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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这一下不算账

《这条沟的小神农》 狼殇/著, 本章共5597字, 更新于: 2026-10-14 00:37

六月初一,天总算放了晴。

雨停了两天,日头到今日才露透。堰坑的水清下来,能看见底下新填的大料石。合龙处的石面晒得发白,桩缝里还渗着细水,早晨有一线,到了晌午,便只剩一小片湿痕。

周雁一早带人来验收。

尺子量桩距,本子记桩号。量到打桩那一段,她让工人从麻袋垛里抽了几袋,掂过分量,又拆开一袋看了填料。

她看得细,前后走了两遍,才在本子上落笔。

“合龙段验收,今日合格。”

她合上本子。

“返工段的账,跟这一页分开走。该是谁的,一笔也不能混。”

埂上那堆圆石头还在。

雨水洗过,又让太阳晒了两天,一块块干净得很,石面连泥星子都没剩多少。

周雁走过去,停了停。

她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两下,放回原处。

走出两步,又回头。

“这堆石头留着。”

旁边的人看她。

“往后公司有人问堰的事,我带他来看看。”

她没再解释。

老三从坝头走下来,听见这句,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也没说话。

堰下头的水比前几日窄了许多。

上游蓄着一汪,下游顺着沟底流成一线。新填的坝面压得住水,两头水位差得分明。

老三又沿着坝走了一趟。

走得慢,到了合龙那头还蹲下去,扒开一块大料石旁边的土,看了看底下有没有渗水。

看完,他将土原样捂回去,用掌根压实。

起身时,他朝埂上扬了扬手。

这一回,什么也没说。

周雁让人把验讫的木牌钉在坝头。

四枚钉子,一枚一枚敲进去。木牌上两个红字,映着日头,隔着半条沟都能看见。

沟里人上工下工,都要从坝头经过。

往后再有人说起这道堰,至少知道哪一段验过了,哪一段还留着账。

周雁把本子收好,带人走了。

堰上的事,暂时有了个交代。

沟里却还有别的事。

头一件是水。

连日大雨把井水泡浑了。如今看着清,喝起来却总有股不对劲的味。西头刘家的小子前一日闹了肚子,折腾到半夜才安稳。

卓玉琴听说后,一早挑着药挑子上坡。

挑子上头放着白灰,底下是药包,另外还有一小罐明矾。

她在坡口卸下担子。

“沟里的井,一口一口过。”

他从院里出来。

“水还不能喝?”

“看着清,不等于干净。”

卓玉琴掀开药箱,把几包药往旁边挪了挪。

“明矾只能澄泥,不能当消毒。井台上的脏水先引走,粪堆杂草都清了。白灰只处理井台外沿,别往井里撒。入口的水先烧开,哪口井味道不对,就先停着用。”

她又把药包拍了拍。

“闹了肚子的来找我,没病的别自己乱吃药。”

他点头。

“我跟你走一趟。”

卓玉琴看他。

“你?”

“嗯。”

“你一沟的井,数得过来?”

“十四口。”

“哪口在哪儿?”

“都认得。”

她把挑子重新担起来。

“那走。”

两个人从东头开始。

他领路,一口井报一口。

哪口浅,哪口深;哪口的水偏甜,哪口石缝里容易渗碱;哪家的井台低,雨大了爱倒灌脏水,他都说得清楚。

卓玉琴听完,便蹲下去看井沿、水色和旁边的地势。

该清理的地方,她叫井主人当场动手。

有两口井旁边堆着沤肥的草,雨水从草堆底下淌过去,正好冲着井台。她让人把草挪开,又拿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排水沟。

“水要往外走,不能往井口聚。”

井主人应着,拿了锄头来挖。

走到第五口,卓玉琴掏出本子,记下井号,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这口先别饮。”

他看了一眼。

“水浑?”

