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打坐护法

待大殿彻底归于寂静，曼陀上前为御案续上新茶，轻轻放置妥当，随即俯身拾起散落地上的《燕经》古籍，规整摆放在茶盏之侧。

“曼陀，你可识得古燕文字？”

拓跋焘双掌抵在御案之上，埋首于掌心之间，指尖反复揉搓，神色倦怠烦闷。

“回皇上，奴婢幼时曾随师父研读古籍杂书，故而对古文字略通一二。”

曼陀垂首躬身，应答得谨慎稳妥。

“朕心绪烦乱，欲静坐调息，你随朕入内殿护法。”

曼陀随拓跋焘步入内殿，上前细心褪去帝王身上沉重的龙袍，为他换上一身宽松素净的道袍。拓跋焘盘膝端坐于八卦法图之上，手结子午道诀，垂眸敛目，准备入定打坐。曼陀立在身侧，轻声念诵道家静坐心法，助他凝神静气、渐入佳境。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持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动念无念，用心无心，无天无地，无人无我。”

曼陀静静立在一旁护法。道家打坐入定最忌外物惊扰，待帝王气息渐稳、心神沉淀，她便收声缄默，静静伫立守护。

拓跋焘之所以这般信任、依赖曼陀，皆是因为日常起居、修身调息，早已处处离不开她。最初只是奉茶侍立，往后渐渐伴君悟道。起初吸引拓跋焘的，是曼陀通晓道学；相处日久才知，她不仅涉猎广博，更是深谙道法精髓。自白马公崔浩离世后，拓跋焘便极少静坐打坐。偌大宫廷，再无一人能为他护法伴道。直至曼陀出现，她精通道家义理、深谙修身之法，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也正因如此，拓跋焘对她愈发倚重信赖。

每一次拓跋焘闭目静坐、心神放空之际，曼陀垂立的眼眸深处，便会翻涌彻骨恨意。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是亲手屠戮她生父、葬送崔氏满门的罪魁祸首。拓跋焘笃信黄老道学，皆是受白马公崔浩熏陶影响。崔浩毕生信奉道家、推崇玄学，极度排斥佛法释教，拓跋焘耳濡目染，也对佛家学说心生抵触、百般厌弃。

昔日崔浩常驻帝王身侧，伴他论道研经、筹谋国策、规划军政、定计四方。身为太武帝一朝首席谋臣，他辅佐拓跋焘一统北方，立下盖世功勋。除却运筹帷幄的军政之才，崔浩精通天文历算、一手书法冠绝朝野。他自幼博览经史、涉猎百家玄象，学识渊博、贯通义理，是以拓跋焘特意任命他为太子太傅，教导东宫储君。彼时拓跋焘对崔浩极为倚重，但凡朝政疑难、心中困惑，时常亲自登门崔府求教。太子拓跋晃、尚未封王的拓跋翰，皆是崔府常客，帝王更是常客之中最特殊的一人。可自崔浩含冤赴死，朝堂之中，再无这般能与帝王谈经论道、治学辅政的贤臣。拓跋宗室贵族不通文道，满朝汉臣亦无人能如崔浩一般，既能治国安邦，又能研经悟道、贯通古今。无奈之下，拓跋焘只得抽空去往宫外道观静坐听道，奈何朝堂政务缠身，诸多掣肘，近年与道学修行愈发疏远。直至曼陀入宫。得知她深谙道学、颇有钻研，拓跋焘便将她留在身边。她名义上是奉茶侍女，实则日日伴君讲道、护法修身、调息静心。

唯有曼陀自己清楚，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皆是重走父亲昔日之路。父亲倾尽毕生才学、忠心辅佐眼前帝王，最终却落得无情赐死、满门倾覆的凄惨结局。每每念及此处，曼陀心中恨意翻涌。无数个帝王深度入定的时刻，她都生出过拔刀相向、一剑了结的念头，一解血海深仇。

可她心知，痛快赴死，是世间最轻易的解脱。她绝不会让拓跋焘这般轻易落幕。死去之人尘埃落定，活着之人备受煎熬，她要好好留住他的性命，让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承受良知的折磨与无尽痛苦。

良久过后，拓跋焘缓缓睁开双眼，正要起身，却被曼陀轻声唤住。

“皇上且慢起身，打坐入定之后，还需做完拂面熨目之法，方能圆满收功。”

“哦？此法朕从未听闻，你且细细道来。”

拓跋焘眼中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身侧的曼陀。

“皇上只需依奴婢所言行事即可。先将双手快速揉搓至温热。”

拓跋焘依言抬手，反复摩擦掌心。

“趁热以掌心捂住双眼，待热气散尽，双手骤然向两侧分开，双目同时用力睁大。如此反复三至五次……随后双目缓缓转动，左转九周，再右转九周。”

拓跋焘循着曼陀的指引，一步步做完整套调息动作。片刻之间，只觉双目清明、头脑通透，方才淤积胸中的怒意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一身戾气荡然无存。

“朕每回静坐收功，皆觉心神安宁，手足微汗，丹田暖意绵长，面皮似有蚁行之感，头顶气旋流转，通体舒畅。”

拓跋焘缓缓道出自身修行体悟。

“皇上，此乃修道玄关妙窍。正所谓‘天下地上安祖窍，日西月东聚先天。玄关之后谷神前，正中有个空不空’。祖窍乃是玄关出入之门户、明心见性之根本，亦是修身延年的关键。初学炼性，必先守此祖窍，含光内视、凝韵听息。正如古训所言‘常有欲以观其窍，常无欲以观其妙’。守窍之本，在于忘窍，故而修道有云‘知而不守是正功’。心念清净、杂念止息，方为先天境界；意念纷扰、心神外驰，便是后天凡态。唯有稳守祖窍、收摄心神，方能平定纷繁妄思。皇上若想静坐圆满、心念空明，便要做到身如枯木、心若止水、意似寒灰，一念不起、一意归中，万籁俱寂、身心两忘。”

