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不欢而散

“我为何不能说？字迹本就可以摹仿。父皇不能仅凭当年那一封通敌书信，便将崔浩定为细作。恳请父皇重新彻查此案！”

拓跋翰话音未落，皇帝已是气得面色紫胀，圆睁双目盯着他，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便是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解不开的心结。多年以来，拓跋翰始终放不下崔浩被扣上细作罪名而身死一事，从未放弃为崔浩平反。他数次递上奏折，劝谏拓跋焘，直言崔浩蒙受冤屈，请求重审旧案，认定真正的细作依旧潜藏在大魏朝堂之中。可皇帝只要听见为崔浩翻案、崔浩蒙冤这类言辞便会勃然大怒。在帝王眼中，拓跋翰哪里是单纯为崔浩鸣不平，分明是在质疑他的决断、否定他的英明。当年此案由他亲自定谳，倘若旧事重提、推翻原判，便是向天下昭示，帝王昏聩、滥杀无辜，是一个判断失准、武断专行的君主。崔浩一案，是拓跋焘心中的禁忌。没有哪位君王愿意承认自己犯下过错，纵使错了，也不容旁人质疑，这便是皇权。可拓跋翰生性执拗，始终看不破这一层，执意坚持己见。时日一久，拓跋焘不堪其扰，只得将他调离京城，遣去塞外镇守。眼不见，心不烦。帝王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诫拓跋翰，莫要再固执纠缠，崔浩一案尘埃落定，无从更改，当年的判决并无不妥。

朝中百官皆知“国史之案”乃是敏感忌讳，案子落定之后，无人敢再提及。即便是太子拓跋晃，在后来窥见些许端倪，甚至心知崔浩蒙受冤屈，也绝不再提起半句。可拓跋翰偏偏与众不同，多年执拗地坚持。倘若他能放下执念，帝王本可将他召回京城。可今日他再度重翻旧案，无疑是雪上加霜。

“想不到这么多年，你依旧毫无长进。崔浩一案早已盖棺定论，你为何非要旧事重提，非要逼朕承认自己错了？”

皇帝拓跋焘强压心底怒火，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如出鞘利剑，几乎要将拓跋翰刺穿。

“当年崔浩推行汉化，树敌无数，其中便有一众拓跋旧贵族。仅凭一封书信便判定他是细作，父皇的御笔尚且能被人摹仿得以假乱真，那封定罪的书信，究竟是崔浩亲笔，还是他人伪造？”

“放肆！”

拓跋焘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抬手将案上酒杯狠狠掼落在地，随即拂袖愤然离去。

保太后原本打算留下这三人好好叙谈，化解兄弟隔阂、解开父子心结，谁料这场家宴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全然背离了她的初衷。

皇帝负气走后，殿内只剩下太子拓跋晃与拓跋翰兄弟二人。拓跋翰神色平静，帝王震怒的场面，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早已习以为常。仿佛只要他开口，父皇便知他要重提旧案，拓跋焘也一直为此头疼不已。一旁的拓跋晃却满心不耐，不解地望向拓跋翰。

“你非要在今日提起此事？难道你想一辈子困在那荒漠之中？京城繁华你可以不在乎，可东平王妃与烈儿，你总该为他们日后的生计打算！”

“不然又能如何？你已然知晓真相，真正的细作仍身居朝堂，崔氏满门的血债，便能就此视而不见？你继续做你的仁厚储君，顺从父皇。而我，会继续追查到底，必定还师傅一个公道。”

拓跋翰说完，也拂袖离去。正如保太后所想，兄弟二人幼时极为亲厚，自崔浩身死之后，彼此的情谊便日渐生分，保太后全都看在眼里。大魏有一条不成文的祖制——立子杀母。一旦皇子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便会被赐死，以此杜绝母后与外戚干政的隐患，这条规矩在大魏一直延续。拓跋晃被立为太子时尚且年幼，便失去了生母。虽名义上由赫连皇后抚养，皇后也待他视如己出，处处为他筹谋，终究无法替代生母的温情。太子大半时光都在六合殿、保太后身边长大。保太后格外怜惜这两个自幼丧母的皇子。尤其是拓跋翰，生母难产离世，他自襁褓之中便被保太后抱回六合殿养育。保太后十分疼爱拓跋晃与拓跋翰，兄弟二人一同在六合殿长大，情谊深厚，又一同拜入崔浩门下求学。