“水面清了,底下还不行。”

她把本子合上。

“过两日再来看。”

他记住了。

到第九口井时,日头已经升高。

卓玉琴从井台边直起腰,抬手捶了两下后背。

他停在一旁等她。

“你这沟里的井,”她说,“比我的药箱还熟。”

“地里的水,比药性急。”

她笑了一声。

“你倒会说。”

笑完,她又蹲下去,看井边一道新冲出来的水沟。

他也跟着蹲下。

两人把引水的方向重新指给井主人看,等人动手清出一截,才起身往下一口走。

最后两口井查完,日头已经过了顶。

卓玉琴把十四口井的情况重新数了一遍。

有几口得清井台,有几口得另引排水,暂时不能饮用的,她都做了记号。

他照着本子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漏。

“行。”她说,“今天先这样。”

她在井台边坐下,解开水囊,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卓玉琴没有接。

“手。”

他把水囊放好,伸出右手。

她捏着他的手腕,先看掌心,再看指根。

新皮已经长全了,颜色比旁边浅些,遇水泛白,擦干后又慢慢恢复。

她用拇指沿着伤处轻轻按了一遍。

他没躲。

“还疼?”

“不怎么疼。”

“用力呢?”

“能使。”

“能使也别急着使。”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

“生肌膏第六天。明天最后一道。”

“验过了?”

“还差点。”

她从挑子里取出药罐,拧开盖,挖出一点药膏。

“手别动。”

他便把手搁在膝上。

卓玉琴捏住他的食指,从指根慢慢往上抹。膏是凉的,抹过新长的皮,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

抹完食指,又抹中指。

到中指那道旧伤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井台旁边没有别人。

远处有人在坝头收工具,铁器碰着石头,偶尔响一声。风从堰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水汽,把她白褂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卓玉琴又将剩下的药膏抹匀。

抹完了,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也没往回抽。

两个人的手就在井台边搁着。

过了一会儿,卓玉琴说:

“手上的账,今天算清了。”

“清了。”

“明天再补最后一道药。”

“好。”

她抬眼看他。

“手上的清了。”

他等着下半句。

“欠条上的,还没清。”

“哪一张?”

卓玉琴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知道。”

她把他的手放回膝上,站起身,拧紧药罐,收进挑子。

又理了理白褂的下摆。

他以为她要走,刚要起身,她却没动。

日头正顶着。

井台上两个人的影子都短,落在脚边,连半块井石也没越出去。

卓玉琴往前一步。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经直起腰。

她收回手,拎起挑子,转身往田埂上走。

走出两步,才丢下一句。

“这一下不算账。”

她没回头。

挑子随着脚步轻轻颤,药箱碰着扁担,发出一点细响。

他还坐在井台边。

唇角有些发热,指根上的药膏却凉着。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十四口井,他一口一口带她查过去,问的是水,报的是井数,满脑子都是井台、排水沟和哪家的井水得先停。

她在第九口井边捶了两下腰,他看见了,却也只是站着等。

到了最后一口,她还不肯立刻走,非要把他的手再验一遍。

他当时只当她是做事仔细。

他给沟里人看地看了五年。

哪块地下有暗水,哪块土壳底下返碱,他大抵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人心里的那点事,他总要慢上一拍。

如今想明白了,却已经晚了一步。

卓玉琴的挑子早过了坡口。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井台上的白灰正让日头晒着,湿的地方渐渐干成一层浅白。

他伸手拿起水囊,慢慢拧紧了盖。

那张欠条还在。

她说这一下不算账,他也没打算拿这一下去抵。

未时刚过,坡下响起车轱辘声。

头一辆车进了沟。

车上的货堆得高,蒙着油布,车轮碾过雨后还没完全干透的土路,留下两道深印。

赵春杏坐在车辕上。

看见他,她将油布掀开一角。

“雨后的头一车山货。你过目。”

车上装着榛蘑、木耳,还有两筐鲜核桃,青皮仍是绿的。

她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六月初一,头一车。”

他走过去,先看了看车上的麻袋。

袋口扎得紧,外头都写着各家的名字。

“沟里人采的?”

“各家的。都按你前头说的记了名,没混袋。”

赵春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

“往后单日我收货,双日你替我点数。不是咱们说过的?”

