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走一遍沟

冻土化到第三寸，陈九把屋后那半丈地的土扒开看了一眼。他蹲着，左手拨开浮土，右手两指插进泥里，指腹那点木的感觉漫上来，比去冬重了些。这半丈地他闭着眼也认得每一道垄，可他还是蹲下来，一寸一寸摸。东头那块去冬起过碱，白印子退了，底下的土还板，踩上去不返潮。西头那道垄，水往东南走，去年他垒的堰歪了半尺，水全憋在根上。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干了，嵌进纹里洗不净。东头今年得歇，西头把堰扶正还能种一季苞谷。那把从袋底分出来的种，左一份留着来年，右一份埋在这半丈地里，明年歇的那一季，地得空着，人也得空着，这是第八年定下的规矩。

开春前这一遍，他得把整条沟走完，一户一户去摸。

常守业那块坡地在沟口，土色带着红。陈九走到地头，常守业正蹲着抽烟，看见他，把烟锅往土里一戳，说："九哥，你给瞅瞅，我这坡去年苗稀，穗也瘪，今年还敢种不。"陈九没答，蹲下去，手插进土里。土凉，指腹麻了一下，麻意顺着指节往上爬。他说："去冬冻深两寸半，水往东边沟里走，你这道堰垒反了，水全憋在根上，苗根泡了一春。去年种的是玉米，茬口没合，土虚，肥留不住。今年种豆，少上一成肥，那道堰往西挪两锹，水就顺了。"常守业听着，把烟锅在膝上敲了敲，烟丝抖进土里，说就按他说的来，明早就挪堰。陈九站起来，人微微一弯，走两步才抻直，手在身侧甩了甩，指腹还木着。

小满的地在常守业下头，一畦一畦排在坡脚下。老头看见他过来，旱烟锅指了指自己那畦，说："九哥，我这畦年年起碱，白花花一层，你上回说歇一年，我歇了，今年咋办。"陈九蹲下，掐了一撮土捻开，土里有潮气，碱印子比去冬淡了三成。他说："歇的那一年管用，今年能种，种苦苣，耐碱，根扎得浅，不跟土抢劲。边上那三棵野生的你留着，它比你先知道土醒没醒，它一冒尖，你就下种。"小满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火星溅在石面上，说："留着，留着，这沟里就你看得懂地说话。"陈九没接话，手又插进旁边那畦，停了停，说："这畦往年漏肥，今年得垫一层草木灰，不然苗出来也是黄的。"他顺手从畦边抓了把陈年的灰，攥了攥，灰里还夹着没烧尽的草筋，撒下去正合用。

魏家那块地在小满上头，垄距挤得慌。陈九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手插进两垄中间的土，说："你这垄距八寸不到，苗挤在一处，根扎不开，通风也不够，今年起瘟。把垄拉开到一尺二，行距留出来，苗自己就壮。"魏家的后生挠了挠头，说："我爹种的就这么宽。"陈九说："你爹那会儿地肥，现在地虚，得宽。你不信，开春看常守业家那垄，一比就明白。"后生不说话了，蹲下去拿手指量垄距。陈九没催，蹲在旁边等他量完，把那两垄之间的土用掌根压了压，虚土实了，垄距才量得准。

七户示范户的名单是和琳那回立下的，一户一户走。老槐后头那户要种林下的药材，他蹲在树影里，手按了按腐叶底下的土，潮气从指缝里返上来。他说："这底下走水慢，种不了怕涝的，种黄精，叶子枯了根还在土里养着。坡北那块林子背阴，开春头场雨后就点菌，菌架别离树太近，抢了树的水。"那户的后生在点种的布袋上画了道，把每句话都记在布上。隔壁那户要种野菜，陈九蹲在地头，手插进土里，说："你这块去冬翻过两遍，土醒得早，种荠菜，年前就能掐第一茬，赶在省城的馆子开春要货前上岸。"后生抬头，半信半疑。陈九说省城的事是赵春杏说的，不哄他。

沟腰那户姓孙的，地他没去过，是孙家媳妇听见风声跑来碾盘边拦他的。她说："九哥，俺家那块地今年种啥，你给句准话。"陈九跟着她走过去，蹲在地头，手插进土，停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他说："前年种麦，去年种豆，土里的劲儿三年转了一圈，今年该种黍，黍歇地。你公公在世时就是这么轮的，后来断了，地就一年比一年薄。"孙家媳妇愣了，问他没来过咋知道前年种麦。陈九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答。土里的事，土自己说了，他不过听着。

碾盘边渐渐聚了人。田茂才编着筐，看见陈九走过来，把筐往碾盘上一放，说："九哥，我这筐编完了，地还没谱，你给断断。"陈九在他那块地头蹲下，手插进土，停了停，说："你这块去年有人借去种了一季萝卜，肥抽走了，土空了，今年得还。种黍子，出苗慢，别慌，苗出来稀也别补，它自己会匀。"田茂才说慌啥，听他的，明儿就把借种那户的账算清楚。阿兰拎着筐从坡上下来，看见碾盘边围着人，站住了。她站住了，看陈九一户一户蹲下去，又一户一户站起来，看见他手插进每家的土里，指节都木了，可每户报出来的话都不重样，这家说走水，那家说茬口，没有一句是哄人的。她把筐换了个手，没去挤，也没走。

日头偏西，陈九走完了第七户，手已经木得攥不紧籽。他蹲在最后那块地边，把两只手插进土里，指腹的麻从指尖爬到腕子，半个时辰缓不过来。这半日他走了整条沟，每户的地况都装进了脑子里：哪块得歇，哪块该换种，哪道堰得挪，哪片林下能点菌，哪块去年叫人借去抽了肥。沟里的田，从他那一丈，到了这条沟的每一块。卷二那年，和琳把一亩三分写进表，编号第十一号，没有名字。如今这沟里的地，一块一块都经他的手报出了名堂，名不在纸上，在土里。

玉梅抱着娃从地头过，娃比以前能闹了，在她怀里蹬腿，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她没停，只朝陈九点了一下头，抱着娃往卫生所那头去。陈九看见娃的脸不烧了，手从土里抽出来，没多问。卓玉琴那回说过，那娃的症是草能治的，治了就好，治不了的他碰不了，这沟里的人都明白。

沟尾还有一块地，是常年在外打工那户的，撂了两年。陈九走过去，蹲下，手插进土里。那块地的潮气和别处不一样，往年这时候该醒一半，今年还死沉，和他刚回来那年屋后荒地一个样。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声张，只把那块地的位置记在心里。撂着的地，总有一天也得经他的手醒过来，只是不是今儿。

苏锦说的开春带证书来，贺德昌住的沟口还等着，省城那盘挂着小神农的假菜还得去认。可这些事都得起身之后。眼下他先把脚下的地走完，把每户的方子给到，名焊在亩上，得先有亩。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指腹木得厉害，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省城那点尘土味，也带着土底下往上返的潮气。这条沟的田认了他，开春的苗就认他，往后省城来的人，要的也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纸上的名。

总有一天，省城要方子的人会踩着丰禾的脚印进沟，可那之前，这条沟撂着的每一块地，都得先经他的手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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