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老五家的四亩在沟尾最北头,挨着老四爷那道新埂。
埂是初十那天起起来的,埂外那溜沙还堆着,没人动。沙面上隔一夜结一层薄皮,日头一晒,皮又散成面。风从沟口过来,先过沙,再过埂,到地里已经软了。
陈九到地头的时候,老五已经蹲在第二垄里。
定苗定到半垄,拔下来的苗攥在左手里,根上的湿土一节一节往下掉,落在垄沟里,不声不响。
陈九说,今年的种不用换。
老五把一把苗扔进筐里。
“红纸上我按了印,你又说这块地明年别种。两头的话,我听哪头的?”
“今年是今年的。”陈九也蹲下去,“丰禾收的是今年这一茬,你的印不白按。明年这块地,听我一回。”
“听你几年?”
“听到这块地缓过劲来。”
老五没接话,重新拿起铲子。
定苗有定苗的规矩。一穴留两株,弱的去掉,壮的留下。穴距五寸,去年种得太密,苗挨着苗,根在土里也伸展不开。今年得把间距拉开。
陈九折了一截草茎,掐得正好五寸,在垄背上一比一挪。
比出一段,老五便顺着间距清苗。铲尖沿着穴边斜下去,松开的土拢回根旁,再轻轻压实。
两人沿着垄背往前挪。
日头从东梁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垄沟里,一长一短,谁也不让谁。
“去年上的肥,是生粪。”陈九抓起一把穴边的土,在指头上捻了捻,“没沤透就下地,容易伤根。今年不能这么上。”
老五把铲子拄在地上。
“沤粪还有讲究?”
“生粪下地,肥劲没等苗用上,倒先把根伤了。沤透的,肥劲才放得稳。”
陈九拿铲尖在埂外背水的高处画了个圈。
麦秸垫底,粪一层,草一层,铺好压实,添适量的水,再封上泥。隔些日子翻一回,让里外沤匀,透了才能往地里送。
“先照四十天记,到时候扒开看看,没沤透就接着翻。”
老五蹲在旁边看。
看完,把那个圈用脚尖描了一遍,描得更深。
“这数我记下了。”
她把最后一穴定完,将筐里的弱苗提到埂外倒掉。倒完拍筐,拍出三声空的。
陈九又说:“明年这四亩先不种收成粮。秋后撒苜蓿,压青。”
“籽哪来的?”
“我留着有,不要你的钱。”
老五直起腰,隔着两垄看他。
“白拿你的籽,我没这个规矩。”
“后年收种的时候,给我留十斤就行。”
她盯了陈九一会儿,把铲子在垄背上磕了磕土。
“压青能顶什么?”
“苜蓿的根钻得深,能往下松土。养上两季,这地就能缓一缓。”
“万一后年还硬呢?”
陈九没答这句。
他答的是另一句。
“后年三月,我来看一回苗。不齐,算我的。”
老五看着他,没再问。
陈九把那截五寸长的草茎插在垄头。
“地歇一年,是给后年攒劲。”
“这话你跟老四爷说去。”
老五把筐顶在身侧,朝北边那道新埂扬了扬下巴。
“他那埂外的沙,占的是我兄弟家的地边。”
陈九没接。
这桩事在那页纸上。
纸上有规矩,规矩里没写沙。
晌午过后,车轱辘的声音从沟口进来,不紧不慢。
赵春杏赶的车。
车上两筐货还没卸,三捆新苫席横压在筐沿上。
车在院门口停住。
她没叫人帮,扶着车帮下了车。脚刚落地,先回身看了一眼车上的绳扣,确认没有松,才去搬席子。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没急着过去。
赵春杏把第一捆席子挪到车边,双手托住,顺着车帮放下来。
席捆落地,她扶正了,立到墙根。
第二捆也是如此。
两捆席子码得齐整,靠墙不偏,连绑绳的结都朝着一个方向。
她直起身,抬手抿了抿鬓角。
手背上留下两道席绳勒出来的红印,一道深,一道浅。
第三捆沉。
陈九走过去搭了把手。
席捆往下挪的时候,两人的手在席边碰了一下,随即各自托稳。
谁也没说话。
等席捆靠上墙根,陈九才松手。
赵春杏拍去袖口沾的草屑,重新数了一遍。
三捆,一捆不差。
日头偏西,斜光从墙头落下来。
陈九看了眼她手背上的勒痕,又把目光挪回碾盘上。
“看什么?”赵春杏问。
“看你码席。”
“席码不齐,货就码不齐。”
她从褂子里取出单子,摊在碾盘上,拿那杆小秤的秤砣压住一角。
单子朝陈九这边转了半圈。
她指着其中一行。
“六月十三头车,齐不齐?”
