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九行手印

碾盘上摊开四张纸的时候，日头刚上来两尺。

最上头一张是认名单，十七行，最下头那个手印是红的，别人的。第二张是他自己抄的价目，十二道。第三张是省城带回的半张单子，折了三折，折线压不出白棱，摊开时那道横自己翘起来。第四张是空白的横格，画了九行。

九行不够用，九户人家加上他家是十家。

他把这四张纸按大小叠好，压在碾盘中间那块平的石头上，用两块半头砖压住上下角。砖是去年秋天从河滩捡的，一块缺角，一块面上有旧凿痕。他把纸摆正，手指头顺着横格数了一遍，回手又数了一遍。九行是按户排的：孙家三畦排头一二三，魏家两畦排四五，往下从常守业到石家六户各一畦。第十行空着。

去坡上之前，他先把九户要报的东西报了一遍。他家在两畦里歇着，歇的不算；他自己种的那两畦出苗最早，排头。他把这两畦的出苗日另记在一张纸上，这一张只管别人。他跟孙家媳妇说，坡上那三畦挪到火炕那一头，挪完了来找他要麦秸。她问几垛。他说三垛，你先挑，挑完过秤。她问挑完给钱不给钱。

“给记上。”他说，“秋后从菜款里扣。”

孙家媳妇手里那捆麦秸往地上一放，问记谁的名下。他说记你名下。她说记了我得认。她问认什么。他把手里那根草棍折成两截，一截压在她的名字上。

“认这张纸。”他说，“纸上写你拿了我什么，折了多少钱。秋后菜钱下来先扣这一笔，剩的才是你的。你认了，我扣你的时候你不觉得冤。”

孙家媳妇把草棍捏住，捏了半天，问要是菜没卖出去呢。坡下有人赶牛过来，牛蹄子踩在干土上，声音闷。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抬眼看他。

“扣不到菜款上，我认。”

“沟里人说你嘴上的话不算数。”她说，“你还欠着药。”

“欠着药的是我，垫着钱的是我。”他往坡上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回去想一夜，想清楚了明早按印。”

他把那根草棍留在石头上，压在她的名字上，自己上坡。

坡上三畦的秧盘还在火炕那头，炕洞里的火撤了，炕面凉下来，凉得慢。他蹲下去拿一根草茎插进畦面，插到一寸深抽出来，草茎湿了一截。指腹那点木还在，别的东西也都在：能蹲，能捏土，使不上劲，使劲就抖。

挪秧盘是力气活，盘底沾的土湿了坠手，四个后生上手，抬一畦歇一次，歇的时候都不说话。陈九蹲在畦边上看盘底那片土。土黏，黏说明苗根在上头够不着下头，得挪；下头空了根才往深处扎，扎下去这块地才撑得住第二茬。

挪到一半，后生问当天能不能下种。他说不能，盘底要晒，晒一天，第二天再下地。他要那个后生记日子的数字，后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毛边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个“廿三”，写完念了一遍。

“倒着念。”后生抬眼看他。

“你今天记廿三，哪天出苗，就在本子上写哪天。”他说，“出苗那天天一上来你就填。填得对了，我那纸上那一行作数。”

后生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塞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陈九下坡回碾盘。田茂才在碾盘边等着，脚下踩着一只簸箕，手里编半只筐，篾条翻过来翻过去。

“九哥。”田茂才把筐放下，“垫多少钱？”

“看你垫了什么。”

“工我有，粪我有，苗我有，麦秸我没有。”

“你有工，就有工钱。”田茂才的手停了一下，“工钱是我自己的工。”

陈九看着他。这个人跟他算账不是一天了，去年秋里分苞谷棒算过一回，多算了六斤，两家都没有再提。

“工是你的，工钱不是。”陈九说，“你出工，我出钱，秋后从菜款里扣。你不认这一笔，我今天不写你。”

田茂才蹲下去，把手里那半只筐搁在膝盖上，篾条横过来竖过去摆了三遍。

“长不出来咋办。”

“长不出来，纸作废。”陈九说，“这一行划掉，你那行也划。”

田茂才抬起头。“你倒舍得。”

“我垫的都在上头。”陈九拍了拍那张空白纸，“划掉的是账，地照样出。你九月挖开看，一畦不长东西，拿这张纸来找我，我认。”

田茂才把手里的篾条抽出来一根，在簸箕边上敲了两下，敲出一个扁头。他说这话说得不像个二十几岁的人。

“我三十一。”陈九说。

田茂才没有笑。他把扁头那根篾条插回筐沿上，站起来，说按。

“按印要印泥。”

“我家有。”

“拿一块来，再拿一块旧布。印泥要油不，要酱不。”田茂才瞪他，“印泥不油不酱是什么。”

“豆腐。豆腐印泥淡，压不住。”

天擦黑的时候印泥拿来了。孙家媳妇拿来的是一小块干猪肝，捣碎在碗底摊开，红得发乌。小满拿来的是一块酸豆腐，摊开是一层白浆，压下去一个印，边缘散成毛。

魏家后生什么都没拿。他站在碾盘边上搓手，搓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蘸颜料。

“能。记你在纸上。”陈九说，“颜料不耐久，明年看单子手印花了，你得重按。”

魏家后生去借颜料。

小满蹲在碾盘边上，看着那张纸从早上摊到现在还是空的。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太阳都偏西了，你倒是写。

