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狼牙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过去的名号？”

晏玄怔怔望着眼前人，满眼震惊与难以置信。拓跋晃即刻抬手撩起衣袖，露出自己粗壮黝黑的臂膀。臂间一道深浅分明的旧疤赫然显现，经年未消。

望见那道伤疤的一瞬，晏玄猛地从地上起身，快步上前紧紧攥住拓跋晃的手臂，目光死死凝着那道疤痕，久久未移。温热的湿意悄然涌上眼眶，热泪在眼底层层打转。

“你是二傻。”

晏玄嗓音微颤，眼底滚烫。拓跋晃亦是眼含热泪，望着阔别经年的故人。二人当即相拥，重逢的喜悦翻涌心底，脸上漾着久别重逢的笑意，眼底却盛满滚烫热泪，恍如失散多年的至亲故友，终于在此刻圆满相聚。

“方才若不是瞥见你颈间的狼牙，我险些真认不出你。”

拓跋晃抬手指向他颈间悬挂的狼牙吊坠。方才拉扯之间狼牙显露，他一眼便笃定，眼前之人，正是年少相伴的狼牙。

“这颗狼牙本就是你亲手为我取下赠予我的，你自然认得。”

晏玄仰头一笑，释然又真切，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拓跋晃随即带他转入一间僻静的独立审讯室。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张木凳，案上早已备下美酒佳肴。晏玄望着满桌酒食，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他入狱之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拓跋晃心知肚明。阔别多年，故人重逢，恰好借此良辰，闲话往昔、倾诉别情。二人坦然落座，褪去所有拘谨疏离。

“当年你究竟去了何处？那日我一觉醒来，屋中空空，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懵懂无名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大魏储君、当朝太子。”

晏玄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大口夹菜进食，看似漫不经心、随性洒脱，实则是以这般外放的模样，刻意遮掩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与在意。当年拓跋晃的骤然不辞而别，是他心底萦绕多年的执念与遗憾。

“我十一岁那年，随父皇秋猎。年少意气，一心想在猎场崭露头角，彼时见一头小鹿奔走林间，便策马追至半山腰。谁知座下马匹骤然受惊，失足坠下山崖。我头颅重创，醒来便尽数失忆，不知自己身世、不知姓名来路，只能孤身四处漂泊，是你好心收留了一无所有的我。”

拓跋晃举杯相对，千言万语的感激尽数藏于杯中，无需赘述半句客套。言罢，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敬当年收留之恩，敬年少相伴之情。

“马匹怎会无端受惊？莫非……”

晏玄瞳孔骤缩，瞬间反应过来其中蹊跷，语气骤然凝重。拓跋晃未曾答话，只淡淡一笑，默然不语，便是默认。一切从非意外，那场坠崖，本就是一场蓄意谋划的杀局，目的便是取他性命。

“当年欲取你性命之人，究竟是谁？”

晏玄眼底瞬间燃起怒意，语气紧绷，满心愤懑。

“普天之下，谁最盼我早死？自然是我身死、便能坐收渔利之人。”

拓跋晃微微反问，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清冷通透。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南安王拓跋余与太子素来针锋相对、势如水火。晏玄虽只是安乐王府一介家奴，无权无势，却也听闻过朝堂纷争、皇子制衡的局势，此事早已不是隐秘。

“是拓跋余。”

晏玄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笃定道出这个名字。

“当年追猎小鹿之人，除我之外，便是拓跋余。他看似弯弓射鹿，实则箭矢直指我的马身，刻意惊马害命。我坠崖之后，幸而身下有追风战马垫底，马匹替我挡下所有重创当场殒命，我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当年拓跋余年仅十岁，事后对外只说是无心失箭、纯属意外。满朝文武、乃至父皇尽数信之，可拓跋晃心底从未相信半分。那场重创让他脑部积淤，短暂失忆，遗忘了前尘过往，却始终记得坠崖那一刻的蹊跷凶险。

“我总算明白了！当年你一问三不知，全然不记得任何事，我便随口给你取了个名字，叫你二傻。”

晏玄抿唇轻笑，抬手指着拓跋晃，眼底满是亲昵暖意。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个随性取的小名，依旧觉得鲜活温暖，藏着独属于二人的年少温情。

即便眼前之人已是九五之尊、当朝太子，晏玄也未曾因他尊贵的身份拘谨避嫌、刻意逢迎。他依旧是当年那个赤诚坦荡、随性率真的狼牙，言谈肆意，毫无拘束。而拓跋晃听见久违的小名，心中无半分不悦，只觉万般踏实欣慰。他何其庆幸，岁月更迭、身份悬殊，狼牙从未变过，从未因他的高位刻意疏远、曲意逢迎。这份不染功利、纯粹赤诚的兄弟情，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最为难得、也最为珍贵。

“狼牙，你可知高处不胜寒？身居储君之位，人人敬我、畏我、惧我，无人敢与我坦诚相对、倾心畅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肆意开怀大笑过了。”

拓跋晃眼底满是怅然感慨，仰头饮尽杯中烈酒。

“我时常念想，若是我永远不会恢复记忆该多好。我们就守着那一方小小茅草屋，远离朝堂纷争、世俗烦扰，日子清闲自在，无争无忧，那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酒意渐浓，积压多年的心事尽数翻涌。晏玄早已酒劲上头，面色通红，情绪激动，隐忍多年的委屈与疑惑，终于尽数倾泻而出。

