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冷宫之行

“既然这样，那你就好好瞧着，看看这丹药落在杂家身上，究竟有效还是无效！”

宗爱眼底浮起一丝阴诡，定定望着曼陀。曼陀心中清楚他打的什么算盘，宗爱素来阴狠卑劣，大可以私下寻些相克之物服下，之后便谎称是丹药引发中毒，以此栽赃于她。但曼陀绝不会给他这般可乘之机。

“公公尽管放心，丹药出炉之后，奴婢会亲自侍奉公公服用。中常侍不必多虑，这丹药并非寻常草药，何时服食、配多少温水送服，皆有定规。”

曼陀言语委婉，表面说是亲自侍奉，内里用意却十分明确——她要亲眼看着宗爱把丹药服下，不给他半分动手脚的余地，这颗丹药，他是非吃不可。宗爱哪里听不出曼陀话中的深意，心头怒火翻涌，狠狠一甩衣袖转身离去。曼陀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淡淡的笑意缓缓僵住。

冯昭仪打入冷宫，转眼已近两月。这段时日，世间人情冷暖，她尽数尝遍。宫中下人向来趋炎附势、踩低捧高。冷宫送来的餐食尽是残羹冷炙，甚至已然发霉；衣食用度处处短缺。按规制，冯昭仪虽囚于冷宫，封号尚在，内司局本应照常供给所需，换季衣衫、日用物件皆不能缺，可内司局却一再克扣。由此便知，冯昭仪这两月的日子，简直是水深火热。

精神上的磋磨，再加上身体饱受疾苦，双重重压之下，冯昭仪早已不复往日容色，一病不起。侍女司南数次恳请看管太监代为禀报，请太医前来诊治，却始终杳无音信。底下宫人皆认定冯昭仪再无出头之日，再加有人暗中授意，冯昭仪在冷宫中近乎自生自灭，没有太医踏足，也无人替她传递消息。她的病一拖再拖，直至卧病在床，难以起身。

这一晚，曼陀携拓跋焘的令牌，来到冷宫大门前。值守侍卫当即上前拦阻。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冷宫。”

曼陀闻言，抬手亮出帝王所赐令牌。

“看清楚，这是何物？”

侍卫一见御赐令牌，立刻跪地行礼。持此令牌如同帝王亲临，无人胆敢阻拦。

“微臣即刻为姑娘开门。”

侍卫起身，推开冷宫厚重大门。

大魏这座冷宫素来门庭寥落，前朝尚有几位老妃嫔，本朝被打入此地的，冯昭仪并不是头一人。冷宫深处，青砖斑驳，荒草丛生，唯有乌鸦盘旋树梢，几声啼鸣划破死寂。院内房屋低矮破旧，昔日雕梁画栋，尽数化作残垣断壁。曼陀带着侍女心儿，提着宫灯，一间间屋舍寻找冯昭仪。屋内漆黑，听见门外灯火响动，一名老妇人快步奔了出来。

“是皇上派你来宣旨的吗？皇上是不是回心转意，要接我回宫了？”

老妇人满面沧桑，身上衣衫与年岁极不相称，脸上涂着厚重脂粉。

“姐姐，这人好吓人。”

心儿身子微微发颤，不停拉扯曼陀的衣角。

“这是先皇的妃嫔，莫怕。”

曼陀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神志疯癫的太妃。恰在此时，冯昭仪身边的侍女司南听见动静，从屋舍之中快步奔出。

“曼陀姑娘，是你吗？”

司南一步步向着曼陀走近，悲戚的脸上，浮出一丝惊喜。

“司南，是我。你家娘娘何在？”

看见司南，曼陀眼中一亮。

“求姑娘救救我家娘娘！”

司南心急如焚，拽着曼陀便往屋内走。方才那名老妇人见状不肯放行，一下子拦在二人身前。

“不许走！把圣旨留下，我要面见皇上！”

老妇人疯疯癫癫，司南却早已习以为常，自怀中摸出一副耳坠递过去。老妇人见到首饰，当即欢喜接过，转身走开。司南应对得从容冷静，想来平日里，早已无数次与这些疯癫太妃周旋。

“娘娘，您看谁来了。”

司南轻声唤着床上的冯昭仪。

“这冷宫里还能有谁？莫非又是那些老太妃缠着你，要你歌舞，或是讨要贴身物件？”

卧榻之上的冯昭仪气息微弱，有气无力。曼陀缓步走到床前，冯昭仪抬眸一望，赫然看见曼陀立在眼前。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冯昭仪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挣扎着想坐起身。司南小心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上厚靠枕，让她半倚着。

“娘娘，不过短短数月，竟消瘦至此。娘娘切莫这般颓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在冷宫，更要保重自身。奴婢定会相助娘娘，奴婢知晓娘娘蒙冤，还请娘娘安心，奴婢必会寻到证据，助娘娘离开这冷宫。”

