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南安王侧妃

“既然你们二人两心倾慕，朕自当成人之美。只是曼陀尚且年少，朕不打算让她早早出嫁，留在朕身边再多侍奉两年也无妨。你烹的茶，朕还未曾喝够呢。”

拓跋焘面露喜色，望向跪在地上的曼陀。

“谢父皇。”

拓跋余当即跪地叩谢皇恩。跪在地上的曼陀也再度叩首谢恩。对她而言，只要嫁的不是太子拓跋晃，嫁与何人都无所谓。如今尚且能在宫中安安稳稳度过两年，皇帝并无将她驱逐出宫的意思，这两年时光，于她便已是足够。

众人散去之后，曼陀才缓缓站起身。这场风波里，南安王拓跋余无疑是最大的获益者。他素来惦记曼陀，如今终得这份期许，心中满是欢喜，本想上前与曼陀搭话，奈何场合不宜，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便随帝王一同离去。反观拓跋晃，满心不甘。明明洞悉整件事的真相，却有苦无处诉说，只能任人摆布，一步步落入圈套。经此一事，宫中上下尽皆知晓太子调戏曼陀、求娶不成的闹剧，大大折损了他的声名。他只得悻悻离去，但这笔仇怨，他已然记在心里，日后定要寻机会与曼陀清算。

唯有太子妃胭脂心事沉沉，缓步走到曼陀身侧，一言不发，静静望着她。

“太子妃，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曼陀立在原地，见她神色郁郁，开口问道。

“陪我去池边走走。”

太子妃开口吩咐，曼陀自然不敢推辞。按道理，她二人本不该有过多交集。胭脂乃是储君之妃，未来极有可能母仪天下，区区御前宫女，本入不了她的眼，可命运却偏偏将二人牵扯到一处。

回溯至元月晦日前夕，太子遭禁足，胭脂前往古河畔为太子祈福，便是听信了曼陀的言语。那日曼陀刻意在御花园偶遇胭脂，一番说辞，有意引导她去往古河畔为太子祈愿，胭脂竟当真依言而行。由此可见，与马驹子里应外合之人正是曼陀，这便是她入宫的真正目的，她要与马驹子联手，一同推进他们的谋划。马驹子的计策果然奏效，拓跋晃不仅重获自由，更重新拿回了监国之权。今夜，换作胭脂主动寻来，依旧是那一处池边，只是二人此刻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见胭脂缄默不语，曼陀也只得闭口不言，摸不透对方此番寻自己前来的用意，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行至一处僻静角落，胭脂忽然驻足转身看向曼陀。曼陀下意识低下头。

“既然太子殿下属意于你，你为何要拒绝？倘若非要在太子与南安王之间择一人，你本该选太子。南安王是何等品性，你应当心中清楚。”

胭脂满眼疑惑地望着曼陀。曼陀虽不解她为何说出这番话，心底却生出几分感激。拓跋余为人品行确有缺憾，好色易怒，性情粗野狂放；可他虽滥情好色，却也有一份痴心，只是那份痴心，终究是求而不得。

“太子妃，多谢您的提点。南安王为人如何，奴婢心中明白。可以奴婢这般卑微出身，能够嫁与南安王，已是天大的恩宠。况且，南安王侧王妃的身份，于奴婢而言，亦是一层庇护。太子殿下并非真心爱慕奴婢，先前殿下与奴婢之间的过节，太子妃您也心知肚明。殿下对奴婢恨之入骨，又怎会真心迎娶，这不过是想要制住奴婢的手段罢了。太子妃不必为奴婢多虑。这些年来，殿下从未纳过侧妃，足见您在他心中的分量。”

曼陀话音落下，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眉宇间流露出难言的怅然。事实便是如此，除了年纪尚幼的皇子，王公贵族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唯独太子拓跋晃的东宫，只有胭脂一位正妃，这份独一份的看重，已然不言而喻。

“你这一双碧色眼眸，像极了一个故人。我的直觉告诉我，太子殿下对你，绝不止是厌恶。东宫只有我一位太子妃，并非全然是太子的独宠，只因你那双眼睛，与那个人太过相像。”

胭脂眼中噙着几许无奈，目光悠悠望向远方。

听闻此言，曼陀心头猛地一揪，脚步不由自主向后踉跄半步，双手紧紧攥起，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她终于明白，当初在御花园初次相见，太子妃面上流露的惶惑、惊悸与不安，皆是源于自己这双酷似故人的眼眸。

“曼陀姑娘，唤你过来，不过是想闲谈几句，不必多想。只是你的眼睛，实在太像一位旧人。”

胭脂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曼陀眼中既熟悉又怅然。恍惚间，记忆浮现，仿佛看见两个年幼的小姑娘，手牵手嬉笑玩耍，彼时二人亲密无间。可长大之后，昔日情谊渐渐疏远。两张稚嫩脸庞上一模一样的笑意缓缓浮现，曼陀眼眶慢慢湿润，为不叫太子妃看见，她低下头，躬身敛衽。

