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慕容皇后的血书

拓跋焘怒火攻心，胸口剧烈起伏，一双虎目圆睁，盛怒难掩。

“来人！传冯昭仪即刻觐见！”

殿内太监不敢有分毫耽搁，连忙领旨奔走。众人皆知帝王此刻龙颜大怒，已是许久未曾见皇上动这般滔天火气。

“皇上，这古怪文字，奴才隐约有些印象……”

中常侍宗爱素来唯恐天下不乱。满殿宫人皆屏息敛气、不敢妄动，唯独他敢顶风出言。曼陀冷眼旁观，心中笃定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马驹子此前便再三叮嘱，帝王回京之后，务必时刻紧盯宗爱的一举一动。

“讲！”

拓跋焘眉头紧锁，厉声呵斥。

“是……是在军营之中，奴才曾在士卒手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字符，传闻说……”

宗爱言语吞吐，刻意故作玄虚，吊足人胃口。

“说什么！速速道来！”

拓跋焘耐性耗尽，声色凌厉，满含怒意。

“士卒传言，此乃冯昭仪亲手所书符文，佩戴在身，可于战场之上祈福避祸、护佑平安。”

宗爱一边回话，一边偷偷抬眼窥探帝王神色。

“岂有此理！”

拓跋焘怒极，抬手将手中茶杯狠狠掼落在地，碎裂四溅，眼底怒意攀升至极致。

恰逢此时，冯昭仪缓步踏入殿中。一眼望见满地碎瓷狼藉，她心头骤沉，暗觉大事不妙。目光扫过殿侧的曼陀，只见对方频频向自己递来示警眼色。再看向阶下衣衫凌乱、狼狈跪地的贴身侍女春桃，瞬间便知晓了前因后果。

“皇上，是臣妾管束下人不严。春桃乃是臣妾殿中侍女，竟做出私通侍卫、秽乱深宫的丑事，皆是臣妾失察之过，请皇上降罪责罚。”

冯昭仪上前躬身一礼，主动请罪，姿态恭谨得体。

“这字条，可是你所书写？”

拓跋焘强压翻涌怒火，将手中字条狠狠掷落在地。

冯昭仪俯身拾起，目光扫过字条上的字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几分。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皇上，此乃臣妾故国古籍《燕经》所载内容，是以古燕文书写的祈福经文，不过是寻常消灾静心的字句。臣妾时常抄写诵读，只求宁心安神、祈福顺遂。”

她话音刚落，拓跋焘面色骤变，双目圆睁，怒目灼灼死死盯住她。

“你当真曾将此类经文赠予前线军士？”

拓跋焘沉声追问，欲要验证宗爱方才所言真伪。

“确有此事。”冯昭仪坦然应答，“皆是前线小兵主动前来恳请求取，盼臣妾书写的经文能护他们沙场平安、征战无恙。”

冯昭仪能书祈福经文的传言，早已在宫中悄然传开，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下人们都知晓。因为安昌殿的宫女春桃跟禁军侍卫私通，所以在士兵中把冯昭仪会写祈福消灾的经文这件事流传开来也不足为奇。

“你真当朕愚钝可欺？”拓跋焘怒极反笑，声色冰冷刺骨，“寻常古燕祈福经文，与慕容皇后的血书咒文，朕岂能分辨不清？朕命你伴驾出征，你却暗中将这些不祥符文散播给前线将士，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分明是蓄意祸乱大魏军心，盼我大军溃败，盼朕葬身沙场、不得归朝！后燕国早已覆灭百年，可亡国的怨戾，依旧盘踞在你心底！你如今是大魏天子妃嫔，食大魏俸禄、居大魏深宫，早该斩断故国执念！朕数年倾心相待、独宠于你，这般深情厚谊，难道换不来你半分真心？”

