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同一天出苗

四月初五，天亮得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陈九从东头起，一畦一畦往西走。

他不带本子，本子昨天就填满了，第四十七行底下那一格还空着。他带的是一把卷尺，一根削尖的竹竿，竿头上绑了一截红布条，布条是从旧棉袄上撕下来的，撕了两指宽。

第一畦在孙家坡上，垄是新的，去年冬天翻的，雨在垄背上砸出一层细密的孔，一层孔挨着一层孔。他把竹竿插在垄沟边上，插到根，红布条离地一尺一寸。旁边一畦是魏家的，垄背窄了一指半。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捏了一撮，摊在掌心上。土是散的，没有结块，也没有湿气。他把土倒回垄沟，站起来在裤腿侧面蹭了一下。

第九家那畦他量了三遍。行距一尺二寸，邻家一尺半。一尺二寸出苗齐，一尺半出苗稀。一尺二寸的地今年出苗，到六月能多收一成。一成压在四十七行里，就是四十七行里的一成。

那一畦的东家是个老汉，跟出来看的一堆人里出来的。老汉说这畦是他做的，他种了三十年，三十年没种错过行距。陈九说，没错过，种的宽了，前年是一寸八，前年那一畦苗稀。老汉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头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老汉的女人在他后头说了句什么，风从坡下来，把那句话冲散了。

陈九从怀里把横格纸翻到第二页，把那一畦的行距改成一尺二寸，老汉原来那个数划掉，划了三遍才断。他又在纸角上刻了一刀，刻在竹竿上，往东走的时候他一路量过去，四十七行他量了四十一行。剩下六行量不了，六行在沟尾，垄早平了，竹竿插进去找不到头。

回到老槐底下的时候日头刚上梁。他把人围的那一圈说了一遍：一尺二寸行距，六月十二齐苗。他说完没有人应。他把横格纸举起来，让最前头的人看那一页，四十一行，每一行后头一个新写的数。

“六月十二不齐的，我给苗补钱。”他说，“一畦不齐，补一畦的钱。一成多少斤、多少钱，当着人算，我不说到不算。”

他把纸角上算好的数念了一遍。一畦按三块五收，六百斤是两千一，一成六十斤，二百一。念完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粗得很，有人说这个数够买半袋化肥，还有人说够买一袋半。

“齐苗的照原数收，不齐的补一畦的钱，补的钱从我出。”他说，“我那四畦也算在里头，同样补。”

他用食指在纸上那六个空格上一路点下去，点一个报一个名字。这六行他昨天问过一遍，人家连话都没给他：“种”字后面的那个字没等出来。

“沟尾那六行。”他说，“撂了两年，谁的话都问不出来。垄平了，竹竿插进去找不到头。”

“问不出来你还往里填。”田茂才在他后头说话，手里的篾条从左手换到右手，“昨天那一夜你回来得晚，我问你，你说不种了。”

“不种了的是另外九行。”陈九说，“这六行是没人跟我说不种，也没跟我说种。”

“那你就当他们种了？”

“我不当。”陈九把横格纸翻到第二页，指着玉梅那一行，“这一行她只说了一个种字，我认了，也记上了。沟尾那六行，我不认，也不填。”

“留到明天，明天地还是平的。”

“明天我带人去整。”陈九说，“整垄要工，工要钱，钱从哪一笔出我今天算。三天之内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贴在碾盘上，谁肯接谁按手印。”

田茂才手里那根篾条停了一下。他没接话，把篾条往腰后一别，跟着人往坡上走了。他走出两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数要是超了七百五十，你补不补。

“补。”陈九说，“超七百五十我按七百五十算，不让人贴钱。”

赵春杏的车九点停在老槐底下。她下车先看石板，石板上压着昨天那张四十七行的纸，纸角翘着。她把那个角按回去，按完在纸上看见一个新数，一尺二寸，写在四十一行后头。

“改行距了。”她说。她把手掌摊在那四十一行上，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顺到末尾那只竹竿上系着的一截红布条，“谁定的日子。”