曼陀将被许给南安王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宫。准侧王妃的身份，让她的境遇骤然改变。衣食用度、月例银钱，都与普通宫女拉开差距。原先多人同住的居所，也被内司局换作独院，赐她一人居住。毕竟是未来南安王的侧妃，断不能再同寻常宫人一般待遇，身份一变，礼遇自然随之更改。就连大监宗爱，纵然手握权柄，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挑刺刁难。得罪曼陀，便是与南安王结怨，此一时彼一时，南安王侧妃的名分，便是她的一道护身符。

曼陀很快搬进了内司局安排的僻静小院，平日里少有人登门。闺房阴暗的角落，摆着一盆黑色曼陀罗花，这盆花是她从域乐坊偷偷带入宫中的，这般外来的奇花，在深宫幽暗的角落肆意盛放，它需要人血来滋养。

曼陀缓步走近花盆，挽起衣袖，执起匕首，在自己手腕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一滴滴落在黑色曼陀罗花的根茎之上，那花好似贪婪一般，吸吮着鲜血。片刻之后，曼陀取来白纱布仔细包扎好伤口，袖口恰好可以将伤痕遮掩。她俯身摘下一片黑色曼陀罗花瓣，放进茶杯中捣碎，冲入清水，一饮而尽。曼陀罗花茶入腹，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平静的满足。她闭着眼沉浸在这份安宁之中，闺房之内却忽然传来异响。曼陀骤然惊醒，慌忙站起身，低声喝问：“是谁？”

话音刚落便觉不妥，下意识捂住嘴巴，循着声响缓步上前。声音似乎来自屏风后方的墙壁。她走到墙前轻轻叩了叩，墙体竟是中空的。紧接着墙内传来隐隐回声，莫非此处藏有暗门？曼陀轻轻一推，整面墙壁应声翻转，如同门扇一般开启，马驹子自暗门之中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这里怎会……”

曼陀万万没有料到马驹子会以这般方式现身。皇宫守卫森严，他究竟是如何潜入的。

“道武皇帝拓跋珪营建大魏皇宫之时，特意修筑了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自皇宫直通京城东郊，再由东郊连通崂山，崂山距离塞外已然不远。塞外乃是鲜卑部族起家之地。修建这条密道，便是为防备将来拓跋家族大势离去之时，能够退回故土，重归游牧旧地。大魏先祖，时时为子孙预留后路，可谓深谋远虑。”

马驹子从容落座，瞥见碗底残留的黑色花渣，当即伸手撩开曼陀的衣袖，见状不由得双目圆睁。

“你又用鲜血喂它？我再三叮嘱你不要再这样做，你近来身子是不是又不适了？”

马驹子神色紧绷，满是担忧。

“不喂它，我便难以续命。我怕自己撑不到计划成事的那一日……”

曼陀正要继续述说，却被马驹子打断。

“不必多久，你在宫中再隐忍一段时日。时机成熟，我便送你返回西域。这段日子务必克制，少触碰曼陀罗花。”

马驹子神色严肃，语气近乎命令。可曼陀只是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

“你如何知晓皇宫存有密道？是父亲告诉你的？”

曼陀全然不在意自身病痛，反倒好奇密道的来历。

“先祖拓跋珪修建宫殿，家父便是参与设计之人。这份秘密，唯有家父与历代帝王知晓。”

马驹子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皇宫密道，通向京城东郊的哪一处？”

曼陀蹙起眉头，继续追问。

“东郊一处宅院，本是崔氏旧宅，由拓跋珪赏赐给崔家。待到崔氏满门覆灭之后，这座宅院便转赐给了高允，也就是如今的高家别院。高允本人并不知晓其中隐秘。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处宅院，却是拓跋皇室保命的退路。先祖将这座别院赐给崔氏，足见当年对家父的器重。”

说到此处，二人都陷入沉默，心事重重。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肩上扛着的重重重担，二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行事半分都马虎不得。

高家那处城郊别院，僻静屋舍之内的暗门，便是通往崂山的通道。此前奚玉姝便是经由这条密道，从崂山来到别院与高怀瑾私会，此事高怀瑾已然知晓。可马驹子始终没有向他坦诚自己知晓密道的真正缘由。如同他对高怀瑾隐瞒自身真实身份一般，实情不可对外吐露，时机尚未成熟。还有另一处密道，连通皇宫，就在这座别院的另一处位置。高怀瑾对此一无所知，马驹子也无意告知，眼下还没有这个必要。

拓跋焘在崔浩身死之后，将这座宅院赐给高氏，便是看中高允淡泊名利、无心权争。倘若把密道所在的宅院交给宗室子弟，难保他们知晓秘密之后，会借密道觊觎皇权，酿成祸乱。在拓跋焘看来，交付外臣，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为何要选拓跋余？为何擅自改动原定计划？”

马驹子面色沉了下来，心中怒意翻涌，十分不满曼陀私自更改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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