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东平王妃的传奇故事

“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拓跋焘伸手将孙儿一把抱起，脸上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漾开一抹喜色。

“孙儿叫拓跋烈，今年五岁，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拓跋烈这番童言，惹得满堂众人轰然发笑，抱着他的拓跋焘也忍不住朗声大笑。

一旁的拓跋濬见状有些不服气，当即朝着眼前的孩童发起挑战：“我也是男子汉！你敢同我比试一番吗？”

“有何不敢，来，比试便比试！”

拓跋烈从皇帝怀中滑落地，伸手指向拓跋濬。

“烈儿，不可对小殿下无礼。”

东平王妃尔柔轻声唤住儿子。

“好一身血性，不愧是我拓跋氏的儿郎！”

拓跋焘连连夸赞拓跋烈。这是拓跋烈降生以来，第一次面见皇祖父。听见帝王这般赞许，东平王妃脸颊微微发烫，神色瞬间局促起来。

“让孩子们出去玩耍片刻，派人看好小殿下与世子。”

保太后开口吩咐。她身边的掌事宫女立刻领着一众丫鬟，随孩子们一同出去照看。

“白日在大殿之上，朕未曾细看，你这脸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拓跋焘忽然转头看向太子拓跋晃。拓跋晃嘴角的淤青十分显眼，右眼眶还泛着一片紫痕。这伤，是昨夜与东平王拓跋翰打斗留下的。那晚拓跋翰占了上风，身上虽也有伤，却远不及拓跋晃这般显眼。某种意义上，拓跋晃近乎是刻意挨揍，只想借着皮肉的剧痛，稍稍缓解知晓真相之后心底的煎熬，盼着有人能狠狠痛打自己一顿。

太子拓跋晃眉头一锁，默然不语。太子妃胭脂见状，也为难地垂下了头。这时皇上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拓跋翰身上，看见他脸上也带着浅浅伤痕。

“你脸上怎么也有伤痕？”

皇上看向拓跋翰。可拓跋翰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在他心中，父皇何曾真正将自己放在心上，如今留意到脸上的伤，不过是想寻一个答案罢了，因此并不打算应声作答。

“哀家昨日便看见了，说是夜里起夜，不慎磕碰所致。”

保太后深知自己这个孙儿执拗的性子，唯恐这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连忙接过话头，生怕父子二人一言不合，再度僵持对立。

“你也是夜里起夜不小心撞伤的？”

皇帝又将视线投向太子拓跋晃。

兄弟二人全都闭口不言，殿内气氛一时陷入僵局。拓跋焘心思通透，自然不会轻易被这番说辞糊弄，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就在这时，曼陀开口打破了沉默。

“皇上，婢女听闻昨夜禁卫军巡夜之时……”

曼陀话音未落，拓跋晃便投来一道极具威慑力的目光，神色满是不加掩饰的警告。曼陀见状，故意回望拓跋晃，暂时停下话语。皇帝顺着曼陀的视线看向太子。

“不必看他，将你听闻的事如实告知朕。若是知情不报，朕必定治你的罪。”

皇上有意瞥了太子一眼，拓跋晃只得收回那道逼视的目光。

“回禀皇上，禁卫军巡查至六合殿门外时，撞见太子殿下正与东平王动手相搏，二人缠斗难分难解，最后是侍卫上前才将他们分开。”

曼陀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说完后，还带着几分挑衅望向拓跋晃，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已然说了，看你能奈我何。听完曼陀的禀报，皇帝没有出声，反倒是保太后先沉不住气了。

“你们兄弟二人幼时最为亲厚，有什么心里话不能好好商谈，非要拳脚相向？”

保太后语重心长地望着二人。其实太子夫妇本不该出席这场家宴，保太后原本的打算，是借着这场家宴缓和皇帝与拓跋翰之间的隔阂，趁机劝皇帝把拓跋翰留在京城，安置在自己身边。只是今早看见拓跋翰脸上的伤，她追问之下，拓跋翰才道出实情，只说是与拓跋晃政见不合而起了争执。保太后终究是内宅妇人，对前朝朝堂的纷争所知有限。

“儿时情分怎能作数，人心本就会变。”

拓跋翰语气不阴不阳，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起来。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对兄长动手。更何况他是储君，先论君臣，再谈兄弟，这个道理你难道分辨不清？”

拓跋焘开口训斥拓跋翰。

“父皇，是儿臣的过错。昨夜儿臣饮了些酒，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太子拓跋晃担心拓跋翰压不住心底愤懑，再度和皇上起冲突，连忙主动揽下罪责。

“好了好了，皇帝不必这般严厉。兄弟之间的过节，交由他们自行化解便是。翰儿常年驻守塞外，难得回京一趟。别说兄弟，就算夫妻长久分离，也难免生出隔阂。听闻此番论功行赏，诸位亲王皆有赏赐，唯独东平王只得了一个虚衔。皇帝，你这般安排，未免厚此薄彼了吧？”

保太后脸色微微沉下。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儿被帝王训斥，她心中自是不悦。前朝封赏之事她早有耳闻，虽不能干预帝王决断，只能旁敲侧击表露不满，这也是她筹办这场家宴的用意之一。

