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十七天

十七天四月二十，日头好。老四爷埂外那溜沙堆了十天，堆成了一个小丘，风一过，丘顶的沙面往下淌，淌到埂根又积住。

老五她兄弟一早就堵在埂头上。他三十来岁，蹲在自家地边那半尺被沙埋了的地界石上，烟卷夹在指头间烧了半截，见了陈九也不起来，拿下巴点了点那堆沙。

“我姐说了，这两天不让动。”他说，“今天能动了没有。”

“能动。”陈九说，“不是铲走，是摊开。”

他从家里拿了木锨和推板来。老四爷也被喊到了，背着手站在埂上，看那堆沙的眼神像看自家粮囤。陈九把话摆开：沙占兄弟家地边半尺，压了地界石，这笔账认；沙是好东西，不白堆，摊到他那行北头那一溜碱斑上，铺两指厚，压碱，明年开春掺着翻一遍，那半行死碱地就活了。

老五她兄弟把烟卷摁灭在地界石上，站起来问了一句。

“摊哪去。我家地边这半尺，今年我还种不种。”

“地界不种。沙摊北头碱斑上。”陈九说，“压碱不是盖碱，是隔碱。水从沙里走，碱跟着水退到埂沟去。”

北头那溜碱斑他前天专门去看过。地皮上起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薄盐，苗立在霜里，一穴比一穴矮，根全是浮的。老四爷嘴上不说，那半行苗他每一回都走到跟前看。

“沙压碱？”老四爷不信，“我活了六十年，碱是压得住的？”

“沙不压碱，沙隔碱。”陈九拿木锨插进沙丘，“水从沙里走，碱跟着水退到埂沟里去。您那半行苗去年齐苗没齐，根就扎在碱上头。”

老四爷不说话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沙在手里捻，捻完看了看地，把沙撒了。

摊沙有摊沙的走法。木锨贴着地皮起，起薄不起厚；推板顺着埂走，走直不走斜。沙从丘顶往下揭，揭一层，摊一层，摊到第三遍，碱斑上就铺匀了两指。日头把沙面晒得发白，踩上去往下一陷，脚底下能觉出潮土的弹性。

老四爷背着手跟着沙走，走一趟问一趟。

“明春掺翻，我那半行能使上几成劲。”

“三成。剩下七成在您自己，翻的深浅，肥的生熟。”

“收扣呢。”

“照旧。沟尾那页，您名下那几笔，一笔没动。”

老四爷点点头，没再问。

摊沙的活两个人干。木锨起沙，推板摊平，从丘顶一层一层往下揭。老五她兄弟看到晌午前，自己回去扛了把铁锨入伙，他说他不是来帮工的，他是看着他姐家地边，别让沙再往那边淌。摊到那半尺地界石露出来的时候，他用锨尖把石头周围的沙拨净，拨得干干净净，还拿脚把石头踩了踩实。

账是在碾盘上落的。陈九撕了一页纸，写了三行：沙摊北头碱斑，今日讫；地界石半尺，伤苗折二十块，秋后从老四爷收扣里出，当面过手；沙铺两指，明春掺翻，出苗齐了，这一笔两清。写完念了一遍。

老五她兄弟按印前又问了一句。

“秋后这二十块，打哪儿过手。”

“收扣里出，当面点给你。”陈九说，“不放心，秋后那天你来碾盘上看着。”

“我看着。”

老四爷按了指印，老五她兄弟也按了，两个人按的时候谁也不看谁。

“二十块。”老四爷临走嘟囔了一句，“够买两斗粮。”

“够买三斗。”陈九把纸收进木匣，“秋后粮贱。”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坡。沙丘没了，埂外空出一大片，风从沟口进来没有东西挡，直直灌进北头那半行新铺的沙里。老四爷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半天，像在数他口袋里的钱。

日头擦着西梁的时候，卫生所的药箱声在坡下响。卓玉琴上坡来，白褂外头罩了件灰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沓纸，药箱挎在另一边肩上。她进门先把那一沓纸放在碾盘上，是卫生所的防病通知，挨户送，沟尾六户她一份一份点过数，让他照着名头发。

通知是县卫生科统一下来的，夏收前防肠道病，井水要烧开，生熟两案分开。沟尾六户，她一份一份点过数。

“公事先办。”她说。

药箱在灯下打开。旧纱布拆下来，她的手比上回慢，一圈一圈倒着退，退到掌心那块，停下来看了比一阵。她从箱里摸出一把小竹尺，比着伤口量了量，又翻过他的手背看了看，把竹尺收了。

“收口比上回多了半圈。”她说，“六天半圈，不是我上药上得好。”

“是药全了。”他把灶屋梁上那个纸包取下来，解开给她看，十二味摊在案上，一片一片摆开，“缺的那味，后坡找着了。配的散就在这儿，今天这回换药，头一回用全的。”

她捻了一撮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捻一撮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吐在手心。她把十二味从头认了一遍，认到第七味停了停，问了名字，他答了。

“这一味县药行常年缺，我知道。”她把那撮药放回纸上，“方子谁给你的。”

“纸箱里带回来的。”他说，“带出来的时候就缺这一味。”

她没往下问。她把十二味又扫了一遍，交代了一句，说这十二味配在一起是外用的路子，内服是另一张方子，别混。交代完她把纸包原样系好，系的是活扣，她说散药受潮就废，梁上得挂高些，离灶远些。

上药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散药从调羹里一勺一勺抹上掌心，抹匀了，新纱布绕上去，松紧她捏了两回，比上回那圈松。绕到打结，她拿绳头一收，绳头咬断，落地。这一回她弯腰去捡，灰布褂子下摆掀起一角，白褂的轮廓在腰上绷出一条线，又落回去。她把绳头绕成一圈，收进药箱侧袋，卷起袖口洗手，水从指缝里过去，腕子上一圈白，一圈本来的色。

上完药她没有马上走。她坐在矮凳上，把六份通知按户数好，数了两遍。他舀了凉茶，给她也倒半碗。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井水要烧开，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处置费五分。”她摊开手。

他数了五分，放在她手心。她从兜里撕了一张收据，连着票根按在碾盘上，推给他。

收拾那一沓通知的时候她问了别的。她问沟尾那六行，他从中抽多少。

“不抽。”

“行是六家的，你图什么。跑细了腿，担着名。”

“总得有人把这几张纸理顺。”

“理顺了，名是谁的。”她把码好的通知往他跟前推了推，“行是六家的，名是你一个人的。担久了，名就是你的，甩也甩不掉。”

他没接这一句。灯芯偏了，他拿针挑了挑，灯亮了一分。

“下回还是六天。”她把药箱上肩。

六天以后，是四月二十六。他应了一声。她下坡没打手电，沟口那点天光还够她走到卫生所。

“药是好药，手是好手。”她把药箱上肩，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别糟蹋。”

灯点上之前，他把木匣最底下那个封套抽出来。

封套是那天她自己留下的，人跟车走的，封套压在碾盘上，角上两个字。他拿回来压在木匣最底下，上头压着沟尾那页纸，一压十七天。

灯点上。他掂了掂，一页纸的厚薄。他把灯芯挑亮，裁纸刀从封口过去，声音很短。

抽出来，先看落款，没有落款。

纸上头一行不是字，是一个数。他把纸凑到灯前，从头一行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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