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国史之狱’之案

“怎么，拓跋晃，你是惧怕旁人听闻你们鲜卑一族的过往旧事？平城北郊那一片碑林，不是早已将文字刻于石碑之上，昭示于天下了吗？普天之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你们那一块用来粉饰颜面的遮羞布，早已经被那片碑林撕扯得遍体鳞伤。到了如今，你竟还在意一名区区西域宫女听去这些话语？”

刘洁的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拓跋晃听罢，万般无奈，只得默然应允。崔浩一案本就算不上什么秘事，就算曼陀真是别国派来的细作，这般陈年旧事于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军事机要。思虑至此，他便准许曼陀继续留在此地。

“那一片碑林，是著作令史闵湛自作主张，将崔浩所撰写的《国史》镌刻在郊外石碑之上。父皇已经下旨，将闵湛处死。”

拓跋晃抬眼望向刘洁，沉声开口。

“闵湛不过一介文职小吏，刻写碑文尚可，可兴建碑林这般浩大繁复的工程，绝非凭他一人便能够办成。这件事的背后，必定另有旁人参与其中。中书令高允素来与奚蒙将军不和，二人的隔阂，生生蹉跎了高家公子与奚家小姐的姻缘，最终那女子远走他乡，客死异地。可高允最初，并非便与奚蒙针锋相对。一切的转变，就发生在崔浩被处死之后。为何崔浩身死，高允便对奚蒙处处抵触？便是因为碑林的营建一事，奚蒙深度掺和在内。闵湛与奚蒙私下有无往来，如今早已无从查证，闵湛已经被处以极刑，人死之后，便是死无对证。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闵湛本就是个行事轻浮、不知轻重的人，是他把《国史》的全文刻上了石碑。待到碑林落成的那一日，天下百姓全都看见了鲜卑先祖那些难登大雅的旧事。刚刚习得几分汉字的拓跋焘，骤然间便觉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立刻下令将崔浩打入牢狱。碑林风波一案，闵湛成了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而真正一手推动整件事的奚蒙，却安然无恙。这碑林本就是由他主持督造，稍加思索便能明白，此事绝对和他脱不开干系。崔浩对此全然被蒙在鼓里，自己倾尽心血写成的国史，竟被公之于众，转瞬之间，便成了市井街巷之中众人闲谈的话题。自那桩事以后，高允便再也不肯与奚蒙有半分来往，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与他作对。即便是要牺牲自家孩儿的姻缘，也绝不肯再与这样的人缔结姻亲。”

刘洁说到此处，缓缓停下了话语。曼陀知晓，这时应当为他续上茶汤，于是走上前去，将刘洁案前的茶杯再度斟满。拓跋晃的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浓重愁云。此刻他已然不在意身份尊卑之别，不在意刘洁直呼皇室名讳，这般言行放在往日乃是忤逆的大罪。现在的他，一心只想把层层缠绕的谜团彻底解开。崔氏满门蒙受的冤屈，已经是确凿无疑的定局，可一切都为时已晚。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那颗已经彻底坠入绝望的心，都再也回不来了。但拓跋晃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找出那个害得自己痛失挚爱的真正罪魁祸首。

“太子殿下素来倾慕汉家文化，为何独独对饮茶一事毫无兴致？不妨也小酌一杯。以茶代酒，在此促膝长谈，也算得上一桩文人风雅。”

刘洁向拓跋晃发出邀约，想要邀他一同品茶。身陷囹圄，也不妨苦中寻得一丝意趣。既然拓跋晃愿意听，那他便愿意把心底的话尽数讲完。拓跋晃本没有打算拒绝，可就在这时，曼陀抢先一步开口说话。

“太子殿下身居九天高位，又怎会习惯这般凡间烟火。清茶滋味清淡平和，本就与殿下不相匹配。只是茶饮可以明目，能够让人的心神清明。殿下英明神武，又哪里需要这样的俗物来提点心智。”

曼陀的语调不高不低，听上去十分微妙，挑不出半分冒犯失礼的地方。可这番话分明是一语双关，暗指拓跋晃双目蒙尘，辨不清世间真相。话语的技法迂回犀利，实在高明。站在一旁的刘洁听完，不由得低声笑出声来。拓跋晃亦是一时语塞，心中纷乱，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她计较言语之中暗藏的锋芒。

