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高氏夫妇回门省亲

“前线战事吃紧，太子殿下监国，朝中事务千头万绪，这段时日实在脱不开身。本应当陪你回府省亲，却一直耽搁至今。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回去拜见岳父岳母。”

高怀瑾目光郑重地望向司徒静。可这一回，司徒静再也没有方才那般从容淡定。出嫁第三日回门，她便是孤身一人前去，高怀瑾并未到场，彼时她只能对外托辞夫君政务繁忙，代为遮掩。自那次回门到如今，转眼已近一年，思念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她心底何尝不盼着归家。可高怀瑾要随她一同回门，却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此刻满心的欣喜压过了思虑，她当即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我确实十分想念家父家母。瑾哥，多谢你。”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这段时日，委屈你了。我清楚，在高府深宅之中，你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我的缘故，你成了旁人的笑柄……今夜我便不走了，就在地上歇息。”

高怀瑾望着司徒静，温和一笑。司徒静没有拒绝，只淡淡温婉一笑，算是应下。

深宅大院里的冷暖，她体会得淋漓尽致。因院落常年冷清，她沦为妯娌间、府中仆妇的笑谈。高怀瑾今夜留宿此处，便是要替她争一口气，让她往后在府中能够挺直腰杆，抬得起头。其中的良苦用心，司徒静心中了然。这一夜，二人在屋内闲谈甚欢。不多时，屋内烛火熄灭，一室归于昏暗。高怀瑾铺好被褥，卧于地上。

守在门外的仆役见烛火熄灭，顿时低声窃窃私语。司徒静的贴身侍女雪英更是脊背挺直，厉声喝令众人速速散去，自己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暗自欢喜。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受冷落，下人便跟着受白眼；主子得看重，下人方能扬眉吐气。

次日，高怀瑾携司徒静一同回司徒府省亲。司徒家本是庶族，这门亲事原本便已是高攀。如今高怀瑾亲自登门，司徒静的父亲司徒懿只觉府中蓬荜生辉，整个司徒府上下忙作一团。踏入司徒府，司徒静便随同母亲与家中女眷去往后院。高怀瑾则与司徒家族的男丁寒暄叙旧，寒暄过后，便直入正题。司徒懿、司徒静的兄长司徒羽清，以及司徒族中一众男眷，皆齐聚厅堂之上。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今年民间遭灾，庄稼歉收。殿下决意，将其所镇守八部之中的一处辖地——城南三州，无偿划拨给庶族地主耕种。同时颁下政令，禁止此地放牧。日后倘若国家遇有战事，还望诸位主家能够为国分忧，解朝廷燃眉之急。”

这般天大的好事摆在眼前，司徒一族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厅堂之内一时陷入寂静。高怀瑾瞧着众人神色，不由微微一笑。

“岳父大人，莫非不信我所言？”

高怀瑾笑意温和，望向老岳父司徒懿。

“贤婿所言，实在令老朽万分震惊，只是……”

司徒懿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心中惊疑不定，却又不便直接质疑。

“岳父只管将此事传告各处庶族主家。明日，便在城南三州召集诸位庶族地主前来，太子殿下会亲临现场。”

高怀瑾心中明白，单凭自己的一番说辞，难以令众人信服，故而抬出太子拓跋晃亲临。这自然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早已同太子商议妥当。

高怀瑾与司徒家族乃是姻亲，而司徒家族又是庶族地主的领头之人。由他出面传递消息最为合适。司徒家族既与高氏联姻，自会维护以高氏为首的世家大族利益；而司徒氏的态度，又足以左右整个庶族地主群体的趋向。这便是拓跋晃派遣高怀瑾前来传讯的缘由，亦是马驹子力主高怀瑾迎娶司徒静背后深藏的用意。

高怀瑾望着司徒家一众男丁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心中清楚，他们自然巴不得分得更多土地。他深知这一策略可行，唯一担忧的，是政令下达之后，庶族地主不敢接手这片土地。庶族地主并非只有司徒一族，之所以先探司徒家族的口风，正是因为司徒家是庶族地主的领袖，能够牵动整个群体的走向。天下汉民百姓，皆以庶族地主为依靠，而汉民又是大魏赋税的主要来源，大魏的经济命脉，全系于汉民的供养之上。这便是马驹子谋划联姻的根本用意：高怀瑾身为汉人世族大家的子弟，迎娶庶族出身的司徒静，借此拉拢庶族地主与广大汉民，令饱受打压的世家大族重新积蓄力量，再度兴盛。拓跋晃分地的举措，恰好可以收买人心。层层环环相扣的政治利害纠葛，最终促成太子党与汉人世族共同壮大，各方各取所需。

