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防不胜防

曼陀的哭喊果然奏效。拓跋焘闻声，即刻命侍卫循声探查。转瞬之间，灯火穿透幽暗林间，照亮了曼陀身前的宫道。抬眸望去，拓跋焘正立在不远处，眸光沉沉望向这边。

“皇上，求皇上救救奴婢……”

曼陀顺势屈膝跪地，身姿孱弱，满目惶然。紧随其后追来的拓跋晃，也瞬息奔至帝王面前。

“太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拓跋焘面色骤沉，目光凌厉如刀，厉声质问。他虽年岁渐长，不通少年风月情爱，可眼前曼陀鬓发散乱、衣襟微敞、模样狼狈凄楚，此情此景，无需多想，已然一目了然。

拓跋晃怔怔抬眼，满心茫然不解，不明白父皇为何骤然盛怒。待目光落至曼陀身上，他才骤然怔住——不过瞬息追逃之间，她竟自毁仪容，发丝零乱，颈间衣襟松敞，全然一副受辱狼狈之态。拓跋晃又惊又气，瞬间洞悉她的刻意算计，眼底翻涌着无奈与怒火，抬手便欲上前厉声质问、教训一二。岂料他手势方动，便被拓跋焘厉声喝止。帝王只当是自己的皇子得逞之后仍不知收敛，还要当众放肆。

“你身为储君，当为天下表率！男女情爱本是人情常理，可凡事皆需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岂有强行逼迫、肆意相逼之理？这般行径，与山野匪盗、蛮横强人何异？”

拓跋焘声声怒斥，怒意滔天。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既折太子威仪，更损皇家颜面。

望着跪地垂泣、楚楚可怜的曼陀，拓跋焘心底生出浓浓怜惜，当即命人将她扶起，又脱下自身外罩斗篷，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为她遮掩凌乱衣衫。

“父皇！不是这样的！”

拓跋晃急声辩解，百口莫辩。

“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朕亲眼所见，何须你多言！”

拓跋晃心头百感交集，满心冤屈无处诉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满心求证追查，反倒落得一身污名，满身嫌疑，纵然万般有理，此刻也全然无从辩驳。

“皇上息怒，太子殿下素来稳重端方，此事其中定然另有误会。”

一旁的宗爱连忙上前打圆场，心思早已盘算周全。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既能在未来储君面前卖一份人情，又可顺势打压曼陀，报昔日掌掴之仇。他对曼陀恨之入骨，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好。”拓跋焘冷眸微凝，沉声道，“朕便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拓跋晃目光一凛，即刻拱手直言，字字恳切：“父皇！方才儿臣亲眼所见，她私取信鸽脚上密条，形迹诡秘，不知暗中传递何等消息。此女自入宫之初便动机不纯，来历蹊跷，儿臣早已疑心她是敌国潜伏深宫的细作！儿臣上前索要字条，她执意不肯交出，儿臣才一路追截。至于她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全然是她自导自演、刻意为之，儿臣分毫未曾碰过她半分！她分明是蓄意构陷，污蔑儿臣清白！早前域乐坊仇尼道盛一事，她便处处与儿臣作对，居心叵测！”

拓跋晃眼底凝着笃定之色，满心笃定自己即将揭穿曼陀真面目，唇角隐隐挂着一丝得胜的得意，静静等候她原形毕露、身败名裂。

“曼陀，太子所言，是否属实？”

拓跋焘转头看向身前女子，神色放缓，无半分严厉，语气温和沉稳，“你只管据实回话，无需惊惧。有朕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曼陀缓缓抬眸，睫间犹挂未干的泪痕，一张脸庞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恻隐。此刻殿宇周遭闻讯而来的宫人、妃嫔愈来愈多。帝王迟迟未归宴席，偏殿林间又传来异动声响，赫连皇后、闾夫人等人尽数闻讯赶来，立在一旁静静观望。

曼陀垂首敛眸，恭谨回话，音色轻柔却清晰：“回皇上，奴婢手中确实持有一张字条，却绝非太子殿下所言的密报情报。”

言罢，她双手平举，将字条奉上。宗爱上前接过，转呈至拓跋焘手中。拓跋焘垂眸一目扫过，方才尚且隐忍的脸色骤然剧变，铁青发紫，怒意翻涌不止。

一旁的拓跋晃犹自沉浸在即将揭穿阴谋的得意之中，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气氛剧变。他依旧面带笃定之色，时不时抬眸挑衅看向曼陀，自以为胜券在握，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曼陀精心布下的又一重死局。帝王骤然升腾的滔天震怒，令在场所有后妃宫人，尽数骇然僵立。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般淫词艳句，你竟做得出来！亏你身为储君，你……你何时竟堕落到这般地步！”

拓跋焘怒极，抬手将那张字条狠狠掼在拓跋晃脸上。拓跋晃俯身拾起地上的纸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只觉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何曾写过这般靡艳的情诗？可纸上字迹，分明与自己的笔迹如出一辙。什么时候，自己的笔体竟被人模仿得这般惟妙惟肖？这分明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构陷。可此刻他纵有千般辩解，也已是徒劳。曼陀那副受辱狼狈的模样，再加上这份仿冒自己笔迹的淫诗，在众人眼中已是铁证如山。再多辩驳，只会愈发惹得父皇厌弃。