曼陀口中娓娓道着正统道学义理，心底却满是冰冷控诉：拓跋焘，你这般执着求静、苦苦修心，不过是弑杀贤臣、枉害忠良之后心生虚怯！你的良知日夜煎熬、不得安宁，这般痛苦滋味，好受吗？你且慢慢熬着，这万般折磨，才刚刚开始。

“此番拂面熨目过后，朕通体舒坦，双目清亮无昏沉，头脑更是澄澈清明。”

拓跋焘说着便要起身，曼陀连忙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搀扶而起。

“皇上如今气色温润通透，日日坚持修行调息，便可延缓细纹暗斑、滋养容颜气色。只可惜……”

曼陀适时取来铜镜，递至帝王面前。这般体贴机灵、事事周全，让拓跋焘心中甚是愉悦。镜中倒映的面色果然清朗红润、精气神十足，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太和殿后殿的角落，八卦法图之后，立着一尊硕大炼丹铜炉。近来曼陀奉帝王之命，于殿中开炉炼丹，专研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道家丹丸。起初曼陀不敢轻易开炼，拓跋焘也素来谨慎，从不随意服食外间丹丸。昔日唯有白马公崔浩深谙丹道、精通炼制之法。可自曼陀日日伴君打坐调息，帮他调理身心、安稳心神，效果显著、获益良多，拓跋焘便全然放下顾虑，知晓她精通丹术，索性准许她在太和殿后殿常设丹炉、潜心炼制。

“只可惜什么？”

拓跋焘闻言心生好奇，追问下去。

“只可惜奴婢炼制的丹方之中，缺了鹿茸、鹿血两味主材。此物最是温补纯阳，能固本培元、增益阳气，若是添入丹丸之中，药效必然倍增。只是宫中鹿苑向来由太子殿下看管值守，殿下素来不喜奴婢，奴婢不敢擅自入内取用。”

皇宫西北角的鹿苑，圈养着诸多良鹿，本是专供皇室皇子练习骑射、修习武猎之地。鲜卑起于马背、崇尚文武，骑射猎武乃是宗室子弟必修之课，是以鹿苑管控极为严苛，交由太子拓跋晃亲自管辖打理。

“区区鹿苑之物，你尽管随意取用便是。”拓跋焘随手取出随身御令，递予曼陀，“此乃朕的贴身令牌，持此令牌，宫中所需一应物件，尽可随意调取，无需禀报请示。”

这般无上恩宠，纵观整座后宫前朝，唯有曼陀一人独享。就连常年伴君左右、伺候数十年的宗爱，也从未得此殊荣。一旁侍立的宗爱看在眼里，心中又妒又气、满心愤懑，却不敢显露半分。

“奴婢叩谢皇上隆恩！”

曼陀恭敬接下至尊令牌，心中了然，自己已然彻底取得拓跋焘的全然信任。可她心底无比清醒，帝王恩宠从无长久，父亲当年何等荣宠、权倾朝野，最终依旧落得身败名裂、身死族灭。她从不在意这份盛宠能维系几时，只求借着这份全然信任，尽快筹谋布局，完成自己背负的血海夙愿。

“这丹炉火势温吞缓慢，不知要炼到何日方能成丹？”

宗爱刻意开口找茬，存心想要刁难曼陀、看她出丑。

“公公有所不知，丹道火候自有章法，分文火、武火之别。开炉之初需以文火慢慢预热温炼，待药色蜕变、药性析出，再转武火持续淬炼，直炼至鼎壁凝霜、药性精纯，方能成丹。”

曼陀不慌不忙，条理清晰、从容应答。

“皇上，丹药杂糅百草灵药，诸多药草药性相冲相克，自古丹丸多含隐毒，古今服食丹药中毒伤身者数不胜数。老奴忧心龙体康健，不敢有半分疏忽。”宗爱故作忠心耿耿、谨慎周全之态，假意劝谏，“曼陀姑娘既精通药理丹术，不如由姑娘先行试服，确认无毒无碍、药性安稳，皇上再行服食更为稳妥。”

宗爱看似尽心护主、思虑周全，实则根本不信曼陀丹术精妙，只想看她试药出岔、当众出丑。却未曾料到，这番算计，反倒自作聪明、作茧自缚，亲手为自己埋下了陷阱。

“公公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曼陀浅浅一笑，从容接话，“丹丸关乎圣体安危，自然不敢贸然敬献皇上，必定先行试毒验效。况且开炉成丹自有规制，需斋戒沐浴、静心安神，丹成之后裹蜡去毒、蒸制净水，层层除却药毒，方能搓丸备用。奴婢本想亲自试药，可天道阴阳有别、男女体质迥异。此丹主打纯阳固本、增益阳气，专为男子修身延寿所炼，女子体质阴柔，试之毫无效用，测不出半分药性利弊。这般看来，唯有中常侍大人，最为合适试药验丹。”

曼陀笑意温婉，目光坦然望向宗爱。宗爱心中恨意丛生、牙根发痒，面上却只能强装平静、不露异色。

“曼陀所言有理。”拓跋焘当即定断，淡淡吩咐，“宗爱，便由你替朕试服丹药、查验药性。”

言罢，拓跋焘转身迈步，径直向外走去。

“能为皇上分忧、替圣体试药，是老奴的荣幸。”

宗爱纵然万般不甘、有苦难言，也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怨怼，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待拓跋焘身影彻底离去，他脸上的恭顺笑意瞬间褪去，满目狰狞阴鸷、戾气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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