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杏的车晌午出的沟口。车上两只筐,一只空的,筐底铺着旧棉布,另一只装的是干菌子,她自己收的,跟他没关系。
“菌子给谁。”
“德昌。”这两个字她说完就把嘴闭上了,嘴唇抿住,车板在她身下吱了一声。
省城的德昌药行,上个月托人捎过一封委任到沟里来,捎信的人姓贺。这名字他今天第二次看见,第一次印在别人家墙上那张价目下面。
老槐的影子在车后往后退,退过坡口那道牛车压出来的深沟,退到看不见。枝子是光的,风一过去呜呜地响,响声跟省城方向来的那点尘土味搅在一处,土腥味从车底下翻上来。
赶车的人一手扶绳一手抖梢。绳在她指节上勒出一道印,从指根压到中指第二节,压进去的地方泛白;她松手去够梢绳,那道印就红回来一条,再握下去又白。那层茧厚,是搬货磨出来的。
陈九的右手插在袖口里暖。昨晚上这只手还木着,从指根到手腕,攥不住东西。暖了一路,到第一道岭底下,指头能弯过三根。
过第一道岭要下车走一段,石头路一级一级往上。她走在前头,鞋帮上的黄泥在石头上打滑,走两步用脚后跟往下顶一下。他伸手扶她的胳膊,她让了让,手落回自己膝盖上。
“慢了天黑。”她说,第二步落脚的时候声音盖过了车轮响。
岭顶上头有风。她坐在石头上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车钱。”他说。
“什么钱。”
“车钱。”
她把饼往他手里按了一下,按完就收手。“车钱我垫,回头从菜款里扣。你别跟我算这个。”
“要算。”
“那你就记着。”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含着说,“记在纸上,别记在嘴上。车钱记一笔,麦秸记一笔,秋后从菜款里往下扣。”
日头偏西的时候下到平地,路边有一个水塘。她停下饮马,从那只装菌子的筐里抓出一把递过来。他捏了一根在手里先闻,再捻那点粉:“德昌要的是这个,粉要落在纸上,一按一个印。你这个梗是空的,落不了粉。”
“我替纸说话。”
夜里歇在第二道岭底下,房子空着,灶还在,柴只剩半捆。她烧火,他添柴。屋里返暖,他把右手伸到灶口边上烤,烤到手指头弯过三根,第四根弯到一半停住。
“住一晚多少钱。”
“给两块。”
他给了。钱从兜里摸出来的时候他在手指头上过了一遍,两块,四个一毛的花边,摸过去硌手。这是他进省城以前全部的家当。
第三道岭最高,车过不去,得牵着走一段,绳子一头在骡子那头,一头在她手里,他走在最后。坡上有一处两丈来高的石壁,壁根下坐着个避风的老汉,看见他们,让了半边地方。
日头到城墙那头的时候,路边出现电线杆。杆子是水泥的,一根一根从地里排到天边,一根底下坐着一个人,一根底下没人。沟里没有这种东西。
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 二
城门洞底下摆着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穿蓝布罩衫,袖口有一圈黑油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单子。”
赵春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三个红印,底下一个更大的印:赵春杏,供菜。那人把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骡子上那两只筐,筐里的干菌子翻过了,碎屑散在筐沿,压得乱。
他把纸还回去,转过来看陈九。
“你哩。”
“我跟他走。”
陈九没有答名字,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张纸。纸揣了一个多月,折了两折,折线压得死,捏出一道白棱。他摊开,正面朝上按在桌面上。纸上印着三个字,墨色新。
“这是你的。”
“是。”
“写个名。”守门的人把铁盒子的盖掀开一半,盒底垫着旧棉纸。
赵春杏的车晌午出的沟口。车上两只筐,一只空的,筐底铺着旧棉布,另一只装的是干菌子,她自己收的,跟他没关系。
“菌子给谁。”
“德昌。”这两个字她说完就把嘴闭上了,嘴唇抿住,车板在她身下吱了一声。
省城的德昌药行,上个月托人捎过一封委任到沟里来,捎信的人姓贺。这名字他今天第二次看见,第一次印在别人家墙上那张价目下面。
老槐的影子在车后往后退,退过坡口那道牛车压出来的深沟,退到看不见。枝子是光的,风一过去呜呜地响,响声跟省城方向来的那点尘土味搅在一处,土腥味从车底下翻上来。
赶车的人一手扶绳一手抖梢。绳在她指节上勒出一道印,从指根压到中指第二节,压进去的地方泛白;她松手去够梢绳,那道印就红回来一条,再握下去又白。那层茧厚,是搬货磨出来的。
陈九的右手插在袖口里暖。昨晚上这只手还木着,从指根到手腕,攥不住东西。暖了一路,到第一道岭底下,指头能弯过三根。
过第一道岭要下车走一段,石头路一级一级往上。她走在前头,鞋帮上的黄泥在石头上打滑,走两步用脚后跟往下顶一下。他伸手扶她的胳膊,她让了让,手落回自己膝盖上。
“慢了天黑。”她说,第二步落脚的时候声音盖过了车轮响。
岭顶上头有风。她坐在石头上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车钱。”他说。
“什么钱。”
“车钱。”
她把饼往他手里按了一下,按完就收手。“车钱我垫,回头从菜款里扣。你别跟我算这个。”
“要算。”
“那你就记着。”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含着说,“记在纸上,别记在嘴上。车钱记一笔,麦秸记一笔,秋后从菜款里往下扣。”