拓跋焘盛怒之下，眼底隐隐泛起湿意。这番诘问，皆是发自肺腑。多年来，冯昭仪无子嗣傍身，却独享帝王专宠，荣冠后宫，引得六宫嫔妃人人艳羡、暗自嫉妒。可她素来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行事滴水不漏，纵使旁人心怀妒意，也寻不到半分错处。冯昭仪此刻满心茫然错愕，全然不知缘由。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日日抄写的故国《燕经》祈福文，何时竟成了慕容皇后的夺命血咒。

昔日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曾与燕国慕容氏世代姻亲、互为同盟。拓跋珪生母贺夫人，乃是燕国慕容垂之妹，拓跋珪亦迎娶慕容垂孙女，册立为开国慕容皇后。早年拓跋珪身陷宗室叛乱、内忧重重之际，是燕国倾力相助，助他稳固皇权、安定基业。可随着北魏日渐强盛，两国利益相悖、矛盾激化，最终爆发惨烈的参合陂之战。此役之后，北魏击溃燕国主力，坑杀四万燕军，重创慕容一族根基，慕容皇后的父兄族人尽数惨死魏军之手。自此，昔日恩爱缱绻尽数消散，慕容皇后心性大变，痛斥拓跋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满心家国血海深仇，再无半分温情。最终，她决绝以血书咒，惨烈殒命。彼时永安宫内，慕容皇后屏退所有宫人，取下头上金簪，狠狠刺破掌心，以指尖热血为墨，于素白绢帕之上，一笔一画泣血书写诅咒符文。她落笔之时，目无泪珠，指尖热血顺着绢帕纹路缓缓浸染，晕出一道道暗沉褐痕，仿若蛰伏的血色毒蛇，盘踞绢帛之上。

“慕容氏以血立咒，诅拓跋大魏：后庭无百年安稳，帝座无一世善终。子贵母死，代代相残；后族干政，黄脉凋零。汝夺我慕容万里河山，我便咒拓跋子孙，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写完最后一字，慕容皇后起身撞向殿中巨柱，鲜血溅满四柱，惨烈离世，以身殉国、以血立誓。

相传拓跋珪亲眼目睹她惨死之状与血书诅咒，心中惊惧万分，当即召来国师入宫作法，超度亡魂，又以符咒封禁整座永安宫，永世不得开启。自慕容皇后血咒之后，大魏历代帝王皆难脱桎梏，多半短寿早夭、体弱多病，皇族气运日渐衰败。因此，慕容皇后的血书诅咒，成为大魏深宫最大的禁忌，比巫蛊厌胜之术更为可怖。此咒关乎拓跋皇族命脉、帝王寿数，宫中严令禁止私藏、传阅、效仿，违者重罪处死。冯昭仪入宫多年，深谙宫中禁忌，不可能不知晓慕容皇后血咒的可怖之处。可她始终懵懂不解，自己清白无瑕的故国祈福经文，为何会被认作夺命血咒。

“皇上明鉴，臣妾绝无半分歹心！”冯昭仪满目委屈，声声恳切，“臣妾从未见过慕容皇后血咒，更不知其符文样貌。自入宫以来，臣妾一心一意侍奉皇上，殚精竭虑、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虚与委蛇、三心二意，皇上岂能全然无感？若臣妾当真心怀故国、蓄意复仇，数年深宫岁月，臣妾有无数隐秘契机可以行事，何必多此一举，借符文暗动手脚？若臣妾心中执念旧怨，当初大可宁死不入魏宫，何苦委身相伴、岁岁相随？前朝家国纷争、世代恩怨，从来不是一介弱女子所能左右。皇上真心待臣妾，臣妾早已放下过往，一心安居大魏、伴君左右，何来怀恨报复之说？”

冯昭仪一番真情剖白，句句恳切入理，令盛怒的拓跋焘陷入迟疑两难。后宫之中，唯有无子嗣的冯昭仪，无需为子女前程筹谋算计，对帝王的情意最为纯粹真挚。可眼前诡异符文确与血咒相似，且尽数出自冯昭仪之手。生性多疑的拓跋焘，一时间半信半疑、心绪纷乱。

