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滨州之乱

滨州桑田旁，拓跋晃派驻此地的守军，与安乐王拓跋丕带来的兵马已然对峙僵持。自朝堂颁下改牧为桑的政令后，拓跋晃便即刻安排桑民栽种桑苗。安乐王对此决议素来心存不满，当日在大殿之上便放出狠话，想要改动滨州土地，便先从他身上踏过去。今日，他果然亲领麾下部众赶至此处。

“王爷，属下奉太子号令行事，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王爷三思。”

拓跋晃的副将蒙达叩首行礼，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

“就凭你，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安乐王的随从宴玄迈步走到蒙达跟前。此人身形魁梧，血气方刚，看上去不似寻常家奴，反倒像久经沙场的侍卫。实则宴玄本是安乐王的家丁，极受拓跋丕器重信任。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蒙达怒火翻涌，骤然拔剑，剑锋直接抵在宴玄脖颈之上。太子麾下副将绝非庸碌之辈，怎会受一个无品阶下人呵斥。

“来，尽管砍！我的脖子就在这里，我若是退后半步，便不配叫狼牙！”

宴玄毫无惧色，高声叫阵，丝毫没有被剑锋吓退。场面瞬间陷入僵局。打狗尚且要看主人，宴玄虽是家奴，可终究是安乐王的心腹，蒙达也不敢贸然下手。

“住手。”

安乐王一声喝止，打破对峙。两边将士依旧满心不服，彼此怒目相视。蒙达满心不甘，缓缓收剑；宴玄兀自气鼓鼓地瞪着蒙达。

“来人，把太子的人给我拿下！”

拓跋丕抬手示意，身后兵马即刻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将蒙达的队伍团团困住。蒙达当即令士兵摆开厮杀阵势。军中将士只听太子号令，对方执意抗命，便只能刀剑相向。

两方人马就此厮杀起来。拓跋丕命宴玄率领一队人马从侧翼冲杀而入。蒙达分身乏术，己方兵力本就不及安乐王部众，渐渐落入下风。拓跋丕麾下兵士骁勇善战，绝非虚名。眼见麾下士卒接连倒下，蒙达心中痛如刀绞，恨意滔天，几乎杀红了眼，鲜血溅满他的面颊。

宴玄带兵将桑民驱赶到一旁，持剑士兵将百姓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桑田之中，拓跋丕的人马纵马驰骋，肆意践踏百姓辛苦栽种的桑苗。桑民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赖以生计的桑苗被铁骑无情蹂躏。土地乃是百姓衣食根本，众人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

就在局势万分危急之际，太子拓跋晃的援军匆匆赶到。

“住手！”

马上的拓跋晃一声厉喝，厮杀的双方当即停手。

“我大魏男儿的血汗，该挥洒于沙场，而非用来同室操戈。陛下亲赴前线浴血征战，你们却在此地自相残杀。安乐王，你怎能纵容麾下，残害本国同胞！”

拓跋晃勃然大怒，双目圆睁，怒视拓跋丕。

“你反倒来质问我？大殿之上我早已说过，谁要动滨州的土地，便先踏过我的身躯！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拓跋晃，你身为太子，目无尊长，罔顾祖宗旧法，我拓跋丕忍无可忍！鲜卑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江山，岂能任由你们这般庸碌之辈肆意糟践！”

安乐王拓跋丕拍着胸膛，高声怒吼。

拓跋晃没有立刻答话。他心中清楚，此刻万万不能开战。一旦内斗爆发，损耗的便是大魏的国运，动摇整个王朝的根基。安乐王拓跋丕身为八部大臣，掌控京郊三处最重要的军镇，麾下兵马战力强悍。虽说拓跋晃手中军镇兵力加上京城守备军，人数上略占上风，可真要全面开战，只会两败俱伤。倘若其余拓跋皇族趁机举兵介入，京城立刻就会陷入内乱，这是他绝不能容许的局面。思虑再三，拓跋晃翻身下马，走到桑田边。望着满地被马蹄踩毁的桑苗，又看向桑民们满脸绝望无助的神色，他只能无奈苦笑。

“太子殿下，求您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毁坏我们的桑苗！”

桑民纷纷上前控诉，人群里满是愤愤不平的呐喊。

“诸位若是信得过我拓跋晃，便请先行回去。我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允的交代。”

