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回来

雨下到子时没有小的意思。

堰坑边上火把插了一圈，火苗让雨压得贴着地走。走水的那一段在堰基西头，白天填进去的圆石头，让水从底下掏，一块一块往外滚，滚出来的石头让浑水推着走，走到缓处才停。工人们填下去的土袋子，下去一袋，鼓一鼓，漂起来，让水卷走了。

周雁在埂上，罩衣湿透，贴在身上。她身后两个工人举着雨布替她挡，她让走开了。

“装袋，装土袋，快。”她喊。

土袋下去了十几条，水没减，掏得更快。有一段堰基塌下去半尺，人群里乱了一阵，往后退了几个。

陈九挤到跟前，看了一阵，朝周雁喊：“土袋压不住。先打桩。”

“什么桩。”

“杉木桩，碗口粗，三排，排头斜着下，挡住水头。桩后头填袋子，填实了，再压大石。”他说，“圆石头不能留，全捞上来，一块不留。”

周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水的口子。水从石缝里翻上来，翻的全是浑的，翻得急。她没再问桩的事，先把工人们分成两拨：一拨挖土装袋，往口子上游三十步堆着，等桩；一拨下水捞石头，捞上来的按大小分两堆。分完工她才回头问桩从哪来。

他答了，代销点后头有，杏花家赊木料的那批，有两捆碗口粗的。

“我去拉。”人群后头有人接了一句，是老三，雨衣披在头上，压着水就往下跑。

桩还没到，麻袋先到了。

两辆车的灯从坡上下来，车灯雨里头两把白扇子，晃晃地扫。头一辆车停稳，跳下来的是赵春杏，蓑衣外头罩着油布，油布上的水往下淌，淌成一道一道。

“麻袋三百条，草绳两捆，干席六十张。”她朝他喊，“车上还有两桶桐油，看你们打桩用不用得上。”

桩的事她怎么知道的，雨夜里没人来得及问。车往下跑的时候路过了代销点，杏花把桩的事喊给了她，她把自家库里的麻袋全装上了车。

工人们涌上去卸车。三百条麻袋从车上卸下来，摞在桩位后头，摞得整整齐齐，让雨一淋，颜色深一层。她走到陈九跟前，雨砸在两个人中间，说话都得喊。

“三百条麻袋，多少钱。”

“记账。”

“这回真记？”她愣了一下。

“真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是台账，台账夹着她的那本流水。两个人蹲在车辕底下，他把灯凑过来，就着灯光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五月廿九夜，麻袋三百，草绳两捆，干席六十，桐油两桶。一行写完，数目单价分开列，列得清清楚楚，谁看了都不用第二遍问。写完他看着她。

“要按手印？”她问。

他没答，把她的流水翻到“价照旧”那一页，那一页边上有一个红指印，让雨潮浸得发暗了。他把印泥盒递过去，自己先把自己的拇指按进印泥，在麻袋那一行的后头按下一个红印，按得很实。

她看着那个印，半天没动。雨打在车辕上，打得灯罩嗡嗡响。

“头一回见你抢着按印。”她说。

“你那页我都按了。”他合上印泥盒，“这回轮到我的账页。三百条麻袋，天亮还你一百，堰上用不完。”

“用不完的也是你的。”她把流水收进怀里油布最里层，“欠条的利钱照旧不收。这回连本也不催。”她心里头有数，这一回他肯记账，记的不止是麻袋。

桩到了。老三领着四个人，两捆杉木桩扛在肩上，桩头让雨洗得发白。陈九下了水口，把桩位定了，一排三根，斜着对水头，大锤抡起来，一桩一桩响下去。雨大，锤声闷，一声一声，隔着雨传出去老远。

三排桩下了二十七根，桩后头填麻袋，填到水线以上，水头让桩挡住了劲，从桩缝里挤过去的，只剩细流。圆石头让工人下水一块一块捞上来，捞出来堆在埂上，淋着雨，一块一块都是圆的，让水磨得溜光。