“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不辞而别？你可知我找了你多少年？我自幼无父无母，吃百家饭、住破草屋，颠沛流离、食不果腹，靠着进山打猎勉强谋生。直到遇见一无所有的你，我把你带回茅屋相伴，那段时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不再孤苦无依，世间终于有了我的依靠。那日我进山狩猎，偶遇恶狼扑袭，是你不顾性命，挺身用臂膀替我挡下狼。我们二人拼死合力，才斩杀恶狼。你取下狼牙，说从此我便有了名号，唤作狼牙。这枚狼牙，我贴身佩戴多年，从未离身。从那日起，我便认定，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无关身份、无关贵贱、无关远近！可你为何偏偏不告而别？我们明明共过生死、同过患难，你怎能说走就走，杳无音信！”

拓跋晃左臂那道狰狞伤疤，正是当年为护晏玄、被恶狼咬伤的痕迹。这道独属于二人的生死印记，唯有狼牙一人知晓、一人懂得。方才见疤识人，亦是冥冥之中的宿命牵绊。年少的两个布衣少年，以血肉之躯抗衡猛兽，那枚狼牙、那道伤疤，皆是他们生死兄弟情最滚烫的见证。拓跋晃脸颊被酒气熏得泛红，眼底藏不住沉沉悲恸，多年心结与遗憾尽数翻涌上来。

“那日清晨我醒来，骤然恢复了所有记忆，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过往。那日恰逢灼灼生辰，我曾亲口许诺，生辰之日陪她去古河畔放花灯。彼时你进山未归，我等不及你归来，只能先行离去。我本想着，陪灼灼过完生辰，便即刻折返寻你，可世事无常……”

“可是什么？”

晏玄不肯罢休，紧追追问。

“灼灼自听闻我秋猎坠崖、生死未卜的消息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几度濒死。我守在她床前半月有余，日夜照料，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待她病情痊愈、安稳无恙之后，我即刻派人折返山林茅草屋寻你，可那里早已人去屋空。我命人在旧屋留守多日，日复一日等候，终究没能等到你的踪迹。”

拓跋晃执杯慢饮，每一口烈酒入喉，都灼烧着心口的旧伤。泛红的脸颊，终究染透了泛红的眼眶。积压在晏玄心底多年的郁结，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得知拓跋晃并非薄情寡义、刻意离去，脱险之后也曾真心折返寻他，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尽数释怀。年少的生死兄弟，从未遗忘彼此。晏玄心底满是慰藉，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灼灼究竟是谁？当年你失忆懵懂，夜夜睡梦之中，总会反复念起这个名字。我日日听你念叨，满心好奇，却始终不知她是何人。为何你全无记忆，唯独刻骨铭心记着她的名字？”

晏玄心中疑惑多年，今日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多年的困惑。拓跋晃没有即刻作答，接连饮下两杯烈酒，任由酒意麻痹心口的剧痛。良久，泛红的眼眸缓缓抬眼，娓娓道来。这世间偌大，唯有狼牙一人，敢肆无忌惮触碰他最深的伤疤，也唯有狼牙，能让他卸下心防，坦诚诉说所有隐忍的悲痛与悔恨。

“崔灼灼，是白马公崔浩的幼女，与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国史案发，崔氏满门倾覆，连带姻亲宗族尽数惨遭屠戮……灼灼也未能幸免。”

热泪盘旋在拓跋晃眼底，他微微抬眸，强忍酸涩，不肯让泪水坠落。

“灼灼明明无辜！”晏玄按捺不住心底怒意，厉声质问，“你身为储君，手握权柄，为何不向陛下拼死求情？你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儿、什么太子！”

拓跋晃被一语戳中痛处，瞬间激动起身，情绪彻底失控。

“你怎知我没有救她？你怎知我未曾拼死相护！当年我以储君之位、以自身性命相逼，苦苦哀求父皇饶恕灼灼，父皇已然应允，灼灼本已得赦，逃过死劫！当年崔府大火燎原，旧宅尽数焚毁，所有人都撤离之际，灼灼却义无反顾冲入火海，最终葬身烈焰，化作飞灰……我始终不懂，为何她宁可赴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她那般恨我……她恨我不信她、恨我偏执盲从、恨我只信眼前假象！可到最后我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是我错怪了她！”

拓跋晃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心的懊恼、悔恨、痛苦、绝望尽数崩塌。多年伪装的冷静、克制、隐忍轰然碎裂，卸下太子的所有威严与伪装，任由滚烫的泪水倾泻而出，痛彻心扉，放声恸哭。

看着挚友这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模样，晏玄终究敛了所有怒意，默默静坐一旁，无声陪伴。这一方密闭小屋，是他们唯一可以卸下身份面具、坦诚相对、肆意宣泄情绪的方寸天地。他心知肚明，踏出这扇门，储君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依旧是身份卑微的王府家奴，尊卑有别、身份悬殊，再无这般肆意坦荡的时刻。晏玄心底悄然怅然，若是时光能倒流，能重回年少山林，重回那无争无忧的岁月，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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