“只怕再多赏赐，他也未必稀罕。权柄财富，在他眼中皆不值一提。”

拓跋焘的话语平淡冷然，话里却藏着深意。其中缘由，东平王妃尔柔心中最为清楚，此刻她又难堪地低下了头。

“皇祖母，父皇，我与尔柔去看看孩子们。”

太子妃胭脂见状，拉起东平王妃一同起身向外走去。当年东平王妃的旧事，京中人人知晓，胭脂明白尔柔留在席上只会倍感窘迫，便寻了个机会带她脱身。尔柔转头，向胭脂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饭桌上此刻只剩下祖孙四人。一场家宴，终究还是闹得不尽人意。保太后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要有个了结。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这根刺，必须拔除。心结不解，她唯恐自己百年之后，无人护着拓跋翰。他生母早逝，自幼养在保太后身边，后来又因崔浩“国史之案”，不得父皇喜爱，与皇兄拓跋晃矛盾不断。好不容易寻得心意相通之人，却又遭到皇帝反对。这孩子，实在命苦。保太后打心底里疼惜拓跋翰。

“当年朕本不同意他迎娶罪臣之妻。母后可知，他当时说了什么？他甘愿舍弃王权富贵，只求降为庶民，也要娶她。你说朕厚此薄彼，可朕并不觉得，因为东平王本就不稀罕朕任何封赏。”

提起当年拓跋翰迎娶尔柔一事，拓跋焘依旧心绪难平，震怒犹在。尔柔本是罪臣崔浩次子崔承的妻子。当年崔浩因‘国史案’被收押，又爆发通敌书信一案，崔氏一族，除却崔灼灼之外，其余人尽数关入死牢等候处斩。彼时女牢之中，尔柔意外昏厥。受过东平王恩惠的狱卒，悄悄将此事报给了拓跋翰。死牢囚犯无人顾及生死，拓跋翰闻讯立刻赶赴大牢，不顾刑部阻拦强行将尔柔带走。此事惊动皇宫，当得知儿子要迎娶一名罪臣家眷，皇帝说什么也不肯应允，最后耐不住保太后苦苦求情，才勉强松口赦免尔柔。一夜之间，尔柔身份翻天覆地，从待斩的阶下囚一跃成为东平王妃。当年京城无人不知东平王妃的传奇，不少流言四起，有人造谣说崔家二少夫人早与东平王暗生情愫，刻意攀附皇室、红杏出墙，各样传言喧嚣尘上。世人皆觉得，能给她一个侧妃名分已是恩典，一个再嫁女子竟能成为正妃，实在匪夷所思。父子间的隔阂，虽由这件事而起，却不止于此。不可否认，当年皇帝拓跋焘确实觉得拓跋翰娶罪臣之妻有损皇室体面，面对满城流言，他不愿深究真假，心底始终认为这件事折损皇家威仪。

“你们父子之间，究竟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这么多年过去，皇帝，你的偏见也该放下了。只要翰儿过得安稳幸福，便足矣。哀家累了，你们父子好好说说话。”

保太后起身，由曼陀搀扶着缓缓离开，留给他们父子独处的空间。保太后所想，拓跋焘何尝不明白，只是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真心爱慕一人，又有什么过错？父皇当年能够容下崔灼灼，为何偏偏容不下尔柔？”

当年崔氏满门，唯有崔灼灼被拓跋晃护在东宫，太子放言，谁敢动崔灼灼，便先踏过他的尸首。崔灼灼与拓跋晃青梅竹马，大魏朝野尽人皆知。二人虽没有正式指婚，可所有人都默认，待到年岁合适，崔灼灼便会成为东宫正妃。倘若没有崔浩一案，此刻拓跋晃早已大婚。拓跋焘虽下旨将崔氏满门定罪，却并未阻拦留在东宫的崔灼灼。他心知强行插手只会激化与太子的矛盾，皇权亲情可以压制拓跋晃，但崔灼灼这件事难以强求，索性顺水推舟，默许保全崔灼灼性命。也正是有了这先例，再加上保太后从中斡旋，拓跋翰才有了争取的余地，尔柔才得以活命。

“够了，拓跋翰！休要在此提起崔灼灼！这顿饭，你愿意吃便吃，不愿吃，就滚回你的戈壁去！”

拓跋晃终究不愿听见灼灼二字，这个名字是他碰不得的软肋，本就伤痕累累的心，经不起这般反复刺痛。

“朕何曾不允许她存在？东平王正妃的封号，朕已然赐予她，你还想要朕如何？究竟是朕的心结难消，还是你的心结放不下？”

拓跋焘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看向拓跋翰，出言反问。

“父皇，刘洁矫诏一案您亲眼所见，他摹写的字迹与您别无二致，笔迹，原是可以伪造的……”

“东平王，不必再说了。”

太子拓跋晃开口想要打断他。这么多年，拓跋翰始终因为“国史之案”对父皇耿耿于怀，也正因这件事，他长久得不到帝王的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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