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总算放了晴。
雨停了两天,日头到今日才露透。堰坑的水清下来,能看见底下新填的大料石。合龙处的石面晒得发白,桩缝里还渗着细水,早晨有一线,到了晌午,便只剩一小片湿痕。
周雁一早带人来验收。
尺子量桩距,本子记桩号。量到打桩那一段,她让工人从麻袋垛里抽了几袋,掂过分量,又拆开一袋看了填料。
她看得细,前后走了两遍,才在本子上落笔。
“合龙段验收,今日合格。”
她合上本子。
“返工段的账,跟这一页分开走。该是谁的,一笔也不能混。”
埂上那堆圆石头还在。
雨水洗过,又让太阳晒了两天,一块块干净得很,石面连泥星子都没剩多少。
周雁走过去,停了停。
她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两下,放回原处。
走出两步,又回头。
“这堆石头留着。”
旁边的人看她。
“往后公司有人问堰的事,我带他来看看。”
她没再解释。
老三从坝头走下来,听见这句,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也没说话。
堰下头的水比前几日窄了许多。
上游蓄着一汪,下游顺着沟底流成一线。新填的坝面压得住水,两头水位差得分明。
老三又沿着坝走了一趟。
走得慢,到了合龙那头还蹲下去,扒开一块大料石旁边的土,看了看底下有没有渗水。
看完,他将土原样捂回去,用掌根压实。
起身时,他朝埂上扬了扬手。
这一回,什么也没说。
周雁让人把验讫的木牌钉在坝头。
四枚钉子,一枚一枚敲进去。木牌上两个红字,映着日头,隔着半条沟都能看见。
沟里人上工下工,都要从坝头经过。
往后再有人说起这道堰,至少知道哪一段验过了,哪一段还留着账。
周雁把本子收好,带人走了。
堰上的事,暂时有了个交代。
沟里却还有别的事。
头一件是水。
连日大雨把井水泡浑了。如今看着清,喝起来却总有股不对劲的味。西头刘家的小子前一日闹了肚子,折腾到半夜才安稳。
卓玉琴听说后,一早挑着药挑子上坡。
挑子上头放着白灰,底下是药包,另外还有一小罐明矾。
她在坡口卸下担子。
“沟里的井,一口一口过。”
他从院里出来。
“水还不能喝?”
“看着清,不等于干净。”
卓玉琴掀开药箱,把几包药往旁边挪了挪。
“明矾只能澄泥,不能当消毒。井台上的脏水先引走,粪堆杂草都清了。白灰只处理井台外沿,别往井里撒。入口的水先烧开,哪口井味道不对,就先停着用。”
她又把药包拍了拍。
“闹了肚子的来找我,没病的别自己乱吃药。”
他点头。
“我跟你走一趟。”
卓玉琴看他。
“你?”
“嗯。”
“你一沟的井,数得过来?”
“十四口。”
“哪口在哪儿?”
“都认得。”
她把挑子重新担起来。
“那走。”
两个人从东头开始。
他领路,一口井报一口。
哪口浅,哪口深;哪口的水偏甜,哪口石缝里容易渗碱;哪家的井台低,雨大了爱倒灌脏水,他都说得清楚。
卓玉琴听完,便蹲下去看井沿、水色和旁边的地势。
该清理的地方,她叫井主人当场动手。
有两口井旁边堆着沤肥的草,雨水从草堆底下淌过去,正好冲着井台。她让人把草挪开,又拿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排水沟。
“水要往外走,不能往井口聚。”
井主人应着,拿了锄头来挖。
走到第五口,卓玉琴掏出本子,记下井号,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这口先别饮。”
他看了一眼。
“水浑?”
