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到第十一天。
梁上的旱象一层一层下来。先是埂上的草断了疯长,叶色转灰;再是沟口那条季河见了底,河床裂成一块一块龟背;到第九天,沟里人担水的井绳接长了一截,一担水从井底摇上来,先供人,后供牲口,轮到地里,就没了。老黄历上的小满过了,麦收的节气,沟里的麦子本就种得少,谷才是命,谷正处在定苗后最吃水的一节,根还没扎稳,天上一个雨点没有。镇上的水车倒是有的,县里统一调,按名单放水,沟里排不上,排上了也轮不到浇谷。
天亮陈九先看的是东头。两垄对照行在同一片日头底下,已经不是苗色的分别了。章程那垄八寸一埯,根浅,叶子从尖上往里卷,卷成一根一根细筒;沟里那垄行距宽,根扎得深,叶子还张着,只是绿得发暗。同一天,同一种,土里的差别全在垄上摆着。
老三蹲在自己六分地的行头薅苗。旱死的一把,攥在手里没处搁,又一根一根插回土里。见陈九上坡,他站起来,裤腿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
“再旱四天,全沟的苗都得跟这垄一个样。”
“县里的水车在镇上排队。”陈九说,“排到沟里,秋后了。”
晌午前坡下上来两辆车。还是那只黑皮包,年轻人没跟来。周雁走在头里,表格卷在手里,到了地头没展开。姓何的把皮包打开,先抽出一页纸。
“两千块,现钱,立字据。”他说,“名字从备案上改到丰禾名下,你照旧种你的地,工钱照旧过你的手。”
“名字跟着种。”陈九说,“种在地里长着,你们拔不动。”
“那就把话摆开说。”姓何的把那页纸摊在地头的石头上,“抗旱的水,县里按名单放。沟尾六行入了统供名单,水走得快;名单外的,慢。这两天的日头你也看见了。名字换水权,两边都不亏。”
周雁这才开口,话摆得像念条款:“互利。丰禾出价钱,出水的优先,沟里出一个名字。”
陈九看那页纸看了一阵,纸上的条款三行,行行落在水上。他把纸推回去。
“水我自己想法子。”他说,“三天。三天后这沟的苗返青,不用你们一滴水。返不了青,名字白送,字据我当场写。”
周雁的手在表格卷上停了停:“赌注对等么。你输,送两个字。我们输什么。”
“你们输的是这条沟往后信谁。”
坡上静了一阵。远处水车的号子隔着梁传过来,一声一声,轮不到这里。周雁把表格卷紧,卷得指节发白。
“三天。”她说,“我亲自来看苗。”
她说完没挪步,站在坡上又看了一阵那片卷了叶的苗,才转身下坡。
两辆车下了坡。老三在行头把这一场从头听到尾,等车走净了,他蹲回去,把手里那把死苗撒在地上,蹲着没起来。他说不出话,可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千块买的不是两个字,是这条沟往后听谁的。半晌他嘟囔了一句,说旱年就是价钱年,人家拿捏的就是这个节骨。这话没人接,说给埂上的风听的。
水的事传得比风快。没到晌午,全沟都知道了三天之赌。有人算账,说两千块买两个字,是拿肉包子打狗;有人说苗都快旱死了还赌什么赌;也有那上年纪的,蹲在碾盘边抽着烟不言语,等着一头的东西落地。
当天夜里他开始走地。
一更天,坡下进来两辆水车,头一辆是赵春杏的。车停在畦口,水桶一只一只卸下来,她挽着袖子舀水,夜里的水凉,舀满一桶,桶梁上腾起一层白汽。
水进畦,沟里静,水声显得大。他从垄这头走,她从那头浇。走到一行,他蹲下来,手在苗根上一埯一埯按过去,按完教跟在后面的各家主事:白天锄划,切断上头的毛细,夜里浇,浇透不浇勤,沙性重的行根上覆一层细沙锁墒。法子一样一样交下去,交一家,按一家。各家主事的跟在后面,听得仔细,记得也仔细,可没有一个人问出口:法子你们教了,你还要挨着按一遍做什么。这话在每个人嘴边转了一圈,都咽回去了。旱年头,人不驳救命的手。
老三的六分地他走到最后一行。老三蹲在行头没拦,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垄沟。两夜没合过眼的汉子,就这一下,让开了。
后半夜水用完,两人在埂上坐着等最后一畦渗。赵春杏把水囊递过来,他仰头喝了,递回去,囊口一圈都是湿的。月亮在云后头走,畦里的水一亮一亮的。
“你手上这道印,是拉水勒的。”
“车绳旧了,勒手。”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收回去,“不碍事,勒两天就厚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认得是绳勒的。两个人在埂上又坐了一会儿,等水渗到头,她起身去收桶。腰弯下去提桶的时候,桶梁上的白汽散了,她又直起来,一只一只码上车。码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这一夜唯一一句正经话。
“这车往后装的谷,就指着这条沟的苗。别让旱死在半道上。”
她说完提灯下埂,走到车边又停住,隔着两行苗回头。灯在她手里提着,光从下往上照,照不清她的脸,只照出她把灯往他这边扬了扬。她什么也没说,把灯往畦口石上一搁,人上车走了。灯留在原地亮着,够他把最后一畦的水口看完。
第二夜他又走了一遍。沟尾六行一行一行按过去,按到后半夜,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层,火燎燎的。天亮的时候他蹲在埂上,抓了一把土,指头肚发木,土是干是湿,摸不出来了。他把土扬了,拍拍手,起身回家,这事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一早,周雁的车到坡底。人没等她招呼,全沟已经上了坡。
沟尾六行的苗直起来了。叶子张开,叶面绿得发亮,蹲下去看,叶尖是活的,掐一道,断口上冒青。挨着他走过、按过的行,一行是一行的齐。照他教的法子锄划夜浇的行,也缓过来一半,蔫是蔫着,芯是活的。只有几家没当回事、水也没浇足的行头,还黄着,黄得扎眼。一沟的人踩着露水看,看的却不是一样的行。懂行的看法子,不懂行的看神色,看来看去,所有人的脚最后都停在同一类行头上,他按过的那些。
田茂才蹲在他按过的那行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揪了一片叶,捻了捻,又揪一片,捻了捻,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下。
“一样锄,一样浇,一垄之隔。”他说,“他按过的行,绿得跟刚下过雨一样。”
“法子好。”姓何的说。
“法子我照做了。”老五家的接得快,“他那半行没按,这会儿还趴着呢。你给说说,差在哪。”
姓何的没接。周雁蹲下去,从垄这头看到那头,扯了一片叶掐了断口,看了青,才起身。她拍掉手上的土,走到陈九面前。
“苗我认。名字的事,回县里我销案。”
“字据不用写了。”
“不用写。”她看着东头那两垄对照行,章程垄蔫着,沟里垄立着,一样看了一阵,“赌你赢了。可堰明天开工,工期一天不改。还有一句你也记下,统供的种秋后进沟,起什么名,公司自己定。到时候地里长着两个名字,买谷子的人认哪一个,秤上见。”
车下坡去了。埂上没人说话。田茂才把手里那两片苗叶摊在掌心看了看,一片一片放回垄上,像放回借来的东西。老三在他自己那半行蹲下来,往根上培土,培得很慢,很实。姓何的走前在黑皮包里记了一笔,记什么没人看见,只看见他合皮包的时候,手比来的时候重。
旱还没过。日头一竿一竿往上爬,苗绿着,坡下的堰坑,明天就要见第一镐。有人从坡下上来,说沟口已经围起绳子了,石料一车一车往里倒。苗救回来了,坡底下挖起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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