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期到了。
天亮得比往常沉,东边一层灰云,压着不散。风从沟尾那边过来,带着潮气,吹在胳膊上是凉的。陈九蹲在院里看那瓶碘酒。瓶子还在桌角立着,三天没动,里头的药水浅了一截,是他昨夜又用过一回。
巳时不到,坡下就响起她药箱的扣声。
卓玉琴今天没穿灰布褂子,白褂外头罩着一件雨布裁的罩衣,袖口用别针别着。她进门先看天,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要下。他说撑不了几天的话,先验手。她说本来就要先验手。两个人没多一句,一个坐下,一个伸手。
他把手伸过去,摊在桌上。她两根指头在食指中指的指头肚上挨着掐,掐一下,问一句,捏针有劲没有,捏谷粒掉不掉。掐完了她又要他抓东西。桌上有半升谷种,他抓了一把,摊开,粒是粒,壳是壳,一把谷在他掌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了,把手搁回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
这三天他没闲着。指头肚发木的事他谁也没告诉,白天用眼睛补,夜里用药水泡,泡完了拿谷粒练,一把谷摊开,闭着眼数,数错了重来。头两晚数错七回,第三晚错三回,昨夜只错一回。手上长回来的不只是皮。
他把这些没说,她掐指头肚的时候也不问,两个人一个验一个受验,验什么受什么,账目清楚。
“生肌的,掺在膏里用。晚上抹一回,抹七天。”
“验过了。”她收拾药箱,动作照旧,一样一样归位。归到最后,她把桌角那瓶碘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头的药水,拧紧了盖,收进箱子,说这个她拿走,他用不上了。
“才用一半。”
“用不上了。”她扣上铁皮扣,“手在长,别拦它。”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手。手摊在桌上,掌心那层皮已经收了口,颜色还嫩。她看了一会儿,把该说的话说了一半。他心下明白,那半句是什么,只是两个人都不急着挑明。
“三天前你要是缠着不让我看,”
后半句她没说。她把药箱换了边,出了门,下了坡。雨布罩衣的下摆扫着门槛,扫出去一点潮气。他没起身送,坐在桌边,那只手在膝上摊着,摊了好一会儿。
和琳是顶着日头上来的,日头已经很淡了,云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心里发闷。
她帆布包里这回没有表,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站里的火漆,她拆开来,先把一张回执递给他。
“站长批了。”她说,“留种权条款,一字没改。你看一下批注。”
批注在条款边上,红笔,就两个字:照例。
他看了半天。照例是个奇怪的批法,比“同意”硬,比“特批”稳,意思是这条不是恩典,是规矩,往后谁来了都得照着走。他把回执折好,收进台账里,压在备案表上头。
“备案也给了号。”和琳又抽出一页,“沟里这个种,从今天起在站里有身份了。早三,第〇一七号。”
“〇一七。”他念了一遍。
“头一批备了二十三个,你排十七。”她把那页也给他,“排前头的都是站里自己选的种,你这个是头一个从农户报上去的。”
两个人在桌边把数核了一遍。核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
“这场云不对。”
“怎么说。”
“闷。”她说,“不像下雨的云,像憋雨的云。我上来的时候风是热的,这会儿变凉了。凉得快,下得就急。”
他出去看了一眼天。西梁那边的云已经发黑,云底下拖着毛边的灰,风一阵一阵,把院子里的谷席掀得直响。他进去,两个人把谷席两角压了石头,又把留种坛往屋檐底下搬。
“堰那边呢。”她问,“雨要真下大了,头一个过水的就是堰。”
“堰还没合龙。”
“我知道没合龙。”她把台账推回来,“我的意思是,未合龙的堰,最怕头一场雨。头雨的地面径流浑,浮的东西多,一冲一个准。”
他看了她一眼。她这句话说到根上了。坝上那些圆石头,头一场雨就会把它们的样子试出来。
核完数她没急着走。她把回执上的编号抄进自己的册子,一笔一笔,抄到〇一七,笔尖停了停,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添完把册子合上。她的册子他见过,蓝皮,边角磨圆了,里头记的账比站里的表还全。
沟里这点事,在她那儿早就是一个户头了,一年一年往下记,记到哪年为止,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窗外的云越压越低,屋里暗,她起身把灯芯捻亮了一截,火苗稳住,把两个人和一桌子纸照清楚。灯亮了,桌上那些纸,一张一张还是堰的事。她说到“一冲一个准”那句时没看他,眼睛落在窗外的雨色上,声音放平了,平得像在念她自己册子上的一行数。
