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东头两垄的苗齐了。
章程那垄的埯子结着干皮,白芽东一根西一根,顶出土的一半歪着身子;沟里那垄一夜之间出齐了,芽尖见青,一行看过去一棵不缺。老三打这儿过,站在两块木牌中间看了一晌,看完没吭声,锄头搁在肩上走了。
日头刚上坡,垄背上的浮土被风推着往一边倒。叶尖上挂着水珠,走过去的人影一晃,水珠就落了。
坡下三三两两有人上地边过。谷是四月底各家下的种,眼下正是真叶撑开的时候。老五家的在他一亩三分边上看了一会儿,又看自家的,越看眉头越紧,索性进了院。
“陈师傅,我家那谷,跟你家是同一天下的种。你家两叶撑开了,我家才探头。是我下早了,还是你家地肥。”
“你那两畦,去年起过碱,底子还寒。苗不齐不是你下错了,是地没醒透。”他蹲在畦边捻了捻土,“再等三天。三天,齐苗。”
“要是三天不齐呢。”
“三天不齐,我上门替你补,苗我出。”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走到坡沿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地。晌午碾盘边就传开了:陈九的苗,年年比沟里早三天,往年是听人说,今年人人都看得见。这话最早是老四爷说的。去年秋里齐苗价验收,老四爷蹲在地头数了三遍苗,数完只说了一句,他的地比日历准三天。当时没人当真,今年开春,沟里人下种前先上他地边走一趟,看他的苗冒没冒尖,比翻老黄历准。日子一长,他那一亩三分就成了沟里的钟表,苗一冒尖,家家跟着下种,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也没拦过。
早三天不是白来的。他下种前起垄试墒,一垄试三处;出苗后头三天不下地踩垄,怕压了顶土的芽。沟里人只看见他的苗早,看不见他的脚在他自己地里一天走多少个来回。老五家的那句“是地肥不是”,算是说到边上去了:地是一样的地,差的在他怎么伺候,也在他那双脚。
卓玉琴巳时上坡,药箱上头多了一卷纸。她走得比往常慢,上到坡顶在碾盘边站了一站,匀过气才进院,进门先看窗台底下那个瓦盆,三株苗又高了一指,叶背朝外,一如前几回。她把药箱搁在桌上,先说那句老的:看过病的那两处,痂都脱了,药钱清了。然后才把那卷纸摊开。
“换味的那户,方子我改了。”她在桌边坐下,把新方子压平,“五味要换,头一味最要紧。药铺的干货性子散,煎出来药力到不了腿上。那户的老汉一到阴天膝盖就沉,这味药立不住功。”
“后坡石缝里有野生的。”他说,“叶子背这个季节发紫,根比干货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提笔在方子边上记了一行。这一味是她上个月翻医书翻出来的,方子上写了名,药铺跑了三回没配齐,她原打算下月去县里药材公司寻。他一句话,把她要跑的路省了。
“下午我去挖。野生的药性强半分,量减一成,钱不减,我账上记。”
两副药当场试煎。她称药,他烧火,戥子搁在两人中间。头煎的火候她盯得紧,武火滚了转文火,罐口的白汽一阵一阵。她低头拨秤的时候,白褂袖口沾着一点碘酒的黄,指节上也有一点。药香起来,她凑在罐口看火,火光在她脸上晃。
药过三滚,她腾出手来,把那只翻苗的手托起来对着灯看。指根的痂干得发亮,一处没破。她看得比看方子还仔细,连掌缘那一道旧痕都按了按,按完了把他的手搁回桌沿,自己低头去看火。
“碱水没再沾。”
“没沾。”
“那这手还能用十年。”她说,“你的手金贵不金贵,苗说了算,我也说了算。”
药煎好,药香在屋里绕了一圈才散。她分了三包,一包留给那户,纸包捏得方方正正,两包推到他面前。
“这两包是你的。地里的活催人,蹲一天,腰最先知道。人也该有一包。”
“我没病。”
“没病才吃得起药。”她收拾药箱,收拾到那卷方子,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把他记的野药那行用指甲掐了个印。走到门口她站住,声音放平了,跟说药钱一个调子。
“站里那份准话,欠条我收着,不催。你先忙你的大账。”
他没接这句,问那户的煎法改没改。她说改了,头煎添两碗水,武火滚了转文火,就下了坡。药箱的铁皮扣碰着匣子,一声一声,下坡去了。
未时和琳上来,帆布包带子换了新的,人比往常走得急。她在畦口站了站,先看水再看苗,看清了齐苗的成色,脸色松了一半。进了院她坐下倒水,先报信:灰夹克核完了,核讫,材料没挑出一个错,沟尾那页原样进了卷宗,页眉都没改。报完这半截,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表,话才说到正题。
站长看了你那三十七行的数,前后翻了三遍,撂下一句:这样的法子,纸上学不来,得让种在站里过一遍。站里要立良种繁育观察点,头一批,把她沟里这些谷种报个备案。表格是油印的,一页两栏,栏头盖着站里的小红章。她把表摊在桌上,说种一旦进了站里的册子,就是站里认过的种,站里给观察,给记录,给名分。
他没立刻接表,先把话问清:“备案的种,留种权归谁。”
这一问问到根上了。和琳把批文附款的事从头捋了一遍:丰禾那条附款卡的是造册的种不许自留外卖;可种要是进了站里的册子,站内繁育、农户留种,走的就是站里的规程,公司的章程再大,也管不到站里的册子头上。她讲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一点一点,像在拨算盘,一条是一条。院子里静,灶膛里下午剩的火炭偶尔响一声,她说一条,等他一点头,再往下说。讲完她看着陈九,等他的话。
“那就加一条。”他说,“备案的种,留种权写进册子,归种它的人。站里观察,不许收,不许调,秋后农户自留的种,站里过目不过手。”
她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随即落笔,把这条一字不差记在表格背面。记完她说,这条带回去,站长批不批说不准,但批了,丰禾那条附款就是一张废纸:公司的种进不了站里的册,册里的种出不了农户的手,两头都堵上了。
“废纸也是纸。”他说,“让它废得有名有姓。”
和琳收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表格最上头那一栏:“备案表第一栏,品种名称。空着的。站长说,报备案的种,得有个名,名要报县里,要跟省里的名录对。站里不能替你填,你回去想。”
她下坡走了两步又站住,补了半句:“这一栏,别随手填。填了,就跟着这包种走一辈子。”
酉时他点灯,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批文附款那页,备案表的空栏,还有一撮从留种坛里抓出来的谷。
谷在他掌心里,颗粒比丰禾配种的饱满,颜色深一层。这是三十行单打单收选出来的种,去年七月过秤,一穗一穗选的,种是他的,一点没错。可种没名字。沟里种了六十年谷,谷有姓,人家问他这是什么谷,他只能说自家留的。开春省城来人要拿品种权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答的,那句答话让姓孙的把皮包一合,说志在必得。
批文附款管的是种出不出沟,备案表管的是种叫什么。种进了站里的册,附款成废纸;可名字一旦报上去,县里的名录、省里的卷宗、丰禾的眼睛,全都会顺着这个名字找过来。名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他捏着那撮谷看灯,看了半晌。
这一栏空着,比四块八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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