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 歼贼

约莫酉时过半，大街上人声鼎沸，伴随着烈马嘶鸣，五兄弟知道是山贼到了。

领头的山贼是个精瘦矮小之人，按酒肆老板的描述，此番应该是二寨主方外狐带领贼众打的头阵。一众山贼大约一二百人，就在酒店之外的大街上摆开了架势。

只听得方外狐大声喊道：“小二，刚才店里那五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人在哪里？”

四少从街角横枪立马于大街中间，冷眼厉声回道：“我们五人就在这里，你是眼瞎看不见吗？”

方外狐大骂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可知爷爷是谁？”

四少冷冷答道：“你这厮不就是那两只禽兽其中之一的臭狐狸么！”

方外狐又大骂：“小子，你他娘的竟敢骂爷爷是禽兽？”

四少冷笑着道：“你还是一只带有狐臭的禽兽！”

方外狐一边拍马一边骂：“找死！”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一招“开天辟地”劈头盖脸地朝着四少劈将下来。

四少侧身避过，顺势连刺三枪。

方外狐竟一丝不慌，加之身形颇为灵巧，轻松架刀格挡了这三枪。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已经斗了三十余招。

方外狐忽然间腾空而起，空中连续跨越几步。四少举枪疾刺，奈何对方太快并未刺中。方外狐此刻已飞身至四少的背后，就在两人背靠背的瞬间，方外狐突伸右脚后踢，四少猝不及防竟被踢落于马下。此招便是“灵狐勾腿”。这方外狐的轻功果然了得！

只见方外狐冷哼了一声，举起大刀朝着四少便要砍下。斜刺里猛地闪出来一人，口中大喊：“休得伤我四弟！”话音刚落，一杆长枪直刺对方咽喉。方外狐忙撤刀回防，顺势一个转身，空中几个跨步，轻点他的马背又再一个转身，然后端坐马上。

三少心下不由得一阵赞叹：这厮好俊的轻功！

方外狐得意地问道：“如何？知道爷爷厉害了吧！刚才若不是你救他，他早被我一刀砍成了两段了！”

三少笑答：“马马虎虎，比我还差那么一点……”

方外狐冷笑道：“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爷爷再教训你一遍！”说罢又是故技重施，一个跳跃轻点马背，身子腾空几个跨越。

三少挺枪正要朝着上方击刺，说来也怪，那方外狐突然惨叫一声，身子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挺挺的往下坠落。三少趁势出枪一刺，有如举火烧天那般，一枪正中他的胸口，“方外灵狐”方外狐就这么当场毙命！

四兄弟看着三少枪头挑着方外狐的尸体，也都策马围拢来向他表示祝贺：“三哥，真棒！”

三少若有所思地道：“刚才似乎有人在暗中帮了我……”至于是谁，三少一时却想不出。

七少挠着湿漉漉的头发问道：“会是谁呢？”

此刻仍是大雨滂沱，五兄弟也都没看清是谁。

众山贼一看二寨主死了，哪里还有心思恋战，更不用说去收钱了。直吓得赶紧掉头拔腿就跑，抢到马匹的自然跑的快些；而那些靠两条腿逃跑的山贼，心中只恨他爹娘没给他多生出两条腿……

只有那戴添禄慌乱中没有抢到马，一边捂着下巴一边跑着，在雨夜中看来格外扎眼。

六少纵马赶上拦在戴添禄的前面，横枪指着他道：“哪里逃！”

戴添禄心下大骇，暗想着我命休矣……顿时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个大汉手持铁锤忽然出现，喝道：“戴添禄，你也有今日！”说罢，挥起铁锤一锤砸在戴添禄的头顶。戴添禄一声闷哼，倒在了街道的雨水里。雨水瞬间染成红色，接着又被雨水冲淡。

六少急问：“你是何人？为何杀他？”

大汉回道：“我是方外县的打铁匠韩铁树，与这个狗贼戴添禄有不共戴天之仇……”

六少疑惑了一声：“哦？”

韩铁树接着道：“前年山贼第一次入城来劫掠，就是戴添禄带路的！我当时去往外地收购铁料，这群山贼进城后无恶不作：见到值钱的东西就抢，见到年轻的女子就辱，见到反抗的百姓就杀……可怜我的妹子韩香草她才十六岁啊！”

