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日头还没爬过东梁,老五家的已经蹲在她那两畦地头了。
三天前她在这里下的种。下种那天陈九说,她那两畦底子寒,苗冒头容易,站稳难,三天齐苗,不齐他上门补。这句话在她胸口揣了三天,夜里做梦都梦见半畦歪苗。
她一埯一埯数过去。她数得细:指头在埯子上的结皮轻轻一按,两根手指夹住苗茎,根是实的才算数。数完一畦,直起腰捶两下,再数第二畦。两畦数完,日头刚冒梁。
一埯不缺。不挤不虚,棵棵一般高,齐得畦头畦尾看不出个差别。
她在地头站了一阵,忽然扭头朝坡上喊:“陈九!齐了!一埯不缺!”
喊声惊起沟里一片雀。早起上坡做活的人一个个停了锄,朝这边望。老五家的没等回话,低头锄她的草,锄得慢,腰弯得很低,像要把这些年欠地的功夫一个早晨还清。
陈九在自己地边上应了一声:“好好锄。谁的苗到秋后不齐,秤上见。”
旁边地里有人接话:“他坡上那苗都展二叶了,咱这的才转青。下种照他地里的苗,比翻老黄历还准。”
这话当场让人笑了一阵。可到了晌午,沟里笑这话的人不多了。老五家的两畦地寒了十几年,隔年种一茬,今年头一回齐,上去看的人一拨接一拨。看上去是看苗,下来路上议的全是自己家的下种日子。有那心细的,回去把老黄历从窗台上收了,搁进了抽屉最底下。
田茂才也上去了。他在老五家畦头蹲了半晌,一根苗一根苗数过,没说一句话,起来拍拍膝盖走了。后晌有人瞧见他蹲在自家入册的那六行地头改东西,改的是插在行头的下种日子牌。章程垄跟沟里垄的秤还没过,他先信了苗。这个头一带,六行里又有两家的日子牌,第二天也换了。
老四爷没上去看。他在自家门前坐下,听人把齐苗的事说了一遍,只说了一句:五年了,年年这样,你们今年才看见。说完他抽他的烟,再没添字。
晌午前,和琳上坡来,帆布包带子还是那根新的,步子比往常急。
她进了院先不坐,在畦口站了站,看了水,看了苗,才进屋从包里往外掏纸。掏出来的纸卷比往常厚,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压平。红笔道从第二页一直划到第五页,道道压在条款上,一道没漏。
“站长批了。”她的声音故意放平,嘴角压不住,“留种权归农户那一条,一字没改。他还在这条前头添了两个字,照例。”
“他会添字。”
“站里老班底就这点明白,知道哪些进得册子,哪些进不得。”她翻到最底一页,声音落下来一截,“还有一条,得分开说。选址前天从县里下来了。两处比了一月,定了沟口。”
灶上壶开了,咝咝地响。他起身把壶提下来,水没倒。
“沟口雨季过水。”
“周雁的方案进了评审:垫高三分,围堰一道,沟口拉出来的石头全填了堰基。报告上写的是,廿年一遇的水,淹不着谷堆。”
“廿年一遇。”他把壶放回去,声音没抬,“写报告的只管写,修堰的只保三年,谷堆底下压着的是谁家的收成,报告上不问。”
两人静了一阵。院里风过来,窗台底下瓦盆里那三株苗摇了摇,叶背翻出一线白。和琳伸手把桌角翘起的一页纸压平,压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堰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垫高三分,围堰一道,石料是沟口现成的,工是丰禾雇的,钱一分不过农户的手。这样的堰立起来像模像样,保三年是保给评审看的,三年一到,修不修、谁修,章程上没写。收储站压着谷价,堰压着货路,两样都是先给甜头后收绳的东西,甜头给得越周到,后头的绳收得越顺。
“填第一栏。”她把表翻回首页,推过去,“品种名称。站里不能替你填。”
那句跟一辈子的话,上回说过了。他接了笔。握锄的手稳,握秤的手也稳,笔悬在纸上头,腕子停了一停。和琳在对面看着,没催。
两样东西到了他眼前:一样是早上老五家那声喊,一畦不缺,一沟人都在听;另一样是五年前那个冬末,他蹲在这块地上,看自家的苗比旁的早冒三天,沟里人只说他家窝风口,地气暖。那年他还挨家问过一遍:窝风口这个说法,搁在哪一家,哪一年也没让人早过三天。地不听风,地听手,这话他没说过,种记着呢。他把后一样落在了纸上。
落下去两个字:早三。
和琳凑近看,念了一遍,半口笑忍在腮上:“这算个名?”
“沟里叫了五年了。”他搁下笔,“种早出来三天,种自己记着呢。另起名,是起给外头听的。”
“册子得让外头看得懂。”
“册子记的是数。”他说,“名记的是地。数能对,地对不上。这名字搁在册子里,对不上数的时候,有人认得它就行。”
和琳没接这句。她低头把那两个字誊到记录页上,誊得慢,一笔是一笔,比写自己的名字还慢。日头晒着她的后颈,她没抬手去遮。陈九坐在对面,没催,看着她一笔一笔落下去。
誊完她吹了吹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往后站里册子上见着这两个字,我就知道是哪块地出的。”
这两个字进了站里的册子,路数就跟在沟里不一样了。圃里试一年,记录上账,明年再试一年,两年数稳了,报上去,往后县里、地区发下来的谷种名册上,都会印着它。一包种子背个名字走多远,沟里没人想过,起名的人也没想那么远,他只想着一件事:种是他的,名跟着种,谁也别想只拿走一样。
他没接这句,问下一步:备案批了,观察点立了,站里还要什么。
“秋后的种。”她把表收进包里,动作比掏出来的时候轻,“收成下来,三成种进站里圃里,站里看,站里记,一粒不收你的坛。这两句话进了册子叫条款,在沟里叫应许。条款我办,应许你们自己办。”
她挎包下坡,走到坡的拐弯处停了一步,抬手把后颈晒红的那一块按了按,按完接着走,没回头。
傍晚他去代销点打煤油。柜后的灯比往常亮,杏花一个人在,算盘搁在手边没动。人还没到柜台,她先把油壶拎出来了,油打满了漏斗没拔,先开的口:“别急着走。”
她声音压着,眼睛看着门口:“灰夹克今天又来了。这回不问产量,不问台账,问我,坡上那个新种,名字是谁起的,报没报站里。”
“你说的。”
“我说柜上卖油,不卖名字。”她把漏斗拔了,壶嘴擦了一圈,“可他还捎了一句话,我揣了一晌午。你一进门我就定下要说了。”
“说。”
“他说,丰禾愿意出钱买这两个字。”杏花把壶递过来,“还说,名字你先填,填得越实,往后越值钱。”
他接了壶,站在柜台前没动。这话是好是坏,杏花自己也拿不准,手里攥着算盘的一角,指节上的茧压得发白。她卖出去的消息多了,头一回见人拎着壶站在那儿半天不动地方。他付了油钱,钱在柜面上摆成两摞,一摞油钱,一摞上回赊的盐钱。杏花看懂了,没推,按往常的规矩把盐钱那摞收进钱匣,油钱那摞单放一格。这些规矩两个人从没对过话,柜台上过一遍,比说话清楚。
他拎起壶,推门出去。油壶的铁丝提手勒进掌心,勒出一道印,走出半坡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代销点的灯,灯还亮着,把杏花拨算盘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他转回身,顺着坡的黑往下走。
名字才焐热,已经有人问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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