曼陀望着形容枯槁的冯昭仪，心中五味杂陈。当初若不是冯昭仪出言相护，被推上前线的人便是她。宗爱原本要设计陷害的本就是曼陀，中途才将目标换成冯昭仪。若非冯昭仪替她挡下这场祸事，如今身陷冷宫的人便是自己，说不定早已被皇上降罪处死。慕容皇后血书诅咒乃是皇室头等大忌，一旦坐实，性命难保。

“难得你尚有这份心意。我困在冷宫数月，想来早已被世人遗忘。如今我身带罪名，是不祥之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你还肯前来探望。多谢你，曼陀姑娘。”

话音刚落，冯昭仪剧烈咳嗽起来，许久才慢慢平复。司南在她背后轻轻顺气。曼陀见状，伸手搭住她的腕脉诊病。

“曼陀姑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帮忙传请太医。门口管事侍卫已经代为禀报多次，始终没有回音。娘娘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只因得不到及时医治，病情才日渐沉重。”

司南眼圈泛红，急得快要落泪。

“娘娘这般时日多久了？”

曼陀一边诊脉一边询问。

“自打入了冷宫，身子便一直不适，时好时坏，迁延至今。”

司南满眼焦急看向曼陀。

“娘娘乃是忧思郁结，心火亢盛，再加外感风寒，郁而生内热。倘若内热久久不得调理，忧思成疾，便会拖成肺痨。所幸如今医治尚来得及。明晚奴婢会悄悄送药过来，你按时煎好，服侍娘娘服下。”

曼陀轻轻将冯昭仪的手放回被褥之中。

“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守着这残破躯壳，倒不如早日解脱。倘若有一日我遭遇不测，有一事托付姑娘，帮我安顿好司南。她自幼随我入宫，在这深宫之中，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实在不忍她遭奸人构陷。”

冯昭仪心灰意冷，如同交代后事，早已没有求生之念，一心想要放弃。她本无子嗣，在后宫之中本就没有精神寄托，唯一的念想，便是帝王给予的情意。她正是靠着这份情意，在荆棘遍布的后宫安然度日。可如今，这份唯一的寄托已然破灭，多年真心，终究换不来拓跋焘一丝信任。是非关头，帝王的宠爱一文不值。最后的希望尽数落空，孑然一身，世间再无留恋，倒不如就此了结。

“我不能答应。娘娘若是身死，你以为司南还能安稳活下去吗？奴婢不过御前侍女，日日在深宫如履薄冰，只求自保，根本无力护佑旁人。”

曼陀神色决绝，望着病弱的冯昭仪，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冯昭仪也明白曼陀所言句句属实，只能默然垂首，满心无奈。

“最是无情帝王家，后宫之中，最不可依靠的便是皇上的恩宠。娘娘错就错在，将全部希冀都寄托在帝王身上。后宫之中，娘娘是唯一不争宠、不弄权的人，也正因这份与众不同，皇上才格外看重；可这份淡然，也成了娘娘的软肋。后宫之中想要加害娘娘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娘娘行事谨慎，他们一直寻不到机会，而娘娘常年抄写的《燕经》，恰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拓跋焘出征之前，曼陀曾奉诏前往安昌殿，教冯昭仪煮茶，那时便见过冯昭仪抄写的经文。当时只觉得文字眼熟，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慕容皇后的血书咒文。当初曼陀也曾委婉提点过，只是变故来得太快，猝不及防。

“此话怎讲？”

冯昭仪满眼疑惑看向曼陀。

“《燕经》通篇以古燕文书写，世间识得此种文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娘娘对古燕文也只是一知半解，难以分辨字形相近的文字。慕容皇后出身燕国，她的血书诅咒同样以古燕文写就。贼人便是借着这点，将血书咒文混进娘娘的经文之中，娘娘无从察觉。”

曼陀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冯昭仪瞬间醒悟过来。

“你的意思是，经文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冯昭仪惊疑问道。

“古《燕经》篇目繁多，贼人将祈福篇章替换成慕容皇后的血书内容。娘娘不曾通读全部经文，平日只是随手抄写，未必认得每一个古燕文字，经文被调换，自然难以发觉。贼人可以悄无声息取出，事后再悄悄放回原处。”

曼陀断定此事必有内鬼，安昌殿之中定然有人里应外合，而那人，便是此前被拿获、与人私通的宫女春桃。

“知晓经文存放之处的，除了娘娘便只有春桃，莫非……是春桃？”

司南难以置信地看向冯昭仪。

“正是那名被抓获私通的宫女，她早已经被人收买。”

曼陀神色凝重，认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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