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表只有十四行

四月初三，沟口那棵老槐底下站满了人。

没有人喊。陈九头天晚上只跟孙家媳妇说了一句，说明天早上沟口有人来。话传出去，一夜之间又传了二十几家。天没亮亮透，老槐底下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人从坡上下来，鞋上带着泥，手里拎着板凳。

陈九到的时候，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道。他把怀里那两张纸掏出来，一卷一卷摊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

十四畦那张在最上头，示范户春播表，十四行，末尾盖着红章。底下压着一张空白的，横格，画了四十七行。前一天夜里他数过，二十三个名字已经填上了，是田茂才一家一家挨家问回来的。二十三个名字占了十九行，畦数不一样，最少的一户半畦，最多孙家三畦。

“今年头一茬的钱下来了。”陈九说，“孙家六百九十七，魏家九百六十二。”

底下有人问：“我家那畦明年算不算？”

“十四畦是示范户，表上有补贴，十四行，写死的数。”陈九把上面那张纸按平，手指往下点着那张空白的，“四十七行，表上没写这一行，就轮不到这一行。补贴按亩走，亩在十四行上头。”

“十四行。”小满在人群里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六十一畦，十四行。”

“这一年白忙？”人群后头有人喊。

“种子我出，垫的我记，秋后从菜款扣。”陈九说，“名分我给不了，钱有。”

“那明年报得上去不？”

问话的是常守业。他蹲在最前头，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陈九把笔拿出来，笔尖搁在空纸上头，没有落。县里的表他看了，能盛的只有十四行，六十一个名字，一亩三分。报不上去。

底下静了一阵。有人在后头把自家的板凳往地上墩了一声，墩出一声闷响。

田茂才从人堆里挤进来，篾条夹在腋下。他昨晚数了一宿：六十一家，一家一畦，表上十四行，剩下四十七户明年种出来的东西，纸上一行都没有。那四十七畦算谁的。

“纸上是纸。”陈九说，“地是地。”

“纸不管事。”田茂才把篾条往地上一戳，“你不种，明年这块地没人跟你提；你种了，没人给你写。种子肥料工钱都是自家的。”

他把篾条拔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一行畦数，纸边上画满了道。

“我这两畦算工钱。”田茂才说，“去年秋天编筐，筐里落三十七个，差十一个。那十一个我还你，不还现金，你记在我家那两畦上，翻盘工算三个工。多的两个工抵那十一个。”

陈九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日头照了一下。四十七个名字，笔画有深有浅。他把它压在青石板底下压住。

“记上了。”他说，“我家四畦也报进去。”

孙家媳妇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我家三畦要报。”她说完又补一句，“那三垛麦秸我还欠着你的。”

“麦秸算入股，不算欠。”

人群往前挤。挤到前头的都是来问自家那畦算不算的。陈九把笔递出去，让魏家后生记，记名字记畦数，记完念一遍，让那人按手印。

玉梅在人堆后头，没有往前挤。陈九念到第三十行的时候抬头找了一下，她站在老槐树干的影子里，怀里抱着娃。娃的胳膊伸出来，抓她褂子上的布，抓不住，攥了两下松了。

“第三十二行，玉梅，一畦。”魏家后生念。

“往后。”她开口了，往后挪了半步，“头一茬跟孙家撞了。”

陈九在那一行后头记上“第三茬”两个字，记完把笔尖挪到下一行。日头爬上老槐的杈儿，队伍往前挪得慢，魏家后生记完一行念一遍，念到嗓子发干。四十七行，一个上午填了三十一行。

他数了两遍。三十一。剩下十六行。

她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背着蓝布包，包带勒在肩窝里一道。走到槐树底下没有说话，先蹲下去看那张纸。她从下往上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十一行直起来一点。

“六十一户，三十一户填了。”她直起身，“昨夜问回来二十三个，今天上午又添了八个。你一夜没睡。”

“不填的那几家，我一家一家去过。”陈九说，“王家那块撂荒地撂了两年，头一年按不了常年。孙家的三畦按两畦算，因为有两畦歇着。他家媳妇不认这一条。”

“歇着的不能按常年报。”和琳说，“这一条卡在县里也一样。”

“所以要把这两条挪出去。”陈九说。

和琳蹲下去，从蓝布包里抽出两张纸。第一张她抽出来就看见了，和他手里那张十四行的一样。她把自己那张放在旁边，两张并排，红章对着红章。

第二张是新的，横格，格式跟示范户表不一样，上头没有红章，纸边是毛的，没有印。

“我自己加的栏。”和琳说，“技术服务记录。”

陈九把那张新纸接过来。上头四十七行，行头一栏写着“农户技术服务记录”，底下一栏空着，等人签。

“这栏报得上去？”

“报得上去，也报不上多少。”和琳蹲在他对面，把膝盖抵在青石板边上，“这一栏不进补贴，也不进亩。进的是一张记录纸，明年县里来查，四个技术服务点，谁带下去的，带了几户，写在什么土上，查了几畦，都在上头。查不出钱。”