“水面清了,底下还不行。”
她把本子合上。
“过两日再来看。”
他记住了。
到第九口井时,日头已经升高。
卓玉琴从井台边直起腰,抬手捶了两下后背。
他停在一旁等她。
“你这沟里的井,”她说,“比我的药箱还熟。”
“地里的水,比药性急。”
她笑了一声。
“你倒会说。”
笑完,她又蹲下去,看井边一道新冲出来的水沟。
他也跟着蹲下。
两人把引水的方向重新指给井主人看,等人动手清出一截,才起身往下一口走。
最后两口井查完,日头已经过了顶。
卓玉琴把十四口井的情况重新数了一遍。
有几口得清井台,有几口得另引排水,暂时不能饮用的,她都做了记号。
他照着本子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漏。
“行。”她说,“今天先这样。”
她在井台边坐下,解开水囊,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卓玉琴没有接。
“手。”
他把水囊放好,伸出右手。
她捏着他的手腕,先看掌心,再看指根。
新皮已经长全了,颜色比旁边浅些,遇水泛白,擦干后又慢慢恢复。
她用拇指沿着伤处轻轻按了一遍。
他没躲。
“还疼?”
“不怎么疼。”
“用力呢?”
“能使。”
“能使也别急着使。”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
“生肌膏第六天。明天最后一道。”
“验过了?”
“还差点。”
她从挑子里取出药罐,拧开盖,挖出一点药膏。
“手别动。”
他便把手搁在膝上。
卓玉琴捏住他的食指,从指根慢慢往上抹。膏是凉的,抹过新长的皮,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
抹完食指,又抹中指。
到中指那道旧伤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井台旁边没有别人。
远处有人在坝头收工具,铁器碰着石头,偶尔响一声。风从堰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水汽,把她白褂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卓玉琴又将剩下的药膏抹匀。
抹完了,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也没往回抽。
两个人的手就在井台边搁着。
过了一会儿,卓玉琴说:
“手上的账,今天算清了。”
“清了。”
“明天再补最后一道药。”
“好。”
她抬眼看他。
“手上的清了。”
他等着下半句。
“欠条上的,还没清。”
“哪一张?”
卓玉琴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知道。”
她把他的手放回膝上,站起身,拧紧药罐,收进挑子。
又理了理白褂的下摆。
他以为她要走,刚要起身,她却没动。
日头正顶着。
井台上两个人的影子都短,落在脚边,连半块井石也没越出去。
卓玉琴往前一步。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经直起腰。
她收回手,拎起挑子,转身往田埂上走。
走出两步,才丢下一句。
“这一下不算账。”
她没回头。
挑子随着脚步轻轻颤,药箱碰着扁担,发出一点细响。
他还坐在井台边。
唇角有些发热,指根上的药膏却凉着。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十四口井,他一口一口带她查过去,问的是水,报的是井数,满脑子都是井台、排水沟和哪家的井水得先停。
她在第九口井边捶了两下腰,他看见了,却也只是站着等。
到了最后一口,她还不肯立刻走,非要把他的手再验一遍。
他当时只当她是做事仔细。
他给沟里人看地看了五年。
哪块地下有暗水,哪块土壳底下返碱,他大抵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人心里的那点事,他总要慢上一拍。
如今想明白了,却已经晚了一步。
卓玉琴的挑子早过了坡口。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井台上的白灰正让日头晒着,湿的地方渐渐干成一层浅白。
他伸手拿起水囊,慢慢拧紧了盖。
那张欠条还在。
她说这一下不算账,他也没打算拿这一下去抵。
未时刚过,坡下响起车轱辘声。
头一辆车进了沟。
车上的货堆得高,蒙着油布,车轮碾过雨后还没完全干透的土路,留下两道深印。
赵春杏坐在车辕上。
看见他,她将油布掀开一角。
“雨后的头一车山货。你过目。”
车上装着榛蘑、木耳,还有两筐鲜核桃,青皮仍是绿的。
她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六月初一,头一车。”
他走过去,先看了看车上的麻袋。
袋口扎得紧,外头都写着各家的名字。
“沟里人采的?”
“各家的。都按你前头说的记了名,没混袋。”
赵春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
“往后单日我收货,双日你替我点数。不是咱们说过的?”
