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船上的浮木

高允平日里也时常告诫高怀瑾，要淡泊名利，远离朝堂纷争，切莫卷入任何派系党争。起初，高怀瑾一直谨遵父亲的谆谆教诲，行事收敛克制。可自容城郡主离世之后，高允便察觉儿子性情已然大变。素来无心婚配的高怀瑾，竟如同千年铁树开花一般，决意娶妻。高允心中虽大为诧异，却依旧应允了这门亲事，并未因对方门第不高而心生嫌弃，加以阻拦。

成婚之后，高怀瑾便频频出入东宫，周旋于太子拓跋晃身侧。他仕途几经贬谪，又再度升迁，太子总领六部，而高怀瑾任职六部，本就因公务往来颇多。可近来他去往东宫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难免招来朝野非议，众人都觉得高怀瑾已然倒向太子，成了太子麾下的心腹党羽。

今日朝堂之上的一番辩论，高允尽数看在眼中。这般周全深远的计策，他心知绝非自己儿子能够谋划得出，便以为是太子拓跋晃的筹谋。可他并不知道，这一套谋略真正出自另一个人之手，就连拓跋晃本人，都在浑然不觉间沦为了马驹子手中的棋子，此人的心机城府，甚至远胜于太子。高允本就不参与党争，却在这件事上，选择站在了太子拓跋晃一边，从他今日朝堂上的态度便足以窥见。换言之，高允素来淡泊权位，不涉派系争斗，但对于儿子高怀瑾的立场，他是默许支持的。再者，改牧为桑本身乃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因此高允对拓跋晃心中十分敬佩。能够让素来中立的高允破例站队的，也唯有这般关乎家国百姓的大事。

“爹，今日多谢您，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高怀瑾面带笑意看向父亲。拓跋晃何等精明，自然看穿了高允的心思，高氏父子传递出的支持态度，他已然领会。

“为父已经老了，于朝堂大局，早已起不到多大作用，不过是一具朽坏的躯壳，帮不了你太多。但我还是那句话，世道如同茫茫沧海，你万万不要做掌舵之人，只做船上的浮木便好。倘若巨浪袭来，船只倾覆，船与掌舵之人都会葬身沧海，唯有浮木，还能漂浮海面，随波浮沉。你可明白？”

文人向来言语含蓄委婉，话中自有弦外之音，懂的人自然能够领会。高怀瑾道出这是太子的意思，便是在说明，高允今日朝堂的表态，是认可拓跋晃的主张。拓跋晃借高怀瑾之口表达谢意，表面是感恩，实则是想要拉拢高允父子。高怀瑾清楚太子的用意，高允更是心思通透，却依旧以委婉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高允告诉儿子，自己已是垂暮之人，面对朝廷与君王，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对于高怀瑾，乃至他身后的太子，自己同样不会站队。他高允，只站在利国利民的一方。他奉劝儿子也不要押注站队，无论最终掌舵之人是谁，浮木都可以安然漂泊。言下之意，无论太子党胜出，还是皇权一派得胜，身为浮木便可以保全性命，即便大船倾覆，依旧能够浮于海上。这番出自长辈口中的话语，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对仗诗句，却字字入骨。高怀瑾自然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可他心中自有盘算，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与奚玉姝之间的情路万般坎坷，其中苦楚唯有自己知晓，生离死别的滋味，他再也承受不起。

“孩儿谨记爹的教诲。”

高怀瑾对着父亲拱手行礼，正要退下，高允却出声将他叫住。

“瑾儿，你与司徒静成婚已有一年有余。静儿这孩子，出身虽不显赫，却知书达理，孝顺公婆。你们并非青梅竹马，难做到举案齐眉，可这婚事终究是你自己选下的，你至少该尽到身为丈夫的本分。你待她冷淡，为父都看在眼里，可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对上孝敬公婆，对下宽待下人，实属难得的好孩子。我希望你莫要冷落于她。逝去的故人再好，也已成过往，活着的人，应当懂得珍惜。司徒静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盼你不要辜负她。”

