶饮药膳，素来由曼陀姑娘亲手调理。此次远赴边关苦寒之地，不如让曼陀姑娘随驾同行，最是稳妥。”

宗爱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算计，刻意看向侍立帝王身侧的曼陀。

曼陀身为御前近身宫女，宫宴侍奉本是分内之责。自上次茶水被罚、当众受辱一事之后，宗爱便对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往日御前当差，他处处鸡蛋里挑骨头、刻意刁难，奈何曼陀行事缜密周全，从未给他半分可乘之机。今日借着御驾亲征之机，他执意举荐曼陀随驾，用意昭然若揭。深宫阉人心性扭曲、睚眦必报，得不到的，便要尽数摧毁。曼陀深谙这类宦官阴私心思，瞬间便看穿了他的险恶用意，知晓他是想借边关随行之机，寻隙报复。

不等太后应声，冯昭仪含笑起身，柔声开口：“母后，不如由臣妾伴驾随行侍奉陛下？”

“此言甚好！帝王远征，身边的确需一位贴心之人照料起居。”

保太后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曼陀姑娘终究是未出阁的清白女子，随军远赴边关，日日身处将士营帐、男子堆中，终究多有不便，于礼数体面不合。”

冯昭仪语声温婉、慢条斯理，句句合乎情理。

“可娘娘，陛下咳疾茶饮，素来由曼陀姑娘亲手调理，最懂陛下体质。”

宗爱仍旧不死心，执意要将曼陀带出深宫。

“怎么？她能调理的茶饮药膳，本宫便学不得、做不得？”

冯昭仪眸光微抬，淡淡一句反问，自带威仪。

“奴才不敢！”

宗爱瞬间垂首噤声，不敢再多言。

“母后无需忧心，儿臣只需让曼陀姑娘稍稍指点，便可习得调理之法，一路悉心照料陛下。”冯昭仪笑意温婉，从容周全。

“甚好甚好！有你伴驾侍奉，哀家最为放心。”

保太后满心宽慰，连连赞许。

一旁的赫连皇后与闾夫人暗暗侧目、面露不耐，心底皆是愤愤不平。冯昭仪抢先一步主动请命，反倒将众人尽数置于被动。这般伴驾圣前、积攒恩宠的好事，竟被她一人抢占先机。

闾夫人语气酸意暗藏，勉强含笑开口：“辛苦姐姐了，此番伴驾护君，姐姐当属首功。”

赫连皇后心境远比闾夫人沉稳通透，当即从容接话，尽显中宫气度：“有妹妹替哀家侍奉皇上，着实辛苦。只是后宫不可无主、需人坐镇，否则哀家真想与妹妹一同前往，伴驾左右。”

一句话进退得体，既避开了不愿远赴苦寒之地的心思，又落得体恤君上、顾全大局的贤德名声。闾夫人暗自撇嘴，心底暗自叹服，赫连皇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果然稳居后宫之首。

拓跋焘见状温声开口，眼底带着暖意：“母后无需为朕挂怀。朕远征在外，反倒惦念母后起居。曼陀，朕离宫之后，你便留在六合殿，替朕尽心侍奉太后，宽慰朕心。”

言罢，他目光落于曼陀身上。曼陀当即躬身颔首，温顺应旨。

拓跋焘素来满意曼陀的侍奉，她心思细腻、妥帖周全，日日烹茶之余，还会亲手制做他喜爱的点心，贴心入微。故而远征临行，才会将她留在宫中侍奉太后，这便是帝王对她的信任与器重。

“这般灵秀可人常伴身侧，倒也是宫中一道难得景致。”

保太后欣然应允，对这位聪慧通透的西域女子颇为喜爱。唯独赫连皇后眼底盛满厌憎，眸光冰冷，不住上下打量曼陀，满心抵触与不悦。

宴饮过半，曼陀不慎将酒水泼洒裙摆，故而暂离宴席更换衣衫，由旁人接替侍奉。无人知晓，在她离宫独处的这段时辰里，始终有一道隐秘目光，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曼陀独自走出六合殿，沿宫苑小径缓步前行，穿过葱郁林园，行至曲折回廊之下。她抬眸望天色，暗自估算时辰，片刻之后，天际果然掠过一道黑影。一只通体墨羽、毛色油亮的黑鸽盘旋而下，稳稳落于她伸出的掌心。曼陀动作熟稔，轻解鸽足系着的密信纸条，正要展开细看，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冷厉低沉的嗓音，惊得她心头一震。

“何方细作，敢在禁宫私传密信？”

拓跋晃不知何时悄然现身，立在她身后。

曼陀心头一凛，迅速回身，指尖紧紧攥住那枚密信，不露半分破绽。

“太子殿下，这般暗中尾随窥探，可不是君子所为。”

曼陀神色淡然，眼底带着几分疏冷不屑，全然不见往日在御前的恭谨温顺。若是前日太和殿前她尚且懂得收敛隐忍，今夜独处深宫，她便全然展露本心，不卑不亢。

“终于被我抓个正着！如今原形毕露，狐狸尾巴再也藏不住了！”

拓跋晃步步逼近，眸光凌厉如锋，“你手中密信是什么？速速交出来！”

他伸手便要抢夺，曼陀身形轻巧侧转，借力移步，转瞬便绕至拓跋晃身后，身法灵动迅捷。

“殿下深夜悄无声息尾随至此，步步紧逼，莫非是别有心思？”

曼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嗤笑，神色从容，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

“凭你也配让本太子动心？”拓跋晃冷声斥道，眼底满是审视与怀疑，“别以为凭着一张西域容颜，便能在深宫肆意妄为！你从入宫之初便动机不纯，暗中扶持司徒静、刻意针对本太子，又故作柔弱博取怜悯，一步步爬到御前近身之位。如今更是私养信鸽、暗传密报，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辩？”

话音未落，拓跋晃趁其不备，再度上前欲夺密信。曼陀反应极快，旋身出拳格挡，力道利落干脆。拓跋晃全然未曾料到，这般看似纤细柔弱的西域女子，竟身怀拳脚、身手不俗。

“殿下张口便扣细作罪名，肆意污蔑于我，仅凭我取下鸽信这一幕，便要定我死罪？”

曼陀稳稳后退，与他拉开安全距离，指尖依旧死死攥紧密信，不肯松开。

“废话休说！今日定叫你俯首认罪、跪地求饶，你休想从本太子手中脱身！”

拓跋晃不再多言，径直上前发难。曼陀早有预判，转身便向着幽深密林疾步而去，拓跋晃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夜色沉沉，林间幽暗茂密。曼陀穿梭林间，快步奔出宫苑林地，沿着宫中小径疾驰。前方灯火渐明，人声愈发清晰，身后拓跋晃的追击之势也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曼陀陡然扬声哭喊：“皇上救我！皇上救我！”

她早已算准时辰与路径。此刻正是拓跋焘离席更衣、途经这条偏殿小径的时刻。她刻意引着拓跋晃深夜追入密林、再从此处穿出，步步精准、步步算计，只为在这一刻，让帝王亲眼撞见此情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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