“你笃定所写皆是《燕经》祈福经文？”

帝王盛怒渐歇，语气稍稍缓和，不复先前凌厉逼人。

“臣妾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冯昭仪抬眸直视帝王，目光坦荡坚定。

“朕便信你一次。”拓跋焘沉声吩咐，“来人，速去安昌殿，将那本《燕经》取来！”

宗爱正要应声领旨，却被冯昭仪出声拦下。

“皇上不必劳烦他人。只需传口谕给臣妾贴身侍女司南即可，整本经文的存放之处，唯有她一人知晓，命她亲自送来便是。”

冯昭仪心思缜密、暗藏谨慎。如今这本《燕经》已然引来祸端，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若是经文经旁人之手转送，难保对方不会借机篡改作假、添枝加叶，彻底坐实自己的罪名。唯有心腹掌事宫女司南，忠心不二、绝对可靠，由她经手最为稳妥。

“也罢。速传司南入宫，你且起身吧。”

拓跋焘微微颔首。方才盛怒之下，冯昭仪始终跪地请罪，曼陀连忙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扶起。二人侧身对视，眸光悄然交汇，暗藏深意。

“皇上，那殿下跪着的二人……该如何处置？”

宗爱适时开口，指向阶下依旧瑟瑟发抖的私通男女。

“尽数逐出宫去，永生不得踏入皇城半步，朕此生不愿再见二人！”

拓跋焘冷声决断。这些诡异符文乃是皇族大忌，绝不可在民间军营肆意流传，一旦被有心人习得利用，必生祸乱，是以他绝不留隐患。侍卫与宫女很快被宫人押出大殿。不多时，司南手持古朴《燕经》，快步入殿跪拜行礼。

“奴婢司南，参见皇上。”

“司南，将经文呈递皇上御览。”

听闻冯昭仪吩咐，司南即刻起身，双手恭敬将典籍奉上。

拓跋焘随手翻阅两三页，越看怒意越盛，骤然抬手将古籍狠狠掷于地面，抬眸怒目圆睁，狠狠瞪着冯昭仪，怒意滔天。

“大胆毒妇！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这哪里是寻常燕国祈福经文，分明就是慕容皇后的夺命血咒！”

他愤然起身，伸手指斥冯昭仪，声色俱厉：“你说！此咒从何而来？是不是燕国世代流传的诅咒邪书，你常年随身携带、日日抄写，就是蓄意盼我大魏覆灭、盼拓跋绝嗣，妄图复兴燕国余孽！”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绝无此心！”

冯昭仪与身侧的司南当即双膝跪地，满目委屈无助，泪眼婆娑望向帝王。可盛怒的拓跋焘，已然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半分不信。

“宗爱，传朕圣旨！”拓跋焘面色冰冷，字字沉重，落下最终判罚：“冯昭仪心怀叵测、私藏咒文、蛊惑人心、霍乱宫闱，触犯宫禁大忌！即日起，废除位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这句宣判，如同寒冰利刃，狠狠刺穿冯昭仪的心脏。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十余岁入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无子嗣依靠，无外戚帮扶，将满腔真心、余生所有温热，尽数托付给眼前的帝王。只因感念他数年独宠、倾心相待，这点温情，便是她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暖阳与慰藉。可时至今日她才幡然醒悟，自己数年珍视的深情，在冰冷的皇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所谓真心相伴、偏爱独宠，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念。终究是她太过天真、太过执着，错付良人、空付真心。

“昭仪娘娘，请移步吧。”

宗爱面露谄媚势利之色，嘴脸刻薄凉薄。方才还对冯昭仪恭敬谦卑、俯首听命，转瞬便落井下石、极尽凉薄。冯昭仪敛去眼底所有悲戚与委屈，神色归于一片平静淡然。不再辩解半句，默然起身，坦然接受帝王的处置。身侧的司南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并肩，缓缓步出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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