拓跋晃对着百姓诚恳拱手。

“我们相信太子殿下，定会为我们做主！”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体恤百姓，我们听殿下的，回去便是。”

桑民们纷纷应声拥护，陆续散去，各归各处。

“监国不过数月，便如此深得民心，真不知该为皇兄欢喜，还是该为他忧虑。”

拓跋丕语气阴恻，神色满是讥讽。

“拓跋丕，你纵然军功赫赫，终究是臣子。君臣本分，你应当谨记。你无视我的政令，纵兵践踏桑苗，该当何罪！”

拓跋晃厉声呵斥，全然不顾对方长辈身份，直呼其名。

“就凭你，也想治我的罪？有本事，便来取我的性命！”

安乐王气焰嚣张，满脸挑衅。

“你以为我不敢？”

拓跋晃拔剑出鞘，抬手一挥，麾下兵士尽数拔剑，剑锋直指拓跋丕的部众。

就在这时，宴玄提剑快步冲到拓跋丕身前，挺身将安乐王护在身后。

“谁敢对王爷无礼，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拓跋丕的人马也齐齐举剑相向，大战一触即发。

拓跋晃望着这名忠心护主的家丁，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缓步走到宴玄近前，想要看一看，这把对准自己的剑，究竟敢不敢刺下来。他身为太子，宴玄纵有勇武，终究不敢真的下手。长剑虽直指拓跋晃，却迟迟没有落下。

“桑苗是我带人毁掉的，与王爷无关。”

宴玄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拓跋晃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紧抿双唇。拉扯之间，宴玄颈间一枚狼牙样式的链子滑落显露在外。拓跋晃凝视片刻，沉默不语，旋即松开了手。

“倒是忠心可嘉。既然如此，孤便成全你。来人，把这家丁拿下，交由刑部审理。”

拓跋晃麾下兵士立刻上前，要将宴玄押走。拓跋丕厉声喝止。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拓跋丕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桑苗已遭损毁，你公然违抗我的号令在先。拓跋丕，你心中可还有祖宗家法？大魏律法，岂能任由你肆意践踏，你是想要谋反吗？今日此人我必须带走。倘若你执意动武，拼死相搏，那便不再仅仅是滨州土地之争。在你做决定之前，最好掂量掂量，今日你能否安然离开此地。”

拓跋丕环视四周，太子麾下兵力并不弱于自己，真要厮杀，他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更深一层考量，对方是储君，自己身为臣子，若是和太子兵刃相向，性质便彻底变了。纵使自己战功卓著，也万万不可居功自傲，触犯君臣大忌。何况他的目的已然达成，桑苗被毁，己方也占据了这片土地。想到此处，拓跋丕方才的嚣张气焰渐渐敛去。

他扭过头，不愿看见自己最得力的心腹被押走，却终究无力阻拦。拓跋晃当着他的面，将宴玄强行带走。随后拓跋晃下令，率领麾下兵马撤离滨州，驻守此地的兵士也一并调走。战场上死伤的将士，自有专人后续处置。副将蒙达跟着拓跋晃返回京城，心中满腔愤懑，麾下士卒伤亡惨重，一腔怨气无处宣泄。

宴玄被关入刑部大牢。拓跋晃并未下令对他严刑拷打，反倒除去他身上的刑具，将他安置在一间单独牢房。宴玄虽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结局，却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眼中不见半分惧色。

忽然，牢门铁链哐当作响。狱头满脸谄媚，躬身对着拓跋晃行礼。

“人就在里面，太子殿下请。”

拓跋晃走入牢房，面无表情地看向宴玄。

宴玄心里清楚，太子是来问罪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神色从容，并不起身行礼。横竖已是必死之局，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

“大胆！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行礼！”

狱卒立刻换上一副严厉的面孔厉声呵斥。

“你先退下，我要单独审问他。”

拓跋晃命狱卒退出去。牢房之内，只剩拓跋晃与宴玄二人。拓跋晃没有立刻发问，在牢中缓步踱步，时不时上下打量宴玄。

“太子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宴玄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有话便直抒胸臆。

拓跋晃没有接话，望着他淡淡一笑。

“你是狼牙。”

拓跋晃笑意浅浅看向眼前之人。听见“狼牙”二字，宴玄骤然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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