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雨后第四天,地皮终于站得住人。
坡上的谷苗长过脚面,正到定苗的时候。他蹲在头一垄,左手扶苗,右手间去多余的,一埯留一株壮的,缺苗处再看长势。拔下来的苗扔进柳筐,晌午背回去喂兔。
连着几场雨,垄边新起了一层绿苔,土看着结实,手指一按还会陷下去。他没有下锄,只顺着垄用手间。根边若带出湿土,便轻轻按回原处,免得留下的小苗歪了。
老三从沟尾过来,在隔壁垄蹲下。间了几埯,拎起一株苗问:“这棵长得高,也间?”
他拨开苗根给老三看。一株茎粗,根须多;另一株虽然高,茎却细,根也浅。
“留根扎得稳的。”
老三照着做。两人一垄挨一垄往前走,日头渐高,定过的苗一株株立着,不再挤成团。
他抓起一把垄沟土,攥得成团,指尖搓开又能散,便撒了回去。墒情正好,不用补水。
“后天站里来核秋收底册。”老三说,“我那六分地,你帮我看着些。”
“你的地你自己看。我看的是法子。”
老三笑了一声,接着间苗。
沟尾那六行,前些日子还得他蹲在旁边盯着下锄。如今老三自己分得清强苗弱苗,也知道雨后不能贪快,得一埯一埯把土按实。看着人会做了,他倒不用天天跟过去。
和琳到时,将近晌午。她挎着布包,鞋帮沾泥,到了垄头先取出油印册和尺子。
行距一尺五。坡地株距八寸,平地一尺,地力不同,留苗有别。这些数是她照着沟里的做法编进册子的,如今又到地里量。
她抽看了五段,低头在册边记下一笔。有一处两株留得近,她量过才发现是中间缺了一埯。他拨开旁边的叶子让她看,土下还有一株细苗,没舍得拔,等长稳了再定去留。和琳便在册子后头添了句“缺埯暂留,复查”。
“对得上。”
“原就是地里的数。”
“写进纸里是一回事,地里能照着长,是另一回事。”
她在垄头石上坐下,翻出台账:“昨天的事,报给我。”
他一项项念。堰口合龙验收合格,返工另账;头车山货入沟,核过斤两,鲜核桃待补实秤;十四口井查完,该停饮的已经通知;早三苗齐,今日定苗另记。
和琳记完,核过日期,在页边写了“验收相符”。写到那十四口井,她把停用的井另划了两道线,嘱咐他过两日别忘去看。堰口那张验讫木牌,她也在本子里记了位置,免得后头把返工账混进合龙账。
他等她收起笔,才开口:“还想请你刻个版。”
“印什么?”
“麻袋。早三两个字,下面加备案〇一七。”
和琳抬起头:“丰禾的告示,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一袋一号,无袋不收。你也要学它?”
“不一样。”他在纸角写下001、002、003,“〇一七是留种备案号,证明早三在册。每只袋还要另编号,秋后对着户名、田块、领种数和实收数,才能知道谷从哪儿来。”
和琳低头看了一会儿:“丰禾的袋号归丰禾管,你的号要能查回地里。”
“正是。”
“你有没有想过,光印上字,还是会有人拿错?”
“才要留底账。袋上的号只管找账,不是凭着号就能把谷认定。等真正装谷,还得分户过秤,留一小份样。”
和琳把这几项在纸边记下来,才从包里抽出张空纸,画了个版样。上面是“早三”,下面是“备案〇一七”,右下角留白,待印后逐袋编号。
“站里的油印版不能外借。”她说,“我有旧滚子,借你用。蜡纸我刻,墨、纸、麻袋,你自己出钱。”
“该入账的全入账。”
“还有,备案号不是官印。站里只认留种记录,不替你担保每一袋谷,也不保证收购。”
“我知道。”
“真要有这本事,站里也不用天天跑地头了。”
和琳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她把纸折好:“傍晚送来。”
她却没立即走,从包底摸出个小纸包,搁在石头上。麻绳解开,是一小把早三种。
“圃里那三成是站里的,我没动。这是另外留着试种的几粒。”她把纸包往前推,“替我看看成色。”
他捻起两粒,对着日头看了看。谷壳色深,粒身饱满。
“不比坛里的差。”
“那还给我。”
他重新系好绳,把纸包放回她掌心。
“我窗台有个破瓦盆。”和琳说,“原先装粉笔头的,洗干净了,想种几粒。”
“盆底有孔没有?”
