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拓跋翰伤口撒盐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把真相告诉你？”

刘洁抬眼望向拓跋晃，满脸写满了不屑与倨傲。

“我们做一场交易。你把实情告知于我，我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拓跋晃向刘洁递出了橄榄枝。

“我宁肯一死，也绝不会向你吐露半个字，殿下死了这份心思便是。”

刘洁说完，不再多做片刻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审讯室，向着自己的囚牢走去，拓跋晃的禁卫军紧随在他的身后。

空旷清冷的审讯室之内，便只剩下曼陀与拓跋晃二人。拓跋晃此行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倒听完刘洁一番字字剜心的一席话。刘洁的言语纵然句句犯上，可每一字每一句都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拓跋晃哑口无言，无从辩驳。此刻他的心底，交织着追忆、煎熬、悔恨与无尽的思念，甚至心底生出了一股想要屠戮世人的狂躁，也闪过了一了百了、了结自身的念头。拓跋晃端起酒盏，兀自喝起闷酒，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滚烫，他贪恋这份灼热，妄图以此来掩埋心底翻涌不息的剧痛。

“太子殿下，我的差事已经办完，可否容我告退回去？”

曼陀清楚今晚的差事已然落幕，便想要抽身离开。

拓跋晃并未应允，只是埋着头，一杯接一杯，不停地举杯痛饮。

“方才这些谈话，对你背后的主子可算是有用的消息？你是南朝安插来的？还是柔然，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棋子……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你究竟图谋何物，又打算完成什么样的谋划？你费尽心机，一而再、再而三地同我周旋作对，难道就不会觉得疲惫吗？想要我做什么，大可径直讲出来。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尤其不愿与这一张面容为敌。”

拓跋晃抬手指向站在身前的曼陀。每当望见那双碧色的眼眸，他的心底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忍，再难用冷言厉色相向。

“方才二位所说的一切，我一句也听不明白。这些朝堂纠葛，我毫无兴致，也绝不会把今夜的对话泄露给第三个人。我本就无心涉足朝政。我再说一次，我并不是什么细作，仅仅是一名寻常宫女罢了。”

曼陀整整站了一夜，身体早已有些支撑不住。她身上的皮肉外伤才刚刚稍稍好转，索性便径直落座，坐到方才刘洁坐过的位置之上。

“我准许你坐下了吗？莫非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拓跋晃的面色骤然沉下，神情变得肃穆严厉。

“一名待死的囚犯都可以在此安然落座，为何我却不能？”

曼陀毫无畏怯，抬眸直直迎上拓跋晃的目光。拓跋晃同样凝眸，与她遥遥对视。

“我对你的纵容，难道还不够多吗？你数次忤逆、与我作对，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容你活到今日。不可否认，皆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太像一个故人。”

拓跋晃望着曼陀，神色怅然，脸上的凌厉缓缓散去，连说话的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无力倦怠。

“既然我与她这般相像，那殿下便权当，我就是她便是了。”

曼陀神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向拓跋晃，眼底隐隐漾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逗意味。

拓跋陀心中清楚，曼陀是有意为之。他只冷冷一声轻笑，再次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你走吧。”

曼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闻声便立刻起身，转身离开。

殿外的夜风依旧呼啸不止。曼陀依旧坐着拓跋晃安排的步撵返回住处。只是这一程，她再没有来时那份从容镇定。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可她不愿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抬手飞快拭去，用力睁大双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方才牢中发生的一幕幕。

审讯室之内，拓跋晃依旧独自一人，一杯杯倾饮闷酒。刘洁的话语，一遍一遍在他耳畔反复回响。

“崔氏满门的血海深仇，你打算拿什么来偿还？”

“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肯相信自己的师长，旁人还能再说些什么？当初，你可曾站出来，为崔浩说过半句求情的话？”

拓跋晃满心痛恨，恨自己当初被表象蒙蔽心智，不肯相信崔浩，不肯相信崔灼灼。倘若当年，自己能够如同拓跋翰一般坚定地站在崔浩这一边，彻查整件案子，结局会不会全然改写。至少，灼灼还可以好好活在这人世间。就算她满心怨怼，不愿接纳自己，那也无妨，他只需要能够远远望着她，便已经足够。可命运，却连这样一个微薄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

“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为何只愿相信眼中所见，却不肯遵从自己的心。”

崔灼灼昔日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脑海之中盘旋回荡。少女那双满含幽怨的眼眸，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巨大的悲恸几乎要将他窒息吞噬。拓跋晃满面通红，满身酒气。他猛地从座椅之上站起身来，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了无生机，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审讯室。

踏上回宫的路途，拓跋晃行进的方向，却与东宫截然相反。随行侍从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询问。

“殿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去找东平王拓跋翰。”

拓跋晃不肯登上步撵。偌大一座宫城，他只想徒步而行。

“可是殿下，夜色已深，想来东平王应当已经安歇就寝了。”

侍从的回话里带着几分忐忑不安。他们看得明白，太子此刻已然带着浓重醉意，却又不敢违逆主子的吩咐。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保太后居住的六合殿门外。拓跋晃吩咐身边侍从进去通传，请拓跋翰出来相见。

“你们全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拓跋晃坐到不远处青石路面的石阶之上，静等拓跋翰出来。

“殿下，夜深露重，还是让我们留在此处侍奉吧。”

侍从心中十分不安，并不愿意就此退离。

“走！全都给我走开……走！”