省亲完毕返回高府，府中下人们看待司徒静的眼神果然全然变了。这些趋炎附势的仆役最擅长见风使舵，纷纷摆出谄媚逢迎的嘴脸，极尽奉承。就连司徒静的侍女雪英也跟着沾了光，前去管家处支取物件、到厨房求取吃食，再也不会遭受冷眼刁难。高怀瑾心中十分感念司徒静的体谅与配合。只要不去城郊别院，他便大多留宿司徒静房中，睡于地上。即便只是如此，于司徒静而言，也已然心满意足。

这一日，城南三州的开阔原野之上，太子拓跋晃亲临此地。土地四周，遍布拓跋晃麾下的驻军。司徒懿率领一众庶族地主，齐齐向太子跪拜行礼。拓跋晃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

“诸位免礼。今日召大家前来，便是让诸位看一看这片城南土地。任其荒芜，实在太过可惜。我大魏向来农牧并行，鲜卑人放牧，汉人耕田，各司其职，本是理所应当。可天下赋税，尽数压在汉家百姓肩头，徭役苛捐繁重，百姓困苦不堪，怨声四起，孤心中实在不忍。故此，将这片放牧之地交由诸位庶族地主开垦耕种，朝廷分文不取，土地全权交由各家掌管经营。高大人，便由你来主持土地分配，各家签字画押。”

拓跋晃神色庄重恳切，一众庶族地主皆是受宠若惊。

“太子殿下圣明贤德，实乃是大魏之幸，汉家之幸，万民之幸！”

司徒懿代表诸位地主出言称颂，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齐齐躬身拜谢。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

“殿下监国，英明无双。老朽感念上苍，有生之年竟能得见这般明君。只是……”

老者抚着胡须，话到嘴边又迟疑起来。

“老人家但说无妨。”

拓跋晃看出他心中顾虑。

“天下苍生，离不开土地。土地本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汉人与鲜卑之间，因土地争端由来已久。倘若这片良田种上庄稼，老朽唯恐鲜卑皇族心中不平，前来践踏刚刚出苗的青苗。”

老者一番肺腑之言，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隐忧。昔日土地争端闹得满城风雨，司徒静便是为此愤而与仇尼道盛大打出手，司徒家族也因此获罪入狱。幸而最后结局尚可，罪责尽数归于仇尼道盛一人，拓跋晃得以撇清嫌疑，又多方安抚民心，重塑了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也正是那一番诚意安抚，才消弭了百姓心中的怨怼，否则今日他分地的政令，也不会被众人接纳。

“老人家大可放心，诸位主家也不必忧虑。我的戍守军队会常驻此地守卫，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土地既已交付于你们，你们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签字画押，以此为凭。”

拓跋晃一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彻底打消了庶族地主的顾虑。也正是这一举动，让拓跋晃收获了大量民心。

大魏境内，侵占良田放牧之事屡见不鲜，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积怨已久，才有了当初司徒静为民出头一事。鲜卑本是游牧部族，并不看重农耕，大片肥沃良田被划为牧场，天下地主皆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拓跋晃将自己辖下军镇的牧地尽数交给汉族地主百姓耕种，此举固然会得罪鲜卑部族，失掉部分拓跋贵族的支持。可天下汉民数量远远多于鲜卑族人，以少数游牧民族统治偌大的汉人疆土，必须争取汉民的拥护，其中轻重利害，拓跋晃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庶族地主再度躬身谢恩，看向拓跋晃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感激。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奔来禀报：“太子殿下，滨州发生兵乱，安乐王率领兵马，要前去捣毁桑田！”

“这个老匹夫！这里交由你处置，我即刻赶往滨州！”

拓跋晃怒喝一声，翻身上马，策马匆匆离去。

高怀瑾应声接下事务，望着拓跋晃仓促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心中清楚，拓跋丕是块极难对付的硬骨头。朝堂之上的纷争，终究还是蔓延到了滨州。不得不叹服马驹子料事如神。往后该如何应对，便要看太子殿下自身的本事，高怀瑾已是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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