“有两个。”
“先垫碎瓦,土别压实。窗台能出苗,早熟三天却验不了。”
“我又不是拿它写报告。”
她说完,先看了一眼包里的谷,又将纸包的细绳缠紧。这把种是从许多谷粒里一颗颗挑出来的,单种在盆里,长得如何也不能代表整块田。她懂这道理,却还是想亲眼看几株从土里冒出来。
他看见她手背沾着一点铅笔灰,没提醒。和琳把手往布包上蹭了两下,灰反倒蹭成了一小道。
她把纸包收好,抬头看他:“长出来了,我拿给你看。”
“好。”
和琳起身下坡。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一句:“袋先别发。号和底账对齐了再说。”
“记着。”
后晌,他去了代销点。
杏花正踩着凳子摆煤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赊账还是现钱?”
“现钱。麻袋五十条。”
她从凳子上下来:“要这么多做什么?”
“印早三,秋后装谷。”
杏花打量他一眼,笑了:“你也印袋了。”
她从柜底拖出麻袋,一条条抖开验口。查到第七条,忽然提起灰夹克。
“他前儿又来了,买烟时问县里哪家接麻袋印字,还问我能不能印烟包。”
“你怎么说?”
“说不知道。他走时朝坡上看了半天。”
她把最后一条叠好:“看的是你将印的字吧。”
他没接话,先数钱。
麻袋五十条,每条三毛五,十七块五;油墨半斤,一块二;蜡纸三张,九分。合计十八块七毛九。
杏花把钱点清,开了收条。收条上写得分明:麻袋、油墨、蜡纸,各列一行。他将收条对折两次,放进贴身的口袋。这些东西若往后被人问起,花多少钱、从谁手里买的,都有据可查。
杏花瞧见他的动作,抬手把账簿往里推了推。
“往后还要袋,跟我说一声。”她又道,“只是有了字的袋,别人也会想拿去装谷,你得防着。”
“所以要编袋号。”
“光有号还不够。”
“还得对地。”
杏花笑笑,没再说。她叫人用小车将两捆袋送到坡下,他提着油墨和蜡纸跟在后头。
石板上丰禾的告示还新。高两分的收价印得大,底下“一袋一号”却小。几个过路人正在议论那两分钱。有人算着自家三亩田,觉得秋后一过秤能多买几斤盐;也有人问袋是不是白发,旁边的人说告示没写袋钱,多半不用另掏。
他听着,想起昨日老三问的也是这句。
他没停步。
天擦黑前,场院里支起了摊子。
和琳把刻好的蜡纸带来,字口比他想的粗些,正合麻袋的纹路。木板垫平,第一条袋铺上去,滚子蘸墨推过,再揭开蜡纸。
早三。
下面一行小字:备案〇一七。
和琳蹲下验了验:“没洇。晾起来。”
她用手指比了比两行字的距离,让他把木板往上挪半寸,免得袋口收紧时把备案号遮住。老三在一旁撑着竹竿,见两人看得认真,便也不催,只把下一条麻袋摊好,等着递过去。
印好的袋一条条挂上去。印到二十条,他的右手指根发紧,前几日伤处刚长齐的新皮经不起磨。老三接过滚子,起先压得太重,和琳教了两遍,后头就稳了。
五十条印完,夜已落下来。
其间有两条墨色发重,和琳便叫他停了手,把版边多余的墨擦净。两条袋上的字还能看清,她逐笔验过,没有串行,才算过关。整整五十条,没多,也没少。两排麻袋迎风晾着,墨味混着新麻味,散了满院。
和琳翻开底册,他趁印面收干,逐只在留白处写号。001到050,老三报,他写,和琳核,没有重号,也没有漏号。
“这些号现在还只是空袋号。”和琳将账本合上,“秋收前分给哪户、哪块田,都得填。装谷时再过秤复核。”
老三挠了挠头:“这话得提前对各户讲。单是看见袋上三个数,他们怕是分不清。”
他点头。发袋前,要把号和领袋人的名字当面写到一处;收谷时,再由两个人核一遍。若中间有换袋、破袋,也得留笔记录,不是把原来的数划掉便算完。
“混了别家的谷呢?”老三问。
“先停这只袋号,核清再记。”他说,“不能拿一个印字,就把别家的谷算成早三。”
老三绕着两排麻袋走了一圈。
“我那六分地,也用这袋?”