“你倒是难得的清醒通透。”

这句话，是拓跋晃发自内心，对刘洁生出的感慨。说罢，他又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曼陀。

“清淡寡淡的茶水与我无缘，那馥郁浓烈的酒，总该可以了吧。”

拓跋晃这是在向曼陀索酒，等同于吩咐她前去取来。曼陀没有应声，默默转身，走出了牢房。牢狱之外，值守的并不是普通狱卒，全都是拓跋晃麾下的禁卫军。就连太子身边的宦官与贴身侍从，也只能够在牢门之外等候听令。

“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刘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细细品呷茶汤。

“这些原委，你为何迟迟不肯道出？还是说，你打心底便不屑于开口，从来就没有将我们整个拓跋皇室放在眼中？”

拓跋晃微微颔首，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质疑，望向对面之人。刘洁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端正坐直身体，迎上拓跋晃的视线。

“如今我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再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东西，索性便把心里话尽数吐露，痛痛快快地说一场，骂一场！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不屑于向你们这些鲜卑贵族剖白这些事理。你们不配。你们的德行胸襟，不值得我耗尽心血，掏心掏肺地去谋划进言。崔浩，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我知道你心里想要探寻什么，也明白你的执念所在。你无非是想要查清，当年那一封通敌叛国的书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可就算你查到真相，又能改变什么？亲手将崔浩推向绝路的元凶，并不是伪造那一封书信的人。那封信，不过只是一根引燃祸事的***。就算没有这一封伪信，也会生出别的事端，一样可以置崔浩于死地。单单一桩国史之狱，并不足以定崔浩的死罪。那时候拓跋焘仅仅只是将他关押入狱。可有些人心中仍旧不肯罢休，非要置他于死地，于是便找人模仿他的笔迹，炮制出了那一封通敌的密信。正是这份捏造出来的罪证，才变成了压垮崔浩的致命一击。可这件祸事的幕后推手，是以皇帝为首的一众鲜卑贵族。是拓跋皇室本身，想要崔浩死去，才给了那幕后行事之人可乘之机。以崔浩为核心的汉家士族，势力太过庞大。偌大的大魏王朝需要依靠世家大族稳固根基，可他们日渐壮大的力量，已经开始触动鲜卑贵族的切身利益。鲜卑权贵心生惶恐，担忧再这样发展下去，世家大族的力量，终有一日会动摇皇权。所以崔浩真正的死因，是拓跋的政权，再也容不下他的存在。”

刘洁一吐胸中块垒，只觉得浑身畅快。拓跋晃听完这一番话，好似醍醐灌顶，心神骤然清明。他紧紧蹙起眉头，目光飘忽游移，心绪翻腾不休。

就在这个时候，曼陀从牢外折返回来。她手捧一壶酒走入牢中，将酒壶稳稳放在案几之上，拿起酒盏，为拓跋晃斟满美酒。随后移步到炉火之旁，提起那把一直煨在炭火上的茶壶，又将刘洁的茶杯再次斟满。拓跋晃率先端起酒杯，刘洁也抬手拿起自己的茶盏，二人以茶酒互敬，一同饮下。

“既然你这般鄙夷鲜卑族人，那又为何还要辅佐拓跋丕这个庸碌蠢钝之人？良禽择木而栖，选择一个英军民主岂不是更好，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身陷囹圄的结局？”

拓跋晃给自己再度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酣畅。

“我何尝不清楚他是个愚钝之人。可我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本就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天生便是一个难以扶持的庸才。这便是我选择投靠拓跋丕的真正用意。我要将他推上高位，而我自己，做大魏真正执掌权柄的人。”

“为何要选择这般以身犯险的路子？”