“是。”

“那你点。”

他拿了秤,一袋一袋过。

榛蘑八十六斤。

木耳三十一斤。

鲜核桃两筐,没上大秤,暂估三十斤,旁边另记了一笔,等出沟时再补实数。

他报完,赵春杏用自己的小秤抽了两袋。

秤平。

她把纸接过去,对了一遍。

“没差。”

他将秤钩收好。

赵春杏却没急着上车。

“双日的谷呢?”

“还在坡上长着。”

“我知道在长。”她看着他,“我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收?”

“秋后。”

“秋后是哪天?”

“九月里。”

“九月初,还是九月底?”

“眼下定不准。”

赵春杏挑了挑眉。

他接着说:

“看抽穗、灌浆和后头的天气。到了收成前,我提前三天给你准信。”

赵春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行。”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我等你的准信。”

她转身扶住车辕,又回头。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

他看她。

“秋后那一天,我的车停在坡下。装完谷,咱们算双名字的账。”

“早三和早丰?”

“对。”

赵春杏拍了拍车帮。

“你这边的早三,丰禾那边的早丰。两种谷都上车,送到买主跟前。”

“看谁肯出价。”

“也看谁肯收。”

她看着他。

“名字不一样,谷又都是谷。到了买主眼前,总得分个高低。”

他点头。

“那就秋后见。”

赵春杏上了车。

车轮压过坡下的石板,吱呀响了几声,转进沟口的路。

他把秤收回去,正要上坡,忽然看见石板旁新贴了一张告示。

纸是新的。

四角浆糊还没干,风一吹,右下角轻轻翘起来。

他走近。

告示落款是丰禾。

统供种“早丰”,秋后统一开收。

收购价写在明面上,比眼下市价高两分。

字印得大。

尤其那个价,隔着几步都能看清。

他从上往下看。

看到末尾,停住了。

最下面还有一条。

字小些,挤在落款上方。

凡卖“早丰”种所收之谷,凭袋过秤。袋由公司统一印发,一袋一号,无袋不收。

他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袋一号。

无袋不收。

后头这八个字,比前面那个高两分的价更要紧。

他伸手按住告示翘起来的纸角。

浆糊还湿,指腹沾上一点。

丰禾先前把“早丰”两个字印在统供种的袋上,如今又要印到秋后的收谷袋上。

种从袋里出去。

谷再从袋里回来。

中间隔着农户的田,到了过秤的时候,却仍要先认公司的袋。

高两分是明面上的好处。

袋子才是收谷时的门槛。

他没立刻起身。

老三从坡上下来,手里夹着半截烟。

看见他蹲在石板前,便也停下。

“看什么呢?”

“丰禾的告示。”

老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完,他伸手点了点最下面那行。

“这个袋子,不要钱吧?”

“没写。”

“没写就是不要钱。”

老三把烟含进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抽了一口,又看那张纸。

“白给的袋子,比四块八还肥。”

他没接话。

老三将烟拿下来。

“这不挺好?谷装了袋,人家还多给两分钱。”

“是挺好。”

“那你蹲这儿琢磨啥?”

他指了指末尾。

“无袋不收。”

“写着呢。”

“袋子是谁印的?”

“丰禾。”

“袋号谁记?”

老三停了一下。

“也是丰禾。”

“谷过了秤,单子从谁手里出?”

老三又看了一眼。

烟灰落在鞋面上。

“那还不都是他们?”

“嗯。”

他站起身。

“就是这回事。”

老三把烟灰弹掉。

“可人家多给两分。”

“我知道。”

“沟里人也只看那两分。”

“这才是要紧的。”

老三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他把手背到身后,站在石板前看那张告示。

丰禾的算盘不难懂。

谷是农户种的,收不收却要过它的袋号。往后哪袋算“早丰”,哪袋进它的秤,先由那张收购单说了算。

单看这一回交易,农户拿着袋去卖谷,未必觉得有哪里不妥。

可等到秋后,谷场上混了几家的谷,再想分出种从哪里来、谷是哪块田收的,光凭一张纸,便难了。

站里的备案号〇一七还在册。

“早三”两个字也已经落过章。

他手里有农户的留种记录,有各家的田块账,也有前头收种时记下的数。

只是这些东西,全留在本子上。

丰禾却已经把下一道手续做到袋子上去了。

老三在旁边站了一阵。

“那怎么办?”