周雁蹲在那堆石头边上，捡起一块，看了看，又搁下。她当场把责任清了：返工的工是公司的工，换大块石的料钱走她的专项，跟工人不相干，跟沟里更不相干。交代完她走到陈九跟前，雨布早不知道哪去了，头发贴在头上。

这一段桩是他定的，位是他点的，她当面把话说平了：保住的记他一功，塌的那半尺也记他头上，功过两清。他没让这句，回了一句石头的事五月廿六就说过。她点头，说记着，报告也改了，往后堰基石料，形状尺寸一律写进去。顿了顿，她又撂下一句：这段法子，站里的册子该记一笔，让他自己去报，报了算他的。

天让雨洗得发灰，东边亮起来一线。雨小了，从砸变成下，从下变成润。工人们瘫在埂上，麻袋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段新打的墙。

坡上有人下来，一个，走得急。蓑衣旧，带子勒得紧，走到堰坑边上站住，先看桩，再看水，看完了才喘匀了气。

是和琳。

“你说人回来。”她看见他，第一句是这个，“我回来了。站里我给站长挂了电话，应急的款子她批了，人也是她让我来的。”

他说：“水头住了。”

“我看见了。”她往堰基上走，蹲下去，手指头在麻袋垛上按了按，按的是实土。她按完没起来，低着头，肩膀塌着，塌得很松。

“你半夜上的路？”他问。

“雨一住我就动身了。”她说，“四十里，摸黑走。”他心下微微一动，这四十里雨路，她走得比谁都急。

她把沾了泥的册子边角理了理，忽然说：“那四十里夜路我赶得急，不为站里那通电话。是怕你这堰塌了，连个替你记功的人都没有。”他看着她雨里那张脸，回得直：“记功的人有。记你的人，也一直有。”

他没再问。雨润着，落在他蓑衣上，落出细细的一层水。和琳蹲在麻袋垛边上，天亮前最后一点暗色让她慢慢背着，她背对着东边，把脸侧过来，看堰下的水一寸一寸清上来。

雨停了。日头没出来，云开了缝，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堰坑的水面上，晃。

工人们撤下去吃饭。周雁的车先走，走前她交代姓何的：返工的石料晌午到，圆石头那一堆，谁也不许动，留作验工的样。

赵春杏的车最后走。她收了空袋子，点数，点完把数报给他，他记在台账上。三百还回来二百一，余下九十条让堰基吃了，她连价都没问，摆摆手当送了。她坐回车辕上，没急着走，问他的手掐得出干湿了没有。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她看着他的手指头，看着他把一撮土捻开了，捻出来的土落回垄里。

“行。”她说，“那我走了。三百条麻袋的账，利钱不收，本也不催。可你欠我的不是这个。六月初一，我的车头一回走你双日的货，雨停了，路好了，头一车，备好。”她拿鞭子敲了敲车辕，车动了。他站在埂上没动，台账抱在怀里，外头的油布让雨浸得发沉。

日头升高了些。沟口进来一辆车，不紧不慢。车停下，下来的是姓何的，手里捏着一页纸，纸是新的，字是油印的。

“陈师傅，正好，省我一趟坡。”他把纸递过来，“公司定了。那批统供种，秋后进沟，名报上头批了，昨天挂了号。”

陈九接过那页纸。油印的字很正。

统供谷种定名：早丰。

“早丰。”姓何的说，“公司说，这个名字吉利，跟沟里的早三，往后就是一家人。”

堰坑的水还在清。埂上那堆圆石头淋着日头，一块一块，圆得干干净净。陈九捏着那页纸，看着“早丰”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爹留下的那本种谱上写着一句话。种的名字，是种自己认下的，叫顺了口的谷，换一个叫法，人就当是另一样东西。如今这块地上，要长两个名字了。他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台账，油布包好，抱着往坡上走。堰下的水还在清，清得见底要一两天，两个名字在沟里分高下，要等到秋后，秤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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