日头偏西的时候下到平地,路边有一个水塘。她停下饮马,从那只装菌子的筐里抓出一把递过来。他捏了一根在手里先闻,再捻那点粉:“德昌要的是这个,粉要落在纸上,一按一个印。你这个梗是空的,落不了粉。”
“我替纸说话。”
夜里歇在第二道岭底下,房子空着,灶还在,柴只剩半捆。她烧火,他添柴。屋里返暖,他把右手伸到灶口边上烤,烤到手指头弯过三根,第四根弯到一半停住。
“住一晚多少钱。”
“给两块。”
他给了。钱从兜里摸出来的时候他在手指头上过了一遍,两块,四个一毛的花边,摸过去硌手。这是他进省城以前全部的家当。
第三道岭最高,车过不去,得牵着走一段,绳子一头在骡子那头,一头在她手里,他走在最后。坡上有一处两丈来高的石壁,壁根下坐着个避风的老汉,看见他们,让了半边地方。
日头到城墙那头的时候,路边出现电线杆。杆子是水泥的,一根一根从地里排到天边,一根底下坐着一个人,一根底下没人。沟里没有这种东西。
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城门洞底下摆着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穿蓝布罩衫,袖口有一圈黑油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单子。”
赵春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三个红印,底下一个更大的印:赵春杏,供菜。那人把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骡子上那两只筐,筐里的干菌子翻过了,碎屑散在筐沿,压得乱。
他把纸还回去,转过来看陈九。
“你哩。”
“我跟他走。”
陈九没有答名字,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张纸。纸揣了一个多月,折了两折,折线压得死,捏出一道白棱。他摊开,正面朝上按在桌面上。纸上印着三个字,墨色新。
“这是你的。”
“是。”
“写个名。”守门的人把铁盒子的盖掀开一半,盒底垫着旧棉纸。
陈九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把笔搁在纸边上。守门的人看了看那两个字,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纸压进那只铁盒子里。盖沿上一道锈,合不严。
三个人过了门。骡子蹄子在城里的土路上响得比沟里脆。
馆子在城南,一条巷子进去到底。门口挂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粉笔写字,一场雨把粉笔化开过一回,笔画散了一圈。陈九在底下站了一会儿。
“本地苦苣 12 元。”
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孟师傅从后厨出来。四十多岁,蓝布罩衫跟守门人的那件一个颜色,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一片旧烫疤。
“你就是那个。”
“我是。”
他没请人坐,从墙根底下拖出一口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掀开,拿笊篱捞了一把半干的苦苣,在水龙头下攥了攥,摊在案板上。叶子带一层白灰,梗子黑得像烟,叶卷着,摊不开。
“三月初八那天来了十八桌。”孟师傅拿笊篱在缸口上敲了一下,“这缸里是那天的菜。送菜的说他是‘小神农’,姓什么我不知道。”
陈九伸手去拿那把叶子,手指头捏不住,捏了两次才捏起一片。他把叶子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在舌头上抿了一下,抿完吐在案板边上。
“苦。”他说。
“苦是苦。苦味在叶子上,回上来不在嗓子。”孟师傅说,“你这个苦在嗓子。”
这一句他记住了,舌根底下那点麻一时压不下去。
“不是苦苣。同科,不是同种。”他把叶子放下。
“你那半斤里有多少进了菜,我数不出来。”孟师傅把缸盖上,缸盖在缸口上磕了一声,“我认菜,认了三十年。三月初八我缺货,有人拎了一袋菜来,袋上印着三个字,我就要了。客人吃了,退了三桌。”
“是我招的。”
“菜不对,名对不上,这是两笔。”孟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孟师傅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张纸,横格,蓝墨水。他把纸摊平,用手掌从左边抹到右边。
“我今天开一张单子。”
单子上两行。
第一行:误期九天,十八桌,折菜金四十六元。
第二行:挂名误售,退菜三桌,折十七元。
“六十三。”孟师傅把笔搁在纸上,“我不管这三个字是谁的。我这口缸、这一年的菜是按这三个字进的名。你四月里有菜,这单子我就不开。你要是一直没菜,往后有人按这三个字给我送菜,我照样开。”
陈九看着那两行数。第一行他数了两遍才敢往下看:四十六。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上划了一道,是一道横,不是勾。
“三月初八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