他没有马上答。

种地的人都知道抢墒。

雨下来,墒情正好,先把种落进土里,才能赶上这一茬。等地皮晒硬了,再下种,便要多费好些工夫。

丰禾如今抢的不是地里的墒。

是秋后过秤的那个口子。

他想了片刻。

“咱们也得有袋。”

老三转头看他。

“你要跟丰禾印一样的?”

“不一样。”

“那印什么?”

“印咱们自己的。”

老三看了他一阵。

“袋子可不是光印个名就行。”

“我知道。”

“袋钱呢?”

“得算。”

“袋号呢?”

“得编。”

“人家要是只收丰禾的袋?”

他看着告示。

“那就不能光指望人家那杆秤。”

老三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石板前,风把一新一旧两张纸吹得啪啪响。

新的是丰禾的告示。

旧的是先前那张红纸。

旧纸边角已经卷了,红字晒得发暗;新纸却平平整整,浆糊还湿着。

两张纸挨在一起。

来往的村人经过,往往先看新的。

有人看见价高两分,便停下来多读一遍。

读完了,嘴里念的也是那两分。

很少有人低头去看最后那一行小字。

他看着那些人从石板前走过,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坡,才转身。

老三跟在旁边。

“真要印?”

“要。”

“印多少?”

“先算各家能收多少谷。”

“再呢?”

“一户一户核。”

老三点了点头。

“这事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那我做啥?”

“你熟沟里的户数,回头帮我对一遍。”

“行。”

老三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收进掌心。

“袋子归袋子,谷可不能弄混。”

“不能。”

他又看了一眼石板。

丰禾已经把袋子摆到了人眼前。

他也得把自己的拿出来。

回到坡上,天色还亮。

他先去留种屋看了一趟。

坛子仍按各家分着,封口的泥印没有动过。去年留的早三种,另有一本薄账,田块、户名、用种斤数,都写得齐。

他把本子拿到灯下。

翻到最后一页。

先写下日期。

六月初一。

写完,另起一行。

早三收谷袋。

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往下写。

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留种坛,揭开封口,抓了一把早三的谷。

谷粒落在桌上,发出细细一阵响。

他将谷摊开。

一颗是一颗,颜色深,粒身饱满。放在掌心里,摸得出谷壳上细密的纹路。

这些种,是从地里一茬一茬留出来的。

谁家留的,哪年收的,换过几回种,他的账上大多找得见。

可谷一旦下了田,秋后再收回来,若不把袋号、田块和户名接上,单凭谷粒,未必还能分清。

他将谷拢回坛里,封好口。

回到桌前,重新提笔。

在“早三收谷袋”下面,依次写了几栏。

户名。

田块。

袋号。

收谷日。

实收斤数。

写到最后,他又添上一行。

留样封签。

袋子可以印。

印上早三两个字,也不难。

难的是每袋谷从哪块田来,谁拿来过秤,秤过多少,日后有人来问,能不能顺着袋号查回去。

丰禾有它的统供袋。

他有自己的留种坛,也有站里的备案号〇一七。

光在纸上争名字,秋后未必争得赢。

得让谷自己带着凭据上秤。

他把这几行又看了一遍。

有些东西还没着落。

印袋的钱没算,收谷的秤还没定,谁来封签、谁来复秤,也得一件件安排。

他先在页边留了空。

明日去问袋价,再找老三把户数核一遍。

灯花跳了一下。

他伸手将灯芯拨正,合上账本。

窗外的风从堰那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指根上那层生肌膏已经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和中指的新皮在灯下泛着浅色。

卓玉琴今日说的那句话,他还记得。

这一下不算账。

他用拇指轻轻摸过指根,把手收回来。

明日的药还剩最后一道。

秋后的谷,也还在地里长着。

两件事都急不来。

他把账本放回桌角,吹了灯。

黑下来以后,窗外仍有水声。

细细的一线,沿着堰下的沟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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