拓跋晃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不屑，出声发问。

“我倒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已经历练得这般城府深沉，手段炉火纯青。更不曾料到，安乐王精心挑选安置在身边的侍从，竟然也被你暗中收买。倘若没有你的步步筹谋，又何来这一场险境？这本该是一局稳操胜券的棋。殿下的羽翼，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生长丰满。崔浩一身的谋略本事，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崔氏全族惨遭屠戮；范阳卢氏，是崔浩的母族；太原郭氏，乃是崔浩妻子的母家；还有河东柳氏，是和崔家缔结姻亲的世家。这几大家族，尽数遭逢灭门惨祸。这般惨烈的血案，堪称大魏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浩劫。我倒想问问，你们拓跋一族，要拿什么来偿还这一笔笔血海深仇？经此一场浩劫，汉家世家大族几乎被你们打击殆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硕果仅存的世家臣子，便只剩一个高允。你们拓跋皇室行事，当真是狠辣决绝。置身于这样的世道之下，我只能选择去逢迎依附鲜卑权贵。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崔浩。我不愿看见我的族人、我的母家、我的亲朋，落得血流成河的下场。”

讲到这里，刘洁的情绪已经格外激荡。拓跋晃听着，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不停饮酒。或许也只有烈酒，能够稍稍缓释他心底翻涌的痛苦与惶惑。站在一旁的曼陀，双拳在身侧紧紧攥起。她的神情凝滞，眼底翻涌着一层狠厉的光，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好在坐着交谈的二人，谁也没有留意到她身后神态的变化。曼陀竭力调整着自己起伏动荡的心绪，逼迫着神色一点点恢复如常。

“倘若今日沦为阶下囚的人，是我，你会如何行事？”

拓跋晃微微抬眼，嘴唇紧紧抿起，轻声问道。

“我会将你们拓跋氏斩尽杀绝，把鲜卑族人尽数赶回草原，重新去过放牧的日子。又或是联合南朝的力量，让整个大魏走向覆灭。因为我心中满是恨意。我替崔浩抱不平，替崔浩觉得不值，替所有尽心效力的汉臣觉得不值。你们拓跋氏，根本不配入主中原。倘若今日大权落在我的手上，我绝不会放过你们之中任何一人。”

刘洁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双目圆睁，目光如利刃一般怒视拓跋晃。能看得出来，在他的骨子深处，对鲜卑一族怀着刻骨的憎恶，他最终的心愿，便是要将这鲜卑人建立的王朝拖入毁灭的境地。说完这番话，刘洁放声长笑，笑声洪亮清朗，在幽闭的牢狱之中回荡震响。

“刘某这一壶茶已经饮毕，多谢姑娘奉茶。积压在心的郁结，不吐不快。今日能够尽数倾诉，也算死而无憾了。”

话音落下，刘洁便撑着身子，打算起身离开。

“且慢。你的师父，当年可还收过别的弟子？”

这一句，是发自拓跋晃灵魂深处的追问。说罢，他飞快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神色肃穆，紧紧盯住已经起身的刘洁。刘洁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那一只已经准备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一旁的曼陀，目光也牢牢锁定在刘洁的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你的师父，神笔鬼手，可曾收下过一名女弟子？”

拓跋晃将心中的疑问再次抛出。听闻此话，刘洁反倒放声大笑起来。拓跋晃心里十分清楚，这，才是他今日特意到此和刘洁彻夜长谈的真正根由。之前从郭二的供述之中得知，当年，是一名女子寻到了自己的父亲，伪造了南朝君主的书信，信件的全部内容，全都和白马公崔浩息息相关。由此便可推断，当年那一封构陷崔浩通敌叛国的伪信，定然和这个女子脱不开干系。

普天之下，能够将他人笔迹模仿到惟妙惟肖地步的，唯有神笔鬼手一人。神笔鬼手早已作古多年，按理来讲，有本事仿造崔浩字迹的，便只剩下刘洁。可刘洁自己直言，不屑于去做这等阴私勾当。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的师父，还留有别的徒弟，或是传人。刘洁心里当然明白，拓跋晃辗转到此，最终想要探寻的究竟是什么。可每一次拓跋晃触及这件事，刘洁都三缄其口，刻意回避躲闪。从刘洁前后两次的反应之中，拓跋晃几乎可以断定，神笔鬼手定然还有其他传人，而刘洁，对此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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