六少忙问：“她……她后来怎样了？”

韩铁树的眼睛仿佛将要迸出鲜血，恨道：“我妹子小草被那两个禽兽以及山贼蹂躏之后，因不堪受辱最后投入水井自尽了……”说完，他的眼睛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此时三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韩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放过这群畜牲！一个都不放过！”

韩铁树这才止住了眼泪，点点头“嗯”了一声。

三少环顾四周，笑道：“卖艺大哥，何不现身一见？”

那位江湖卖艺人终于出现了。他也笑道：“你猜到是我了？”

三少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六少天资聪慧，笑问：“你就是三哥说的那位暗中帮助他的人吧？”

卖艺人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六少又问：“敢问高姓大名？”

卖艺人答：“谭不凡。”

六少点头：“很好，果然不同凡响！”

谭不凡道：“还有很多不凡之处。”

这时三少问道：“谭大哥，在酒肆内你是用筷子打中了戴添禄，但是刚才你用什么打中的方外狐，我却根本没有看到……”

谭不凡笑着道：“你何不仔细看一看他的尸体？”

六少第一个跑过去查看方外狐的尸体，除了胸口被三少戳了一个窟窿，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伤口。

只见三少蹲下掰开方外狐的嘴巴，这才发现他上排的门牙掉了两颗，门牙应该是下坠时散落在地上了。

三少起身问道：“他的上排门牙掉了两颗，但我却没找到是什么打掉的门牙？”

谭不凡笑答道：“你们且看！”只见他“呵”的一声，将口中的一口浓痰大力地弹射而出，两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树竟被他打出了一个对穿的窟窿！

六少啧啧称奇：“谭不凡啊谭不凡，你果然谈吐不凡！”

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谭不凡道：“如若不是相隔甚远，那方外狐的后脑勺也会有一个对穿的窟窿。”

三少大赞：“谭大哥当真是神乎其技！”

六少笑道：“谁能料到谭大哥的神技是一口老痰，而且还带着一股酸菜味呢……”

五少平日寡言少语，此刻竟也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来。

众人正在开怀大笑，一人身穿官服拍马赶到，只见他下马拱手道：“诸位壮士，我乃方外县县尉丁不二。本县县令胡不来听闻你们杀退山贼，于县衙后堂略备薄酒，特请诸位前往小酌以表谢意！”

三少知道这个胡县令不是什么好鸟，正想以何种理由推辞，不料谭不凡一拍他的肩膀道：“难得胡县令一番美意，你们五兄弟就去赴宴吧！”

四少问道：“谭大哥那你呢？”

谭不凡看着三少眨了眨眼道：“你们快去吧，我还有点事……”

三少点点头道：“也好，我们这就动身，不可辜负了胡县令一番美意……”

于是，五兄弟跟着县尉丁不二一路策马踏水，冒雨来到了方外县县衙。

县衙后堂。

丁不二已领着五兄弟换上了干爽的新衣裳。

方外县令胡不来五十来岁，大腹便便的样子好似怀有身孕。胡县令满脸堆笑道：“欢迎五位壮士前来赴宴！”

三少也笑着道：“胡县令客气了。瞧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肯定是做官捞了不少油水吧？”

这位胡县令脸上顿时显出了尴尬之色，讪笑回道：“壮士说笑了……本县身为地方官，当然要为县民做好事。”

三少笑道：“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胡不来笑眯眯地道：“五位壮士，请入席吧！”

兄弟五人随胡不来和丁不二坐下。

胡不来举起酒杯道：“今晚本县要敬五位壮士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是敬你等此番杀退了山贼。大家干杯！”

七少第一个喝下了酒，四少、五少、六少也都相继喝了酒。只有三少最是警醒，他在举杯的时候将酒倒进了袖子，然后假装一饮而尽。

胡不来接着道：“这第二杯酒嘛，是要感谢你们帮方外县民保住了财物。干杯！”

大家也都举杯。

胡不来又笑道：“这第三杯，是恭喜你们五人日后将要加官进爵，本县会如实向州府奏报你等功劳的。干杯！”

三少举杯谢道：“感谢胡县令一番美意！”

胡不来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方才只顾着喝酒了，大家快吃些下酒菜。”