“六月十二。我改的行距，四十一行都量过了，量不出来的六行在沟尾，垄平了。”

“六行在沟尾。”她把手收回来，“沟尾那六行撂了两年。”

赵春杏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搬到石板边上。搬的时候一只手托袋底，一只手扶着袋口，麻袋落地扬起一层土。她把袋口解开，里头是干菜，压成饼，一块一块。她用手拍了两下，饼边上掉下碎叶子。

“你那七百二，我带来了。”她说。

陈九回屋把秤搬出来，一台旧台秤，秤盘上还留着上一次称核桃磨出来的印。他把秤放在石板上，用两块石头把秤脚垫平，从麻袋里往外拿干菜。

第一块上秤，一斤八两。第二块一斤七两半。他一块一块往下拿，拿一块称一块，称完在纸上记一个数。二十七块记完，秤上还有半块。那半块散着，没法过秤，他把它推到秤盘外头。赵春杏看着那半块，伸手把它拿起来，两只手一合，把碎叶子收拢成一个饼，收拢一回才捏住。她把饼放回秤盘中间。

“七百二是你上次算的。”她说，“秤上多了两块。”

陈九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摊在石板上。末尾那一行是七百二。他把那半块的数加上去，加完把新数写在那七百二底下，两个数并排。按秤。他说按秤，她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包，打开是一叠捆着的钱。她没有数，按包的厚度抽出几张，剩下的留在包里。抽出来的钱在石板上摊开。

“七百五十一块三。”她说。

陈九把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数完他没有往兜里揣，转身把石头搬开，抽出石板底下压着的另两张纸，一张十四行，一张四十七行。他把钱放在这两张纸中间，说这七百五十一块三先不进兜，垫的钱里有他垫的那三十八。

“垫的钱是他们垫的，不是你垫的。”赵春杏说，“十一行里那一行，你自己看看。”

陈九把四十七行那张纸拉过来一点。第十行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串数，末尾五个小字，秋后最后扣。他看了会儿，没有动。

她从棉袄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手背上先写了一个字，写完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手背上写的是个“好”字，笔画粗，墨渗进皮里。她说，三档；她那四十七行一刀切下去人家给你什么价；好的一起给，差的一起压，五块收一斤和一块二收一斤，那四十七行里有多少是差的那一档。

“不分档，六月十二齐苗。”

“齐苗也分档。”她把手背上那个字擦掉，擦不净，指甲缝里还有墨，“好、中、差三档，差的我拉回去做别的，不进价。你把差的那一档摘出去，四十六行进五块那一档。”

“摘出去那一档，苗不齐的那家明年还种不种。”

“种。他明年知道差在哪儿。”她把那张写着“好”字的手背翻回去，不给他看了。

陈九在那张横格纸上写了两行。头一行写：齐苗，分三档，好、中、差。第二行写：六月十二，出齐。三档后头各留一格，格子空着。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遍，纸上那三格空得刺眼，他伸手在纸边上敲了两下，敲完自己摇了摇头。

他来分档的是四个人，不是四十七行里的人：田茂才、孙家媳妇、玉梅，还有一个外村收菜的汉子，姓贾。四个人到齐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来，老槐的影子盖住了半个石板。

“这三档怎么分。”田茂才问。

陈九把纸铺在石板上，纸边用四块小石头压住。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干菜叶子，摊在纸中间。

“齐不齐，看叶子数。”他说，“一把菜数叶子。二十片往上，捆一把。二十片以下的，不捆，散装。叶子大了呢？”

“叶子大了搭着数。”他把那片大叶子举起来对着日头，叶脉在光里透出来，“一片抵两片，数够了才捆。黄的不超过五片，超过五片往下一档放。”

田茂才把那片大叶子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下。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把纸角上那块石头挪了个位置，说那就拿样。陈九把干菜叶子分成三堆，一堆一堆数，数完在三档格子边上各记一个数。

四个人分头去了。孙家媳妇往东，玉梅往西，田茂才上坡，那个姓贾的往沟尾。田茂才走出十来步回头问了一句：差的那一档，多少斤里出多少斤算差。

“三十斤里出五斤算差。”陈九说，“五斤里再出两斤算废。废的怎么办。”