“齐得了。末车得看月底的天。”
“末车推到七月初一,我库里腾得出地方。”
她翻过一页。
“八月这笔,先记上。价照旧,不写死。”
陈九问:“不写死怎么记?”
“记个信。”
赵春杏抬眼看他。
“价照旧三个字,我认。”
陈九没立即答应。
她在他这儿记的信,不止这一笔。
六月十三的头车是一笔,八月的是一笔还没落定的账。加上去年冬天两笔老账,蓝皮流水上,落一笔就是一笔货。
信这个东西,在旁人嘴里是空的。
到了她的本子上,就变成了日子和斤数。
赵春杏也不催。
她把单子折起来,折到第二折停了停,将折口翻朝外,才递过去。
陈九用左手接了。
右手搭在碾盘边上,虎口那圈纱布露在日头底下。
“手怎么还包着?”她问。
“快好了。”
“我看看。”
陈九把右手抬起来。
赵春杏看了一眼缠着的纱布。
“缠得跟捆货一样,指头都勒紧了。”
她捏住外圈,替他松开半圈。
“这样就行,别缠太死。”
陈九活动了一下手指。
纱布确实松快了些。
赵春杏收回手,把单子上的秤砣挪开,开始卷车上的绳子。
“红纸上那三个手印,”她说,“两个是给我出过货的。明年起,我的车得往南边多跑两个村。”
“各走各的秤。”
她停下手里的绳子。
“你就不留我的车?”
“秤是你的。”
陈九把单子揣进怀里。
“货是谁的,是谁的。”
赵春杏笑了一下,很短。
她没再提南边的事,转而问起印泥盒底下那一百四。
问完又添了一句:
“先花了吧。六十斤的货,我照样收。”
“货到了再说。”
她没再劝。
卷完绳子,她从褂子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压在碾盘上。
“新秤三十块,我出十五。你那一半,今天认了。六月十三,秤到。”
陈九把纸片拿起来看了一遍。
数出十五块,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赵春杏没数,拢上手就塞进兜里,又将兜口按了按。
“账清。”
“账清。”
她把小秤收好,拿起车鞭。
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跟报单价一样平。
“六月十三我带新秤来。你那只手,别耽误过秤。”
陈九应了一声。
她踩着车辕往上走,他伸手扶住车帮,替她稳了一下。
赵春杏坐定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牛车出了沟口,她没甩鞭,让牛自己往前走。
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印。
印子里还存着晌午的日头气。
灯点上,陈九把沟尾那页纸摊在木匣上。
这三天,他挨家看过去,又填了三格。
一格一户。
格边各注两个字:苗齐。
其中一格,头一回去看时还有三分虚,两穴苗没补上。
第二遍过去,那两穴已经补齐。
陈九亲眼看过,才把字落上去。
老五那一格,原先写的“苗齐”划去了。
划得干净。
旁边重新添上一行:
歇一年,压青。
改完,他把六格从头到尾核对一遍,确认每户的安排都写清楚,才把纸压平。
六格里,五格有了字。
给和琳的材料,从三行变成五行。
和琳留过话,材料月底来取。
还有十三天。
差的那一格,姓田。
陈九把纸往灯下挪了挪。
那一格还空着。
他看了一会儿,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空页,把那个方子默了一遍。
写完数了数味数,跟灶屋梁上纸包里的对得上。
只有一味,笔尖悬着,始终落不下去。
他把笔尖提起来,在纸角画了一片叶子。
三片小叶顶着一根细茎,叶背点了一层细点。
叶子底下写了两行:
后坡,向北,阴面。
露水没退的时候去。
刚搁下笔,坡下有人叫门。
叫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陈九把纸压在木匣底下,起身去开门。
田茂才站在门外。
手里捏着半张纸。
纸是撕过的,撕口毛了。捏得久,边上浸出一片汗印,原先的折痕也皱在了一处。
田茂才没有进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陈九。
过了一会儿,才把半张纸放在门槛里头。
“纸上那一格,给我留着。”
陈九没去接纸。
“跟老三说了没有?”
田茂才站着没动。
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头低着,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还没有。”
陈九没说话。
田茂才又道:
“红纸上那个印,我按不下去。”
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家那口子往丰禾跑了两回,回回让她排队。排到什么时候,没人给个准话。”
院里静了一阵。
陈九转身去了灶屋。
他舀了半瓢凉水,出来搁在田茂才手边的矮凳上。
水在瓢里晃了晃,慢慢停了。
田茂才没有伸手。
陈九弯腰,把门槛里的半张纸捡起来,凑着灯看了一眼。
上半截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下半截已经撕走了。
他把纸放回门槛里头,撕口那一边冲着田茂才。
“先去跟老三说。”
田茂才抬起头。
陈九看着他。
“说成了,你再来找我。”
田茂才站了片刻,把那半张纸重新拿起来。
这回,他没再把纸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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