七少又吃了些酒肉，随后他拍了拍额头，眼神迷离地道：“三哥，这酒好大的劲儿啊……”说罢趴在了桌子上。

四少、五少、六少也都晕倒。

三少见状也说了句：“哎呀，头晕……”然后也趴在桌子上。

这时胡不来忽然大笑了一阵，双手拍掌命道：“来人，把这五个小子绑了！”

县尉丁不二大惊道：“胡县令，你这是何故？”

胡不来得意道：“这五个小子坏了方外虎的好事，他岂能干休？若不绑了他们交出，只怕你我都会吃不了 兜着走！谁让他们无事生非的，连夜押解上山的事情交给你了……”

丁不二万万没想到县令竟会如此，疑惑地问：“可是……可是他们毕竟杀退了山贼啊！”

胡不来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本县之命你照做就行了！”

丁不二皱眉道：“好吧……刚才我们都喝了酒，为何你我没有晕倒？”

胡不来奸笑道：“在你请他们赴宴之前，你我不是都喝了一杯茶么？”

丁不二恍然道：“你的意思……那杯茶里放了解药，我们已经提前喝了？”

胡不来又是大笑道：“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欣赏聪明人。”

丁不二不再说话，径直走出了后堂。

方外县城北门之外。

此刻雨停。

兄弟五人被五花大绑装进了囚车。

离开北门大约二十多里，丁不二下令停下了囚车。只见他挨个拍打着囚车的木头，轻喊道：“壮士，醒醒！”

七少第一个喝的酒，也是第一个醒来的。他醒来一看全身被绑着在囚车里，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了？”

丁不二道：“胡县令命我将你们连夜押解送上方外山，我也没法子……”

四少此时也已醒来，破口大骂：“这个狗官！如果让我侥幸逃脱，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丁不二却回道：“可是眼下你貌似并无侥幸逃脱的可能。”

四少咬牙切齿地道：“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六少赞道：“四哥，说得很好！”

五少只是微微点头，并没说话。

丁不二盯着四少道：“你们当真不怕死么？”

四少正色答道：“死有何惧？但求死得其所！”

丁不二道：“好一个‘但求死得其所’！我也豁出了这条性命跟你们干！”他又看向五名押解囚车的差役，下令道：“开锁，松绑。”

兄弟们都面面相觑，颇感诧异。

四少将信将疑问道：“你真打算放了我们？”

丁不二毅然道：“不错！我丁不二一向说一不二，说放便放！”

差役们面露为难之色道：“丁县尉，这……我们回去了如何复命交差？”

丁不二厉声道：“不用交待！这个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马上掉头回去剐了他！”

五名差役别无他法，只得打开囚车大锁，然后松绑。

三少这时跳下囚车，来到丁不二面前问他道：“丁县尉，你为什么这样做？”

丁不二道：“实不相瞒，前年也是盛夏时节，这伙山贼倾巢出动下山劫掠。我奉胡不来之命组织胥吏、差役、弓手数十人，以及招募的乡勇一二百人，与山贼展开一场血战。结果我方惨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随后县民们的财物被抢，奋起反抗的县民被杀，而年轻的女子要么被当场凌辱，要么被掳获上山。我妻子谢桃花便被方外虎强扭作压寨夫人……”此刻的丁不二咬紧牙关，拳头咯咯作响。

三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三少看他闷闷不乐，便一拍他的肩膀道：“我如果说我刚才根本没有被迷晕，而且袖子里藏着一把小刀，随时能割开绳子冲出囚车跟你搏命……你信不信？”

丁不二骇然道：“此话怎讲？”

三少笑答：“因为我把好酒都给袖子喝了……”

丁不二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所幸我最终站在了道义这边，否则咱们可真要以命相博了！”

众人大笑。

许久，丁不二问：“方外虎肯定会反扑，不知你有什么计划？”

三少伸出右手三根手指，答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我有三步计划：第一步，你回城结果胡不来之后，尽快组织一切力量协助我们五人；第二步，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五兄弟必将全力合围方外虎，只要解决了他，剩下的众山贼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第三步，我需要找到打铁匠韩铁树，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策应我们即可。”

六少拍手称赞：“不错！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而不在兵力之多寡。”