“父皇，儿臣确实倾心于曼陀姑娘，是儿臣行事鲁莽放肆。恳请父皇，将曼陀赐给儿臣。”

拓跋晃见辩驳无望，索性不再做无谓的分辩。事已至此，满宫上下都已认定是他调戏欺凌曼陀，众人只信眼前所见，多说无益。索性破罐破摔，顺水推舟应下此事。男女情爱，本就源于一个情字。既然众人都认定他要强占此女，那他便索性认下。曼陀这朵浑身是刺的玫瑰，纵然他并无半分情意，收归府中，也可日日置于眼皮底下，日后想要收拾她，反倒更为方便。一念及此，他反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良机，便坦然应承下来。他这般干脆的认下，反倒令曼陀心头巨震，始料未及。她万万没有料到拓跋晃会出此反招，一时方寸大乱。该如何收场？难道自己当真要嫁与拓跋晃？她心中万般抗拒，她清清楚楚看透拓跋晃心中打的算盘，绝不能让他如愿。可在帝王眼中，她不过一介婢女，皇上断不会舍不得，定然会成全太子。皇命难违，一旦赐婚，她便会彻底落入被动境地。曼陀心中清楚，绝不能坐以待毙。

“你若是当真爱慕曼陀，大可堂堂正正向朕禀明，又何必行这般强逼胁迫之举。况且朕本也有此意，打算在朕的诸子之中，为曼陀择一位良人，也不枉她这般尽心御前侍奉。曼陀，既然太子倾心于你，你可愿意？”

拓跋焘神色稍缓，耐心征询曼陀的心意。从这番言语便能看出，他对曼陀颇为怜惜看重，不然也不会愿意将一名宫女，赐给皇子做侧妃。

立在不远处的太子妃胭脂，双手死死攥紧，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曼陀一口应允下来。帝王的问话回荡在夜色之中，久久才等来曼陀的回应。她缓缓启口。

“奴婢叩谢陛下垂怜厚爱。自蒙陛下恩准入宫，得以侍奉御前，奴婢心中只愿常伴陛下左右，此生不愿出嫁。”

曼陀没有直接回绝，先一番感念皇恩。这番话听来虽有些不切实际，却偏偏深得拓跋焘欢心。一旁的赫连皇后听在耳里，只觉心中酸涩，频频以冷眼斜睨曼陀。

“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岂可因朕，便耽误了你的终身幸福。朕做主，将你许配太子，他断不会亏待于你。”

拓跋焘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曼陀的言辞，委实很能讨得帝王欢心。也正因如此，方才太子“欺凌”宫女一事，才会引得他那般震怒，足见平日里他对曼陀的赏识与偏爱。拓跋晃冷眼旁观，心中已然了然，这女子城府极深，万万不可小觑。

“可是皇上，奴婢心中，早已心有所属。”

曼陀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在场所有人，包括拓跋晃，都为之错愕。拓跋晃满眼惊疑地望向曼陀，神色之中混杂着不解，更有几分按捺不住的不耐。

“你心中已有心上人？究竟是何人？”

拓跋焘亦是大感意外，万万没有料到，曼陀竟会用这样一番说辞，回绝自己的安排，拒绝太子拓跋晃。

曼陀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围观的众人，一眼便瞧见混杂在人群之中、正冷眼旁观的南安王拓跋余，心底当即一喜。

“奴婢早已倾心南安王。昔日奴婢在域乐坊谋生之时，南安王便对奴婢多有照拂。奈何奴婢出身卑贱，自知身份悬殊，从来不敢生出半分非分之想。若非今日情势所迫，奴婢至死也不会吐露这番心事。皇上，奴婢身份低微，本就不敢高攀皇族贵胄，更不愿违心委身他人。只求能够长伴陛下身侧，侍奉左右，还望皇上成全。”

曼陀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对着拓跋焘连连叩首。

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既道出自己属意拓跋余，又刻意强调自身身份卑微，不配与鲜卑皇室子弟相配；同时又摆明立场，不愿违心嫁给太子，宁愿孤守宫中，终身侍奉帝王，把抉择的难题，完完整整抛到了拓跋焘面前。

“南安王，此事当真？”

刹那之间，拓跋余成了全场万众瞩目的焦点。拓跋焘的目光径直落向他，等着他给出答复。

对拓跋余而言，这简直是天降的好事。往日他便百般巴结曼陀，心中本就贪恋她的容貌，无关多少真情。如今曼陀已是御前近侍，深得帝王器重，若是能与她搭上关系，便是近水楼台，于夺嫡之争大有助益。他心中巴不得揽下这门亲事。曼陀也正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故意将心上人说成拓跋余。她料定，只要不是嫁给拓跋晃，无论对方是谁，她都甘愿接受。拓跋余万万想不到，曼陀竟会主动将这份心意送上门来。能娶到这般美艳、又深得圣宠的宫女，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断然不会推辞。

“回父皇，儿臣确属爱慕曼陀姑娘。儿臣愿迎娶她为侧王妃，恳请父皇成全。”

拓跋余迈步走到帝王跟前，拱手躬身，朗声表明心意。

拓跋焘闻言，沉吟半晌，久久没有开口，只抬手缓缓抚过颌下胡须，神色晦暗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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