高允身为高氏一族的家主，平日里沉默寡言，家中琐碎事务尽数交由夫人打理，可内心明镜似的，世事人情皆看得通透。他知晓司徒静是难得的贤媳，也明白儿子迎娶司徒静背后的考量。所以才叮嘱儿子，纵然做不到两情相悦，也万万不能冷待辜负，她终究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爹教训的是，孩儿谨记。”

高怀瑾深深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父亲所言句句在理，他无从辩驳。迎娶司徒静本就并非他本心，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他本想着只求相安无事便可，可他心里清楚，这般对待司徒静，对她何其不公，凭什么要让她沦为权谋的牺牲品，心底满是歉意。成婚之后，除去新婚之夜和衣在她房中留宿过一晚，他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她的院落。他原本以为就这样相安无事度日便好，可今日父亲一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着实委屈了这姑娘。可心中的执念难以释怀，他有苦难言，只得默然不语。

“不要总往东郊小院去。要懂得收敛藏拙，这便是最好的自保。”

高允知晓高怀瑾时常留宿城郊别院，猜到其中必有隐情，却不愿深究，也不愿过多干涉儿子的私事。为人父母，点到为止，已是尽到本分。

说完，高允面露倦色，缓缓闭上双眼。高怀瑾不愿再打扰父亲，再度行礼，安静退了出去。

父亲的话语，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又想起司徒静的模样。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一个人。高怀瑾深知高府深宅之中，下人最擅长察言观色，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他对待司徒静的态度，府中上下人人看在眼里。司徒静出身低微，又不得夫君宠爱，下人必然会怠慢欺辱于她，不仅司徒静受尽委屈，在府中也难以抬头。这些后宅之中的门道，高怀瑾心里十分清楚。他明白司徒静受了委屈也只会隐忍，难以开口诉说。他不愿再让她继续受这般苦楚，脚步便不由自主，走向了司徒静的居所。

司徒静的贴身侍女见到高怀瑾到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惊愕，慌慌张张奔进内室通报。

“少夫人，少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侍女的声音满是欣喜，几乎要传遍整个高府。高怀瑾的到来，仿佛一束光，让院中所有人都为之振奋。他心里清楚，这些下人跟着司徒静，平日里没少受冷眼，所以见到他前来，才会这般惊喜难以置信。

司徒静听闻消息，连忙整理衣衫，对着铜镜稍作梳理，而后从容缓步走出内室。

“公子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可曾向父母大人问过安？”

司徒静神色平静，亲手沏好一杯热茶，放到高怀瑾面前的方桌上。

“已经去过了。”

高怀瑾不敢与司徒静对视，端起茶杯低头饮茶，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他这点细微的心思，司徒静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会心一笑，看破而不说破，这便是聪慧之人的处事。司徒静并不愚钝，她心里清清楚楚，高怀瑾心中另有所属。当初娶自己，不过是他与拓跋余相互较劲之下的选择，这绝非偶然。她明白，自己的出身，正是他所需要的。虽说她家门低微，远不及高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可世家需要拉拢庶族势力，这份政治嗅觉，司徒静自有。若非有所求，她这般小门小户的女子，绝不可能被世家公子看中。这便是司徒静的聪慧之处。

“公子不必勉强自己。我知道公子心中早有归属。公子若是有需要我做的事，只管直言便是。纵然你我今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倘若公子不嫌弃，我愿把公子当作兄长相待。”

司徒静神色真诚，笑意盈盈望向高怀瑾。她这番坦荡的话语，骤然令高怀瑾双目圆睁，满脸错愕。一语道破他心底的心事，二人之间积压许久的隔阂，瞬间消散，如释重负。

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子竟这般通透善解人意。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认真端详司徒静的容貌，就连大婚揭盖头的那日，他都未曾好好看过自己的妻子。她的肤色不算白皙，五官生得小巧精致，单看一处并不算惊艳，可组合在一起，却十分俊俏耐看。

“谢谢你，妹子。”

高怀瑾心中对司徒静生出由衷的敬佩。他未曾料到，这女子竟如此通情达理。司徒静的话说得十分明白：我知晓你心有所属，娶我并非本心，若是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大可直言。既然做不了恩爱夫妻，那便以兄妹相待。这般言外之意，高怀瑾听得明白，也由衷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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