陈九写了。

他从家来的时候带了铅笔，还有一个用旧铁片削成的印泥垫。垫子底下垫一块薄木板，木板压在碾盘中间那块平石头上。他把纸按平，笔尖在第一行上头点了三下，落下第一个字。

孙　坡上三畦

第二行往后：麦秸二垛折十二，圈肥三担折六，翻盘工八个工折三十二。每个数写完，他在后头画一条细横线，再写第二样。写到第三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九户写完，太阳压在沟口那道梁上了。他把笔搁下看那张纸：九行字，四十一行数，每一行后头那一截细横线都是他用手比着划的，长短一样。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在背面写赵春杏那一行：麦秸三垛，折九十，占坡上三畦首批菜款一半。写完他把笔停在那行上头。这九十块是垫在外头的，她不算这纸上的一户，她一户顶纸上两户。他在那行前面点了一个小点，算个记号，把笔挪开。

玉梅来得最晚。她抱着娃从卫生所那头过来，走到碾盘边没有说话，把娃往另一边肩上换了一下。右手从背带上抽出来往裤子上擦，擦完往纸上按。

纸上一片白。

“印泥。”陈九说。

小满把碗底那摊豆腐端过来，玉梅把手掌在边上蘸了一下，按在第二行末尾那个位置上。按下去的时候娃在她肩上蹬了一下，她的手跟着歪了，出来半个印，另外半个印留了空白。

“别动。”她重新蘸了一次，按在第一行末尾。这一回是全的。

她按完没有起身。她站在碾盘边上，肩膀朝着陈九，眼睛看的是地上那行字。娃的胳膊伸出来抓她褂子上的布，抓不住，攥了两下松。

“明年。”陈九抬头。

“明年我也种两畦。”她说，“我男人留下的那半分地我一个人翻不动。你肯教翻盘，我把这一畦当一畦半记。”

她声音不高，说完低头去拽娃的手。

“教。”玉梅点了下头，走了。

田茂才在碾盘那头问，明年教翻盘算不算工钱。陈九说算。他问算几钱。陈九说一畦半按九畦半算。田茂才在纸上算了一遍，手指头点着往回数了两回，点到第三回不点了，站起来说了句“行”。

九行按完了。

田茂才数了两遍。他今天一个人在场上编筐，筐里落了三十七个，钱还差十一个。

“差十一个。”陈九说。

“垫的钱跟这个不是一笔。”田茂才把簸箕夹起来，“我就是说给你听。”

他说完走了。

陈九把印泥碗端到碾盘边上，用旧布擦干碗底，布上印泥的那块往土上一按，按出一小片红斑。九行手印加上玉梅那个位置，一共十处。他看着那十处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把认名单抽出来，和另外三张叠在一起。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和琳在碾盘边站着。她背着蓝布包，鞋底在土上拍出声音，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她站的地方在碾盘东侧，背着光，看不清纸上的字，看得清数。

“一张纸几个数。”

“九行，十一个数。”

“九行十一个数。垫的是钱，认的是人。”她把包放到碾盘边上。

“还有一个。”陈九把纸转过去，让她看那十处印，“这纸上排的是出苗日。”

和琳的手在纸上停住。她弯下腰，从下往上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一行直起来一点，看到最后一弯下去一点。

“十一行错开四十五天。”她说，“谁家的苗齐了谁家的先出。”

“对。”

“头一茬是谁家的。”

“孙家。坡上三畦挪了秧，根往下扎。二茬魏家，三茬往后一个月一个。”

和琳从包里摸出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

“县里今年要一个能推广的规程。”她说，“规程里得有一栏是排期。”

“排期不是规程。”陈九说，“规程是给谁都能照着做还做不错的。排期是这一沟的土、这一沟的霜期算出来的，换一沟得重排。”

和琳看着碾盘上那张纸，眼睛从第一行挪到第十一行，挪了两个来回。她把包背起来，从里头抽出一张白纸，压在这张九行的纸右侧，纸上只有两个字。

“见过。”她说，“我在这两个字底下按个手印。往后县里查下来，这张纸是九户跟你要钱，也是九户跟你共担。我不背这张纸，我见过。”

陈九看着那两个字。

“还有一句。”和琳说，“这张纸没有落款。明年县里来查，是九户跟你要钱。垫多少写多少，别写‘帮着’。‘帮着’两个字，明年谁都能说没还。”

“垫多少写多少。”和琳按了手印，收起纸，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的名字在第几行。”

“第十。”

“第十行什么时候扣。”

“前头九行扣完才扣我。”

她的脚步声在坡道上响到看不见为止。

天黑透以后陈九一个人在碾盘边，把一盏旧马灯放在碾盘上。玻璃罩上有一道裂，光照出去是一圈。

十一行字他重新数了一遍。十处手印一个一个看过去。孙家的最实，按到底了，纹的沟都压出来；魏家后生那个最花，颜料掺了水，边缘化开一道；玉梅那两个，一个歪，一个全；田茂才那个按完蹭了一下，蹭掉半边，剩半边。

第十行空着。名字后面写他垫的东西：麦秸一垛折六，圈肥四担折八，苗折十二，翻盘工两个工折八，合计三十四。数字边上他写了一行小字。

秋后最后扣。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三十四划了改成三十八。他家的工没雇人，他和他娘两个人上手。改完他把那一行从纸上撕下来。横格的纸撕得齐，边上带出毛。他把那一行捏在手里，卷起来塞进贴身兜里，跟那两张纸挨在一处。

第十行只剩名字和那五个小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掌心那层土擦不掉，木从掌心漫到指根。他没有往上按。空着的这一行不用给别人看，这张纸上的十处手印都是给别人看的。

风从沟口下来。纸角翘起来，落回去，压在砖上，压不住，又翘起来。他把那块缺角的半头砖挪过去一点，压住了。

明天这张纸挨家送到门后，每户一张，行数不一样。孙家门后贴三行，田茂才门后贴一行。他自己家门后没东西可贴。

他站在那儿看着。风又来了一阵。

十处印对十一行。少的那一处，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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