“按规矩留的种,都能用。领几条看收成,不够再补。”
“丰禾也一袋一号,你这号就比它强?”
“强不强,秋后看。”他把头一条挂正,“至少有人问001是哪家的,咱们能翻出田在哪儿。”
“要是买主只认丰禾的袋呢?”老三又问。
“那是买主的规矩。咱们的规矩,先得自己站住。赵春杏秋后要把两种谷都装上车,总不能到了车前,连哪袋早三是哪家种的都说不清。”
老三点头:“明天我先把六分地的账对给你。”
和琳收起旧滚子,留下两张没用的蜡纸。
“今天刻版用了一张,其余记库存。滚子是借的,别写成站里给的。”
“好。”
她提起布包,走到场院口,忽然说:“瓦盆我今晚就种。”
“别浇多了。”
“你都说第二遍了。”
她笑了一声,下坡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到了坡口,才去收场院里的东西。空墨盘放在屋檐下,木板擦净靠墙,麻袋却没急着收。天晴,风也干,得等字彻底干透了再叠,免得两面蹭成一团。
夜里,他在灯下记账。
麻袋十七块五,油墨一块二,蜡纸九分,共十八块七毛九。用去蜡纸一张,余两张;滚子借用,和琳帮工,均未收钱。
再翻一页,把五十个袋号誊上,户名、田块、领种斤数、秋后实收斤数,各留一栏。后两栏空着。谷还在地里,谁也填不出秋后的数。
他把昨日丰禾的告示又想了一遍。一边是先建收储站,等着谷往自家秤上来;一边是先把袋号连上田,等秋后能拿谷说话。丰禾手里有钱有人,他这边只有早三的种和这本账。两家要争的,已经不止是谁家的谷早熟三天。
他在页边写下四个字:无号不装。
这不是叫农户的谷不能卖。只是要进早三的账,先得有号,号还得对得上地。
院门忽然响了两下。
田茂才的小子跑得满头汗,站在门外喘气:“杏花姐捎话。县里来电话,后天有车进沟。”
“什么车?”
“收储站揭牌的。车头挂红绸,牌子上那层红布,六月初四揭。”
他搁下笔:“谁来?”
“灰夹克在电话里叫了声苏总。杏花姐说,车上那人多半是苏锦。”
他望向沟口。
白天赵春杏的车才从那儿过,车轮碾出的沟印还留着。如今那条路黑下去,连路边的石板也看不见了。灰夹克前些日子先问坡上的种,又问麻袋印字,探得越来越细。真要谈事,多半不只是喝茶。
那块牌子立在当初早三抢出三天返青的地方。地还是那块地,丰禾的收储站却不必经过他点头,就能把牌子立起来。
“还有话?”
“杏花姐说,后天备两坛好茶。这回来的人,要坐下谈事。问你去不去。”
“去。”
“杏花姐问,跟谁一起去?”
“她先备茶。我这边忙完就到。”
小子应声跑了。
他回到桌边,合上账本。
案上还放着和琳刻版时用剩的一截铅笔,他没有收进自己的笔盒,只搁在账本边上。等下次她来核账,仍能一眼找着。场院里五十条麻袋还在风里晃,袋面上写着早三,也写着各自的号。
丰禾有收储站,有自己的秤。他这边只有五十条袋、一本底账,和坡上还没长成的谷。
可袋号已编,秋后哪一袋从哪块田来,至少有了出处可查。
六月初四,牌揭了,人也到了。
他将收条压进账本,又走到门口,把门闩试了一遍。五十条袋子还在外面,明早得先收起来,放在不漏雨的屋里。等收谷的时候,每一条都要完整地交到该领的人手上。
他回来吹了灯。
明日先核地,后日去见苏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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