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四块八

四月二十六，公告期满的日子。沟里没有谁提这一茬，活不等人，二遍锄正赶上时候。

二遍锄浅锄，锄断草根就行，不伤苗根。锄刃斜着走，走过去土翻半指，草根朝上晒着。陈九在自己一亩三分里，从东头锄到西头。日头把垄背晒得发白，苗行中间的草还没过脚脖子，正是好锄的时候。

锄刃入土的深浅，手上是有数的。往年锄到硬处，木柄会把手心震一下，震得清楚，他就提半寸。今天这一垄，震还是震，就是那一下到手心里糊了一层，像隔着一层布数钱。他停下来，把手从锄柄上拿开，五根指头握了握，又握了握。卓玉琴上回说再换两回药不必天天缠纱布，缠是不缠了，手上的数还没回来。

他把锄刃调浅了半分，接着锄。数糊了，就多看，苗替手说话。哪几穴根浅、哪几穴草欺了苗，锄刃过去之前，眼睛先到。这一垄锄完，跟往常一样齐，费的是眼，不是手。

隔一道埂，老四爷在沟尾那行里锄。两个人隔着埂，谁也不看谁，锄刃声一声接一声，一边快，一边慢。锄到地头，老四爷直起腰，捶了两下，隔着埂开了口。

“我这半行铺沙的，苗色深。”

“沙底下存水匀。”陈九没停手里的活，“你上个月问我几成，我说三成。”

“我看不止。”老四爷蹲下去，扒开一棵苗边的沙，根是白的，往沙里扎着，“根比埂那头长。”

“到秋看穗。”陈九说，“穗齐了才算数。”

老四爷不再问。他把扒开的沙拢回去，拢得很仔细，一粒没撒在苗心。他锄他的，慢，可一垄是一垄，从不跳穴。锄到晌午前，他从地头上来，走的时候在埂上站了一会儿，朝着北头那半行沙地看。沙面上头天夜里落过一层薄雨，日头一出，白得晃眼。

陈九锄完自己的地，正要收家伙，老五她兄弟从埂北头过来。铁锨扛在肩上，锨面擦得干净，是上回摊沙用过的那一把。

“北头那半行，沙铺完了闲着。”他把铁锨换了个肩，“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撒一茬豆。”

“撒。豆养地，根上结瘤，秋后翻了顶半茬肥。”

“收呢。撒了归谁。”

“你撒的你收。跟老四爷说一声就行，沙是从他那埂上来的。”

老五她兄弟应了，人没走，站着又问了一句。他问他姐家明年歇地这件事，苜蓿籽是不是真不要钱。

“不要钱。”陈九说，“后年头一茬，十斤种，记在账上。”

“账在哪儿。”

“我本子上。你姐那儿也有一句，两下对得上的。”

老五她兄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头，扛着铁锨往北头去了。他走得快，埂上的土让他踩起一小溜浮尘，落回埂面上，不散。

陈九把锄刃在埂石上蹭了蹭，泥蹭净了，扛回家立在门后。

未时，和琳来了。她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从肩上勒出一道印。进门先把包放在碾盘上，掏出登记本、回执两联、一支蘸水笔，一样一样摆开，摆得整整齐齐。

“材料带了？”

“六页。”陈九从木匣里取出那一沓，“六行六户，一行一条。”

她一页一页过数。数到页眉空着那一页，她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

“页眉为什么空着。”

“照你交代的抄的。”

她没再问。她在登记本上写：四月二十六，收沟尾材料六页，页数齐，字迹清。写完念了一遍，让他听。他听完说了一个字，对。回执两联，她填好，撕下一联推给他，另一联夹进本子。夹本子的时候她把本子竖起来墩了墩，墩齐了才收进包里。

“公告期今天满。”她把蘸水笔帽套上，“站里没收到异议。乡里的文下周下，下来就是定了，三年。”

“定了好。”

“定了事也多。”她说，“秋后验收要产量台账。从现在起，每十日记一回，斤两记到个位。别到时候拿不出来的。”

他点头。他从本子里撕了一页空白的，当场把头一笔记了：四月二十六，一亩三分，锄二遍，无收。斤两这一栏他空着。和琳看他记完，说这个记法对，空着比填个估数强，估数到秋后就成了把柄。

她把包背起来，背带勒上肩，人没动，还站着。

“有件事，顺嘴跟你说一声。”她放低了声音，“前些天，有人到站里打听你们沟里的总产。问得细，按行问的，连哪行铺了沙都问。不是站里的人。”

“站里怎么说。”

“站里不知道，就照登记册念了一遍。”她看着他，“有人给你递过话没有。”

他没答这个。他把碾盘上她落下的笔帽捡起来，隔着碾盘递还给她。她接了，也没再问。下坡的时候她回头补了一句。

“文下来，责任人一栏，还是你的名字。”她说，“签了字的地，前年那个事，你别忘。”

坡路把她送出去很远，帆布包在后头一颠一颠。

黄昏，卫生所的药箱声照旧在坡下响。卓玉琴上坡，换药，退旧纱布，上新散剂，第二回用全的。她的手比上回还快，绕纱布数着圈走，六圈半，打结，绳头咬断落地。她弯腰捡起来，收进药箱侧袋。

“收口又多半圈。”她量过以后说，“再换两回，纱布就不用天天缠了。”

五分处置费，他放在她手心，她撕了收据。她收拾药箱下坡，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灯点上的时候，坡下已经听不见药箱的响声。

夜戏才轮到那张纸。

他把封套里的纸抽出来，铺在木匣上，拿茶碗压住一角。纸上一行数：四块八。

往下是四行小字，字比第一行小，笔锋一样斜着走。头一行，四块八，全沟，行行照单。第二行，种，丰禾统一供。第三行，章程照旧，连报三年。末一行只有五个字，十日内回话。

落款没有。他把纸凑近灯，看笔迹。这种斜着走的钢笔字他见过一回，在院墙根那块青石板前头，那天下过雨，她蹲下来写，笔尖顿了顿，洇开一个点。封套是那天留下的。

他先算账。铅笔在纸边上落：并表三块八，这个数一行多一块；他自家的五行走赵春杏的秤，三块五，这个数一行多一块三；站里那一档两块二，多出两块六。他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第四行，纸边上落了一片铅黑。他停了笔。高的不是地方，高得让人张不开嘴还价。

还不了价，就只有接和不接。他盯着“接”字看了一会儿。这个字他见过一回，是铅笔写在红纸上的，一个字，谁写的没人认。这回的字是钢笔的，一个数顶那个字一千倍。

“统一供种”四个字，他看得最久。种是他的手一分一分选出来的，两年留两个穗，穗对穗比过才进袋。供出去的可以是斤两，斤两年年有；把种交出去，这条沟的地还是这条沟的地，沟已经不是这条沟了。

他拿铅笔把这四个字框了一下。框完，又拿橡皮把框擦了。纸上留下一道浅痕，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纸折回去，没放回封套。折好的纸在他手里停着。晌午和琳那句话，跟着这张折好的纸一起冒上来。按行问的，连哪行铺了沙都问。站里照登记册念的，沟里就六行进了册；可这个数写的是四十七行，行行照单。册子上没有的数，递纸的人有。

他披了褂子上埂。夜里的沟看不清行，只看得清一块一块的黑，黑得有深有浅，浅的那几块是沙。风从沟口过来，吹得沙面发白。他在埂上站了半天，把一件事想透了：四块八买不动他，买得动四十七行。

下埂的时候他没有看表，也没有点灯，心里只有一件事亮着。

十日。今天是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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