“废的拉回沟里，谁家的谁家沤。”

“沤了能喂猪么。”孙家媳妇在坡上问。

“能喂。”陈九说，“比喂糠强。”

四个人散开以后，老槐底下没人了。陈九收那张横格纸的时候，看见沟口那边扬起来一片土黄。土黄色的道上停了一辆车，黑的，车头朝外，没有往坡上开。他认得那个车。上回是苏锦下来，这回下来的是那个姓何的，一个人，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封套。

那人走到碾盘边上，把封套放在石头上，没有打开。他隔着碾盘看了一会儿那张压着石头的四十七行，看完转身走了，车倒着出去，碾过碾盘边上那圈旧车辙。

封套留在石头上。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机器印的字：三天。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小字他站着看了两遍才认全，写的是种子钱到户的日子，在第三行。

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封套抱回屋，搁在桌上，跟前两天那三张纸摆在一处。

屋里点着灯。灯罩上的裂口又响了一声。十四行那张在桌面上摊着，四十七行那张压在下头，两张纸错开半寸，露出上头那一张的红章。横格纸摊在两张纸中间，三档格子边上各记一个数，一个数后头写着一个日期。

他先算四十七行。四十一行量过行距，四十一行里头，有八行不进六月十二：三家说明年不种，地要歇；有四家说要等别人种了他才种；还有孙家那一畦歇着的。八行从四十一行里减出来，三十三。

剩下六行是沟尾的。名字在横格纸另有一页，是田茂才挨家挨家问回来的，问回来一句半：撂了两年，地是平的，谁的话都没有。这六行不进三十三，也不进四十一。他昨天说过，这一页他留六行空着。

再算六十一行。六十一减四十七，十四行在县里的表上。那张表是照常年报的，按谁的成数是谁的，不由他分档。他自己那四行在坡上第一行，歇过一年，歇过的地土松，土松了苗旺，苗旺了不齐。歇一年是他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少收一成，成数上去了今年得补回来。他在那四行上头写了个“歇”字，写完看了一会儿，把那个字圈了。

六十一减十四，四十七。这是今年这两张纸上所有的行。

他把三组数写在纸角上，一行一组：第一行，四十一行量过；第二行，三十三行六月十二齐苗；第三行，六行空着。他看着这三行看了一会儿，把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那个差划掉了。八行不是他的，是那八户自己家的地，他划得掉，替不了。

十四行加三十三，四十七。

灯罩上的裂口又响了一声。他站起来去看窗，窗外头有月亮，月亮压在沟口那道梁上，贴着梁头，只露出半个。梁上有一片云，云走得慢。云走一寸，他手里那个三十三就沉一分。

撂荒地那六行要齐苗，得先把垄整出来。他昨夜去沟尾量过一遍，六行加起来不到半亩，垄背硬成一层壳，壳有一指厚，壳底下的土黏，湿了黏鞋，干了成块。这种地不是薄，是板，种子落下去压不住，苗出不齐。破壳要一天一分地，两个人一天两分地，半亩要三天，三天六个工。六个工，一个人一天四十，二百四。他把这个数记住了，明天要在碾盘上贴出来，谁肯接谁按手印。

二百四比两千一低。他回身在横格纸第四十二行后头写了个“齐”字，写完看了看，把它圈住，和坡上那四行“歇”字一样的圈法。

然后他把公告期的日子单独抄了一遍，抄在纸角最下头。四月初三那张复印件上是四十五日，到今天又过了两日，还剩二十一日。二十三日里，十四行在县里的表上，那张表他没有一张的经手权；六行在沟尾，二百四块钱还没有着落。

三十三加十四，四十七。四十七行里他能定四十三，能齐的只有三十三。

他把那张写着“三天”的纸条压在砚台底下，压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封套里那沓纸他没拆，拆了他就得回一句，回一句就得接一份。接了那四十七行，空行就不是空行了。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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