三少笑道：“六弟，兵法知道的不少嘛。”

丁不二略作思索后点头应道：“果然是好计划。胡不来交给我，我先带你们找到韩铁树。”

三少见到韩铁树，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耳语了一番。韩铁树轻声道：“放心。包在我身上，生火打铁正是我的拿手绝活儿！”

韩铁树随后便去找帮手去了。

丁不二也离开准备先给胡不来销户，然后组织人马前来协助五兄弟。他们约定就在方外酒肆会合。

三少看向众兄弟道：“兄弟们，大家先吃点干粮。然后打起精神，稍后将有一场恶战！”

七少问道：“三哥，你刚跟那个打铁匠耳语说的什么？”

三少笑答：“就数你最好奇。我且问你：这伙山贼依仗的是什么？”

七少沉吟片刻答道：“自然是依仗天然的方外湖屏障了。”

三少点头说道：“不错。他们下山打劫，必须先要乘船，然后下船上岸，最后进城对吧？”

七少恍然大悟：“所以，你是要韩铁树带几个人待得山贼下船，随后尽烧船只，彻底断其后路。这群乌合之众必定无心恋战，最终全军覆没……”

三少竖起大拇指道：“七弟，大有长进！”

寅时将过，方外酒肆，门外长街。

兄弟五人横枪立马站成一排。

他们身后是县尉丁不二组织带领的近百名人马，这是整个方外县能拿出的所有家当了。

而他们的对面，整个方外山的山贼倾巢而出，足有七八百人。为首的一人身长七尺有余，生得是虎背熊腰，手握一柄八尺长的大刀。他便是那大寨主“方外猛虎”方外虎！

只见他提刀对着五兄弟喊道：“就是你们五个小子害了我兄弟的性命？”

三少冷道：“不错！”

方外虎大喝一声道：“我要你们偿命！”

七少不等他话说完，拍马上前挺枪便刺。方外虎挡开后顺势一刀劈下，七少横枪架开虎口却震得好生疼。双方往来斗了二十回合，七少渐处下风。

方外虎道：“你小子不是我对手，你们五个一起上吧！老子正好一并了结……”

三少斥道：“大言不惭！也罢，对付你这厮也不必讲究江湖道义，兄弟们一起上！”

于是，五杆长枪一起向方外虎招呼。方外虎倒也不惧，双方恶战了一百余个回合。

方外虎毕竟是以一敌五，时间一长体力渐渐不支。他想要快速解决战斗，于是使出了绝技“虎啸乾坤”！他手中的大刀从左往右，刀锋注入了全身的气力，势必将五兄弟全数砍作上下两半！此绝技才刚发力形成一股气浪，兄弟五人身上已出现多处创伤……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的绝技“谈吐不凡”弹射而出！一口老痰竟将方外虎的右手腕打出了一个血洞，伴随着方外虎的一声惨叫，他右手大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兄弟五人一起出枪，五根枪头透背而出！随后五人拔枪收回，方外虎便坠落在地，当场销户。

众山贼一看大寨主也下了地狱，纷纷丢盔弃甲扭头便跑。

三少一声大喝：“你等船只尽数烧毁已无退路，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一众山贼只得跪地投降。

此时，城里的内应宋信仁以刀押着一名妇人出现。他媚笑道：“丁县尉，在下将你的原配夫人押送来了。”

这妇人正是谢桃花，她抱着一个男孩，大约一岁多。

丁不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许久，丁不二大吼一声，一刀砍了宋信仁。他又以刀指着谢桃花问：“这孽种是谁的？”

谢桃花将孩子交到丁不二手中，随后拾起宋信仁的刀，凄然说道：“官人，我已没有脸面苟活于世，今日只想见你一面，然后将我们的孩子交你抚养……”说罢，横刀自刎而死。

丁不二大呼了一声：“不！”奈何为时已晚，谢桃花已倒在血泊之中。

三少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丁大哥请节哀。方外县的事务由你代理，这伙山贼暂时收押牢狱。我等还要赶赴江夏，随后再将方外县的事情如实奏报朝廷。请你静候佳音，你我后会有期！”

三少又环顾四周喊话道：“谭大哥，多谢了！后会有期！”

谭不凡并没有回话，然而三少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兄弟五人，五匹快马，直奔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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