可正是崔浩一案，让拓跋翰和崔灼灼一般，心中对拓跋晃生出怨怼。其一，怨拓跋晃的不信任。旁人不了解、不信任尚可，可拓跋晃是崔浩亲手栽培的储君，是崔灼灼的良人，这般深厚的情分，难道换不来太子的信任与认同？可事实并非如此。其二，拓跋翰怨的是，拓跋晃得知真相之后，没有同自己站在一起，向父皇直言真相。在拓跋翰眼中，拓跋晃便是懦夫，不敢直面真相，或是畏惧赐予他一切的父皇。他认定拓跋晃胆小怯懦，害怕失去太子之位。

可拓跋晃实则有苦难言。崔氏满门的惨剧，夺走了他此生唯一挚爱，他心中的痛楚远比拓跋翰更加深重。当年是他蒙蔽双眼，未能看清真相，早已懊悔万分。可得知全部隐情之后，他没有立刻向皇帝禀明一切。此事盘根错节，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愿过早暴露心思。这场与父皇的博弈，他必须徐徐图之。若不是高怀瑾那一番话，拓跋晃不知还要浑浑噩噩到何时。太子之位，他本就不甚看重。他所在意的，是手握权柄，护住自己想要守护之人，做成心中想做之事，不再任人摆布、随意宰割。

六合殿的接风宴就此不欢而散。皇帝负气离去，东平王夫妇也返回居所歇息。保太后在曼陀的侍奉下沉沉睡去，曼陀这才得以脱身，轻手轻脚走出寝殿。谁知刚踏出殿门，便见太子拓跋晃立在大殿之外，似是专门在此等候。曼陀心知他等候在此的缘由——方才在皇上面前，是自己道出了昨夜他们兄弟打斗的实情，拓跋晃定是前来兴师问罪。

拓跋晃目光冰冷，带着迫人的威压，死死盯住缓步走来的曼陀。不等曼陀开口，他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曼陀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下意识捂住脸颊，抬眼愤然看向拓跋晃。恰好太子妃胭脂目睹这一幕，连忙快步上前。

“殿下，何事动这般大的火气？曼陀姑娘乃是御前宫女，殿下怎可随意责罚。”

胭脂处事得体，深谙宫中规矩。纵使太子身份尊贵，曼陀的主子终究是皇上，旁人不可随意惩处。

“我便是罚了，又能如何！”拓跋晃伸手指着曼陀，一字一句，满是怒意，“一个奴婢，要认清自己身份，掂量自身分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需要本太子教你？我看你不是不懂，分明是故意为之，存心要让我与东平王在父皇面前难堪！我已经一再容忍你，却不代表你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再有下次，我定叫你在这后宫之中彻底消失！”

曼陀脸上鲜红的掌印尚未褪去，神情依旧带着几分桀骜。

“东平王常年驻守漠北，如今安乐王拓跋丕倒台，八部大臣之位空缺。殿下除掉拓跋丕，已然打击了拓跋贵族的势力。皇上绝不会将此重任交给汉臣，只能从宗室之中择选。东平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皇上忌惮殿下权势过盛，若是将你二人不和之事传到皇上耳中，便能打消这份顾虑。东平王只需在皇上面前稍稍低头，便可调回京城，直接接手拓跋丕旧部与重要的三镇兵马。这般局面，比起落入旁人手中，对殿下而言要好得多。其中利弊轻重，殿下应当心中有数。当然，我并非一心为殿下谋划，这只是我计划里的一环。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既然殿下认定我是别国细作，那我便是。要么寻到我的罪证，向皇上揭发我；要么，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完成谋划。只要我一日身在宫中，便会与殿下为敌。”

说完，曼陀旋即转身离去。拓跋晃望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方才满腔怒火忽然消散，只觉哭笑不得。曼陀所言确有道理，让父皇知晓兄弟不和，的确能够打消帝王对自己的忌惮。放眼朝野，再无人比拓跋翰更适合八部大臣一职。听完曼陀这番话，拓跋晃骤然豁然开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