“菜不等你。”孟师傅的指头在案板上敲了敲,“三月初八那天,后厨的锅是空的。”
“这一行我认不了。她四月出苗,三月初八出不来。”
孟师傅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看了那道横。
“下半行我认。”陈九说,“这三个字是我的。退的三桌我认。十七块,给。”他把单子从孟师傅手底下抽回来半寸,压住那道横。孟师傅没有去拿笔,把单子往回拉了两寸,拿手掌在纸上压了压,压在划掉的那一行上。
“这三个字是你的。”他说,“这十七块不进你的兜,进这三个字的名下。进了以后,我这本单子上这三个字算你自己按的,往后我给这三个字开单不找别人。”
陈九按了手印。印是蓝的。按完他没有擦。
“单子给我一张。”
“我留一张。”
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张同样的横格纸,把两行抄了一遍,包括划掉的那道横。抄完把两张纸对折,从横格中间那道印上撕开,撕得不齐。右边那半递过来,左边那半压进案板底下那本账簿。
“那四十六你什么时候给。”
“我有了就给。”
“你什么时候有。”
“四月。”他把手从单子上收回来,“四月的菜在土里,还没出。”
出馆子的时候日头压在城墙上了。赵春杏在街口一家茶庄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小包药屑,看见他出来就塞进袖筒。
“问着了。”
“问着了,他说不认。”陈九说,街口有卖糖的吆喝过去一声,尾巴拖到巷子那头,“他说他只认纸上写的那几个字。纸上写的是一味料,不是一茬菜。他说他要是认得,那一伙人早不愁了。”
卓玉琴托他问的是那路种子从哪儿倒出来的。姓何的说仿冒的名出在县里一个经销点,那伙人手里过的是真袋,这件事他认过一次。往下问,线断在这儿。
“他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她把药屑往袖筒里推深了一截。
“他说,一个地方出一样东西,出得多,外头就有人照着做。做得不像,还是从这个地方出去。”
赵春杏把袖子里的药屑捏了一下,没捻开。
“带回沟里去。”
“给谁。”
“给问这话的人。”
夜里住的是赵春杏一个亲戚家,在城东,一间空房,一张床,一盏灯。
陈九在灯下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床上数。核桃卖完剩二百四十块三毛,这是他进省城以前全部的家当。
车钱是她垫的,回头从菜款里扣,这个不掏。路上的钱:饭两块六,住两块,岭上一碗热水五分;守门的人收了她的印,没收他的落城费。
四块六毛五。二百四十块三毛减四块六毛五,等于二百三十五块六毛五。他把这三个数写在本子上,另起一行。
苦苣 红纸 粉笔 12
再起一行:
给赵春杏 5
两个数并排,12 在上,5 在下。他盯着这一行,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从两个数中间划了一道竖线,把这一行分成两半。
第二天早上,赵春杏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昨天从馆子里要回来的。
“馆子跟人订了。”她说,“这个月往后,每月二十斤,五块。订的是‘小神农’。”
陈九把纸接过来。
小神农 供菜 每月二十斤 5.00
底下签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这个月是三月。”
“三月已经过了。四月往后,五个月。”
“你一茬出多少。”
“七百来斤。五个月要一百斤。”
“出得来。”他把那张纸对着窗户举了一下,纸上的字是照着印的,笔画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你一茬出七百。”她说,“人家要的是一月一茬。”
他把那张纸折成三折,塞进贴身的兜里,和那张折了两折的价目挨在一处。三张纸,两块纸角硌着胸口。
三月初八那天馆子缺货,是因为他四月才有。一月一茬他不具备,他具备的是一茬顶一个月,顶完就空。剩下四个月他拿什么顶。
“你能不能多种一茬。”
“能,地不够。”他说,“我家四畦里两畦歇着,歇一季抵两畦。”
“那就不歇。”她把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门槛上的土掉下去一小块。
“歇出来的肥给别人的畦。”他说,“歇一季不种,是把肥让出去。今年让出去,明年才好开口要地。”
她看着他,眼睛没动。
“丰禾的四十五日,昨天起算。”
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他的脸,看不太清。她没有走近。
他把那半张单子又摊开看了一遍。划掉的那道横是他自己划的,划在纸上,纸上就一道。馆子账簿上压着另一张,上头没有横,只有一行抄过去的字。
四十六在那半张上。
院角有半畦没翻的菜地,土是干的。他蹲下去把手插进去,土不返潮,捏在手里一把散在指头上。手背上沾着土粉,那点木从掌心漫到指根。
兜里四张纸。车明天上午到县里,下午到沟里,从今天数到丰禾那一天,还剩四十四天。
一张认名单在等他按手印,一张九行纸在等他开,两畦地在等他下种,一行每月二十斤在等他凑齐。明天这四张纸摊在碾盘上,摊完他才有一张能让九户按手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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