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验收

五月廿六，堰开工。

天没亮透，沟口就响了。石料车一辆接一辆从镇上过来，倒进堰基，石头砸石头的声音传上坡。去的人比料想的多，全沟的劳力都往沟口聚，看热闹的、看工钱的、看风向的，各看各的。脚手架的木料堆在河滩上，白花花一片，都是新砍的。

陈九到得早，站在人群外头。围堰的界绳拉起来了，绳子底下插着小红旗，旗杆是新削的，白茬还渗着潮气。周雁今天换了双旧解放鞋，手里没拿表格，拿的是一把系着红绸的镐。县里来了两个人，戴草帽，站在石料堆上照相，照了一张，换了个角度又照一张。

第一镐按规矩落。周雁把镐举过头顶，落下去，土星子溅开，人群里响了一阵好。她把镐递还，让开位置，工人们涌上去，锹镐齐下，堰基很快见了坑。坑开出来，底下的土色就露了：表土底下是一层黄泥，黄泥底下，河滩的老河床沙也露出一角。那个戴草帽的县里干部用脚碾了碾沙，弯腰抓了一把，捏了捏，回头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点头。围看的人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的是他们点的头。

陈九不走，蹲在界绳外头。运石头的车从眼前过，一车一车的石头倒进坑里。他盯着看。有一车石头里混着几块圆的，河卵石，面上让水磨得光。他捡起一块，翻过来，又翻过去，搁回了车上。拉车的问他看什么，他摆摆手，起身走开。这样石头进了堰基，头一年看不出事，水一大，它跟泥是两层，泥走石不动，堰身就从里头空。这话他说了也是白说，图纸在人家手里，验收单在人家兜里。

老四爷也在人堆外站着，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跟了上来。

“圆石头不能填堰基。”陈九说。

老四爷知道，水一冲就滚。他说修堰的人不看这些，报告上写石料就地取，可就地取的石头里，也有圆的。他眯眼看着堰坑，把最后的话说完：修堰的人看图纸，种地的人看水。图纸上的堰，照着廿年一遇画。六月的天，可不认图纸。

这句话两个人都没再接。雨季在六月，还有二十来天，天上一丝雨的影子都没有，可话放在这儿了。老四爷种了一辈子地，见过两回山洪下沟，一回冲了埂，一回灌了窖，都是六月里的事。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前晌还白花花的大日头，后晌西梁背后黑云一卷，雨就跟瓢泼一样下来了。堰拦水是好东西，可拦水的堰先得自己站得住，站不住的堰，拦下的就不是水，是祸。一前一后，两个人各自上了坡。

旱还在继续，黄了的行头有人坐不住了。

东头桥家兄弟两个上坡来，问他们那三行还能不能救。苗黄了一半，根上还活着，兄弟俩蹲在行头，一人一根烟，烟点着了都忘了抽。陈九跟他们下地看了一趟。他蹲下去，先看叶，后看土。叶子卷到几道，黄从哪道叶起的头，他看一眼就有数；土抓了一把，指头肚木木的，干湿摸不出来。他顿了顿，把土凑到眼前，看裂缝的宽窄，看缝口边上翘不翘皮，看完了才开口。

“能救。今天下午锄划，明晚浇，水到根上就停。三行，换你们两个傍晚。”

“有效么。”

“照做，八成活。不照做，神仙来了也没辙。”

兄弟两个千恩万谢地下去了。他站在行头没动。看叶能看出七分，剩下那三分，往常是手给的，手现在给不了，就得用眼睛把那三分一点一点补回来。费事，费眼，但补得上。三天两夜的功夫换来这副手，值不值，地里的苗已经替他答了，只是这代价往后还得背多久，谁也没跟他说过，他也问不着。这个谁也没告诉，转身回坡。

晌午头，药箱的铁皮扣声上了坡。

卓玉琴来结收药的账。旱年人中暑的多，她挨家送防暑的药，从沟尾一路送上来，到坡上时药箱已经空了一半，顺路上坡清账。白褂罩在旧的确良褂子底下，袖口露出一截，领口洗得发蓝，鬓角贴着几根汗湿的头发。从沟尾到坡顶，她一趟要走十几家，这样的路她一个礼拜走三趟，鞋跟磨偏了自己知道。账没几笔，两付药，四分钱。她坐在桌边把账翻完，笔搁下，没起身。

“手伸出来。”

“上回的痂早掉了。”

“伸出来。”

他伸了。她翻过他的手掌，先看掌心，新磨破的那层皮边上发白；再看指头肚，食指和中指两根，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眉皱起来。

“这两根指头，捏东西没劲。伤在皮底下，不在皮上。”

“走地走的。”

“我知道是走地走的。三天两夜把一沟的苗按了一遍，谁的手也得磨破。”她把他的手放回桌上，“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两根指头，明天消得了么。”

“能。”

“三天呢。”

他没答这句，起身给她倒水。水递过去，她接了，看着他，把话放平了。

“你瞒得过沟里人，瞒不过我。这双手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三天后我上坡来验，还没消，你来卫生所，我给你针。针比药快。”

“不用针。”

“这不是商量。”她把药箱扣上，又打开，从里头拿出碘酒和棉签，搁在桌上，“这回我不上手了，你自己上。三天后我来验收，验两样，手，和伤。验不过，我天天来。”

她背起药箱下坡，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留了一句。

“你给丰禾都敢立三天之约。给我一句准话，不难吧。”

他端着水站在桌边，水面上晃着他自己的影子。她没等，下坡去了。桌上那瓶碘酒立着，棉签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着验收的苗。

傍晚老三来了。没空手，提着半篮新掐的豆角，进门搁在窗台上，只说家里吃不完，没说是送的。

豆角是话头。他蹲在门槛上，问的全是正事：六分地，章程垄旱成那样，照沟里法子的垄还立着，两垄摆在他自己地里，一垄一个样，他天天蹲着看，看了三天，看明白了。他寻思把后头的垄都改回宽行距，又怕改了算坏章程，一头是收成，一头是册子，两头都沉。

“章程是丰禾的，地是你的。”陈九说。

“入了册的六行，改行距，周雁那关过得了么。”

“她认的是数。改的理由、改的做法、秋后的收成，一笔一笔记下来，拿数给她看。数站得住，她批；站不住，你自己改回来。”

老三蹲着想了半晌，起身要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撂了一句。

“那天夜里你进我垄沟，我就知道这沟里谁能靠。”他说，“秋后过秤，我站你这边。”

他下坡去了。窗台上那篮豆角绿得水灵，旱地里少见的鲜色，藤上的掐口都是新的，是清早现掐的。老三这个人，半辈子跟谁都隔着一条垄，如今把豆角递上门，递的不光是豆角，是把一条垄撤了。陈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豆角收进屋，回到桌边坐下，那瓶碘酒还立在原处。他拿起棉签，掀开掌心看了看那层发白的皮，蘸了碘酒，一点一点自己上。碘酒杀口，疼得钻，他没停手。

上完药他把台账摊开，五月这本记到今天，苗情、水情、各家锄划的进度，一笔没落。指头捏笔使不上劲，字写得比平时大，一行一行，还是齐的。

手是自己的，三天后要验；堰是六月的事，名字是秋后的事。一笔一笔，到了日子，一笔一笔都得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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