“这一栏没有先例。”她接着说，“上一任技术员没填过，填了不算数，也不担责。填错了要担。她自己的名字在表头第一行，查下来第一个查的是她。”

她的衣领让风掀开一块，后颈晒得通红。她伸手去按，按到一半停了，改成把领子往下拉平。

陈九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看。左边十四行，右边四十七行，中间那道折痕把“三十一”分成两半。

“查下来第一个查你。”他说，“第二个查我。”

他把手里的笔递过去，和琳没有接。她把自己的笔从包里摸出来，递给他。

“你写。”她说，“这一栏要签带下去的人。你签了，我就不是一个人担。”

陈九在四十七行最下头那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把笔搁下，在自己名字后头添了一行小字：技术法子出自本户，问我。

“添这一句是干什么。”

“往后有人问这法子是谁教的。”他说，“问你也是问这句，你把纸拿出来就能对。”

和琳把那两张纸收拢，收进蓝布包里。包带勒在肩窝里那道印没有散。

日头压在沟口那道梁上的时候，一辆黑车停到老槐西边的空地上，车头朝外，没有往坡上开。何姓的人先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封套，封套鼓着一角。他把封套递给从车上下来的苏锦。

苏锦穿一件短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她走到青石板跟前，先看那张十四行的表，看完没有说话，又去看底下那张四十七行的。看完她从封套里抽出一沓纸，最上头一张是复印件，红章，日期是半个月前，和陈九兜里那张一样。

“公告期还剩二十三天。”她说。

陈九没有动。

“你那六十一畦。”苏锦把复印件放在青石板上，掌心压住一角，风从沟口下来，纸没有掀起来，“十四亩进县里的表，四十七亩进的是一张没有人看的记录纸。这两样凑不到一处。”

“你要什么。”

“四十七亩签给我。”苏锦说，“你那四十七行，我全买。价钱按斤，六块，比孟师傅给你的那个价高一成。种子我出，肥我出，技术我出，四十七亩的收成我按斤收，一年一结。你不用垫秋后的账，不用一家一家去问谁种不种。你把这一栏签给我，我三天之内把种子钱送到沟里，一家一户现金，不欠条。”

底下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出声。田茂才手里的篾条停了半截，又编下去。

“三十万斤的收储仓在县道东头，四家铺面在城关。”她说，“仓里装的是别家的种。你的菜进去，价我说了算。”

“签给你，地还是我的地。”陈九说。

“地是你的。”苏锦把手从复印件上拿开，“种子是我的，收成也是我的。四十七亩不是你一个人种出来的。那三十一户明年怎么种，你替他们定？你一个人定不了。我能定。”

陈九看着那张复印件。纸面上的字他认得，每一行都认得。末尾那行小字底下，公告期四十五日，已经过了二十二天。

“十四亩是县里的表。”他说，“四十七亩不是。”

“十四亩我不管。”苏锦说，“我要四十七亩。”

陈九把手插进青石板边上那道土缝里，插到二寸深。土凉，那点木从指根往上漫，漫得慢，比冬天更慢。麻从指尖爬到腕子，半个时辰缓不过来。

他把抽出来的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空行不卖。”他说。

苏锦看了他两秒，转身上车。何姓的人跟在后头，封套还剩一沓没拆。黑车从土场上倒出去，碾过碾盘边上那圈旧车辙，往县城那条路去了。

屋里点着灯。他把蓝布包里那两张纸摊在桌上，压平。十四行那张放在左边，四十七行那张放在右边。

四十七行填了三十一行。他从第一行数到第三十一行，数完从下往上又数了一遍。第三十一行是常守业家的一畦半，笔画重，写完又描了一道。

剩下十六行是空的。空里有九行是他去问过、人家说了话的：有三家说明年不种了，地要歇；有四家说要等别人种了他才种；有家玉梅那一行，他问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种”字，一个字后面没有下文。

剩下七行他连话都没问到。有六行是沟尾那块撂荒地，有一行是孙家那一畦歇着的。

他提笔蘸墨，在第三十二行的格子上头停住。停了一会儿，把笔搁回砚台上。

十九行是他昨天数出来的，今天是三十一行。六十一个名字，还差三十个名字。

兜里那三张纸，公告期算下来还有二十三天。四十七行填满要几天，他算不出来，那得看剩下三十户是各自有人来，还是他一家一家去。

他把那张写到第三十一行的纸推到桌沿上，压上一块石头。石头是沟口河滩上捡的，缺一角。

窗外有风。桌上的两张纸一齐动了一下，左边那张红章朝上，右边那张纸头翘起来。

第三十二行往后还有十六行。十六行里六行是沟尾那块撂荒地，那块地撂了两年，谁家的苗都按不了常年。

二十三天，六十一行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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