雨说来就来,没有前戏,西梁先黑,黑云过梁,雨点子砸下来,先是稀的,砸在谷席上啪啪地响,转眼就连成了片。
两个人抢着盖谷种。她扯油布,他压边,油布吃风,鼓成一张帆,他跳上去踩住一角,她把对面拉平,四块石头落地,谷保住了。席角那半箕没来得及抢进去的谷种让雨点砸得跳起来,他抓起箕子端进屋,谷粒上的水顺着箕条往下淌。两个人都湿了半边,站在油布边上喘气。她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侧,一滴水顺着下颌尖掉下去,砸在油布上,声音让雨吞了。
“进屋。”
檐下窄,两个人并排站不下,她往里让了让。雨顺着檐瓦挂下来,一线一线的,把院子封在雨里头。他把手里的草帽扣在她头上。
帽檐大,压下来遮了她半张脸。她伸手扶了一下帽顶,没摘。
“你的头呢。”
“我头发短。”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肩膀动了动。雨声大,把院子外的什么都盖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信封,信封护得好好的,一滴雨没沾。她把信封递给他:“拿屋去。这是早三的身份,别叫雨引了。”
他去接,两个人的手在信封上碰着了。雨里冷,手是热的。她没缩,他也没放,信封在两只手当中,谁也没拿稳,又谁也没松。她心里头清楚,这一回不是账,是人在。
“和琳。”
“嗯。”
“你上来一趟,来回四十里。批文我收了,数也核了。”他说,“你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交代完我好留你吃饭。”
她抬起头。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他看了三年,核数的时候是直的,追账的时候是直的,这会儿也是直的,就是直得不一样,直直地对着他。
“你上回说,”她说,“秋后过了秤,我再问一遍。”
“记得。”
“我不是来问那个的。”她说,“我是怕,秋后秤上要是再出个数,你这人又把我往后推。你推一回,我记一回,记到第五回了。”他听着,心下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这记性不是逼,是怕。
雨砸在瓦上,砸在油布上,砸得满院子响。他松开信封,抬手把她的帽檐往下按了按,就着帽檐遮出来的那一点黑,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角。碰得很轻,落下来就停了。
她站着没动。过了半晌,她伸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拉到只剩下巴露在外头。
“帽檐遮着的,”她说,“雨看不见。”
雨里头,这句话听着像在说雨。
她没再说什么,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下巴。他看着她,雨声里忽然明白,这一趟四十里,她上来不是为批文,也不是为堰。他开口,声音不大:“你上来,是为了看我回不回来。”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信封往他怀里拢了拢:“人回来,账才有着落。”
雨没有停的意思。天黑得早,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门槛石。
他披了蓑衣要下坡。她拦了一下,没拦住,回屋把信封里最后一页抽出来塞给他。是堰的应急须知,站里随批文一起发的,她誊过一遍,边角上有她自己的花押。她没说话,塞完把他的蓑衣带子紧了紧,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堰要是出事,是石头的事,不是你的事。”她说,“人回来。”
他下了坡。雨里头,沟口的堰坑那边有火把,一晃一晃的。蓑衣压不住这么大的雨,走出半坡,里头的褂子已经贴在背上。路让雨泡得发软,一脚下去半只鞋陷在泥里,他顾不上挑路,顺着水声往堰坑去。越近水声越大,大到不像一条没合龙的堰该有的动静。
他走近了,听见水声不对。白天看过的那一段堰基,圆石头填的那一段,水已经从石缝里往外翻浑的,翻得急。
工地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让雨撕了一半。
“西头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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