此刻的拓跋晃心绪起伏不定，喜怒难测，对着侍从厉声喝斥。一众禁卫军与贴身随从，只得遵命，纷纷远远退去。

没过多久，六合殿的宫门缓缓向内打开，拓跋翰自殿内走了出来。他站在青石地面上环顾一圈，并未见到人影。这时，不远处的拓跋晃抬起手臂，朝着拓跋翰高声唤了一声。拓跋翰神色带着几分不情愿，移步走到拓跋晃身侧，鼻尖便嗅到了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的浓重酒气。

“太子殿下，这般深夜将我唤出，究竟所为何事？”

拓跋翰甚至懒得抬眼正视拓跋晃，脸上的厌烦之意，显露无遗。太子拓跋晃猛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拓跋翰走近，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我知晓，你厌恨我，也知晓，你心底瞧不上我……”

拓跋晃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心里清楚，自从崔浩蒙冤离世之后，自己这个弟弟，便对自己满怀怨怼。拓跋翰会与他这般生分疏离，缘由便是当年崔浩一案爆发之时，满朝宗室之中，唯有东平王拓跋翰一人，坚信崔浩清白无辜。彼时拓跋晃，却选择相信那些捏造出来的罪证。拓跋翰始终无法理解，年少之时，他与拓跋晃一同拜入崔浩门下求学，师傅的人品心性，二人都心知肚明。崔浩断然不会做出那些不忠不义的勾当，必然是遭人构陷蒙冤。当年东平王拓跋翰据理力争，在皇帝面前竭力为崔浩担保申辩。即便是崔浩已经身死，他依旧不肯放弃，数次上书，恳请父皇重新复审崔浩的旧案。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使得皇帝日渐疏远、厌弃这个儿子。若是要为崔浩平反，便等同于承认，当年皇帝的决断是一场天大的过错。身居高位的拓跋焘，绝不会甘愿承认自己的失误。更何况崔浩的死，本就是鲜卑拓跋贵族不能容他。故此，皇帝一直对崔浩一案讳莫如深。奈何拓跋翰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就此罢休，一再坚持。父子二人，便因为崔浩这件旧案，隔阂深重，多年来心结难解。东平王拓跋翰为人刚正耿直。他满心愤懑，为何身为弟子的拓跋晃，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不肯信，致使崔氏全族白白送掉性命。为何当年拓跋晃不肯站出来替崔浩陈情，不肯尽力去为师傅洗刷冤屈。不去进言辩解也就罢了，就连自己倾心爱慕的女子崔灼灼，也护不住。在拓跋翰的眼中，这一切，都是懦弱、自私、冷漠的行径。他发自心底，看不起拓跋晃。

“对于当年的旧事，我满心悔恨。我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同你一道站在崔浩的那一边，为什么不肯深挖事情的来龙去脉。书信可以伪造，亲眼所见的，未必便是真相……只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

拓跋晃微微眯起双眼，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神情之中，满是痛苦沉淀过后的无力与酸楚。

“你深夜把我叫出来，就只为讲这些空话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崔灼灼不能死而复生，我们的师傅也无法重回世间。当年师傅崔浩的话，你可以置若罔闻。可灼灼姐与你两情相悦，就连她的真心话，你也不肯相信。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在这里追忆怀念她。灼灼姐当真是看错了人，才会倾心于你。该是何等彻骨的绝望，才会让她义无反顾投身火海。她一片赤诚心意，终究是错付于人。你自始至终，只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未曾相信过她半分。”

东平王拓跋翰伸手指向拓跋晃，满腔愤懑，厉声呵斥。往事在心头盘桓多年，每一次提起，心中积攒的怨意与愤懑，都久久难以平息。拓跋翰当年，同拓跋晃一道跟随崔浩读书受教，故而与崔灼灼素来相交甚好。只是他对崔灼灼，从来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崔浩罹祸之时，东平王拓跋翰不顾一切鼎力支持自己的师傅。而太子拓跋晃却选择了沉默旁观。这便是拓跋翰对他冷淡疏离的根由。每一回忆起那段往事，他都替师傅，替灼灼感到万般不值。这么多年，拓跋翰始终笃定崔浩蒙受冤屈，从未放弃过为师傅平反昭雪。也因为他这份不肯弯折的执拗，他才成了最不受父皇宠爱的皇子。若不是有保太后在一旁多方回护，当年的拓跋翰，早就已经受到重重责罚。

“你不是一直都在恨我吗？来，动手，过来打我。”

太子拓跋晃一把抓住拓跋翰的胳膊，用力往自己的身上拉扯。可拓跋翰，连碰一碰他都觉得不屑，刻意避开，不愿与他有肢体接触。

“想要宣泄心中的苦楚，便去别处。如今才知道悔不当初，又有什么用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虽最后保全了灼灼姐的性命，可灼灼姐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愿与你相伴。她甘愿纵身火海，也不肯给你一丝原谅。由此便可以想见，她心中对你恨意有多深重。就算世间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她也绝不会选择原谅你。”

拓跋翰的一番话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句句都精准戳在拓跋晃最深的伤口之上，刻意要往他的伤疤之上撒盐。

“逝去之人已然长眠黄土，可活下来的人，却要日夜承受无尽煎熬。这七年以来，我没有一日不是在痛苦的炼狱之中苦苦煎熬。我无数次在想，当初为何不跟着灼灼一同跃入那一场火海。那样，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日被无尽的悔恨纠缠折磨。”

“你又有什么资格，陪着灼灼姐一同赴死？你不配。”

拓跋翰双目圆睁，目光凌厉，恶狠狠地看向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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