“是。”
“那你点。”
他拿了秤,一袋一袋过。
榛蘑八十六斤。
木耳三十一斤。
鲜核桃两筐,没上大秤,暂估三十斤,旁边另记了一笔,等出沟时再补实数。
他报完,赵春杏用自己的小秤抽了两袋。
秤平。
她把纸接过去,对了一遍。
“没差。”
他将秤钩收好。
赵春杏却没急着上车。
“双日的谷呢?”
“还在坡上长着。”
“我知道在长。”她看着他,“我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收?”
“秋后。”
“秋后是哪天?”
“九月里。”
“九月初,还是九月底?”
“眼下定不准。”
赵春杏挑了挑眉。
他接着说:
“看抽穗、灌浆和后头的天气。到了收成前,我提前三天给你准信。”
赵春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行。”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我等你的准信。”
她转身扶住车辕,又回头。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
他看她。
“秋后那一天,我的车停在坡下。装完谷,咱们算双名字的账。”
“早三和早丰?”
“对。”
赵春杏拍了拍车帮。
“你这边的早三,丰禾那边的早丰。两种谷都上车,送到买主跟前。”
“看谁肯出价。”
“也看谁肯收。”
她看着他。
“名字不一样,谷又都是谷。到了买主眼前,总得分个高低。”
他点头。
“那就秋后见。”
赵春杏上了车。
车轮压过坡下的石板,吱呀响了几声,转进沟口的路。
他把秤收回去,正要上坡,忽然看见石板旁新贴了一张告示。
纸是新的。
四角浆糊还没干,风一吹,右下角轻轻翘起来。
他走近。
告示落款是丰禾。
统供种“早丰”,秋后统一开收。
收购价写在明面上,比眼下市价高两分。
字印得大。
尤其那个价,隔着几步都能看清。
他从上往下看。
看到末尾,停住了。
最下面还有一条。
字小些,挤在落款上方。
凡卖“早丰”种所收之谷,凭袋过秤。袋由公司统一印发,一袋一号,无袋不收。
他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袋一号。
无袋不收。
后头这八个字,比前面那个高两分的价更要紧。
他伸手按住告示翘起来的纸角。
浆糊还湿,指腹沾上一点。
丰禾先前把“早丰”两个字印在统供种的袋上,如今又要印到秋后的收谷袋上。
种从袋里出去。
谷再从袋里回来。
中间隔着农户的田,到了过秤的时候,却仍要先认公司的袋。
高两分是明面上的好处。
袋子才是收谷时的门槛。
他没立刻起身。
老三从坡上下来,手里夹着半截烟。
看见他蹲在石板前,便也停下。
“看什么呢?”
“丰禾的告示。”
老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完,他伸手点了点最下面那行。
“这个袋子,不要钱吧?”
“没写。”
“没写就是不要钱。”
老三把烟含进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抽了一口,又看那张纸。
“白给的袋子,比四块八还肥。”
他没接话。
老三将烟拿下来。
“这不挺好?谷装了袋,人家还多给两分钱。”
“是挺好。”
“那你蹲这儿琢磨啥?”
他指了指末尾。
“无袋不收。”
“写着呢。”
“袋子是谁印的?”
“丰禾。”
“袋号谁记?”
老三停了一下。
“也是丰禾。”
“谷过了秤,单子从谁手里出?”
老三又看了一眼。
烟灰落在鞋面上。
“那还不都是他们?”
“嗯。”
他站起身。
“就是这回事。”
老三把烟灰弹掉。
“可人家多给两分。”
“我知道。”
“沟里人也只看那两分。”
“这才是要紧的。”
老三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他把手背到身后,站在石板前看那张告示。
丰禾的算盘不难懂。
谷是农户种的,收不收却要过它的袋号。往后哪袋算“早丰”,哪袋进它的秤,先由那张收购单说了算。
单看这一回交易,农户拿着袋去卖谷,未必觉得有哪里不妥。
可等到秋后,谷场上混了几家的谷,再想分出种从哪里来、谷是哪块田收的,光凭一张纸,便难了。
站里的备案号〇一七还在册。
“早三”两个字也已经落过章。
他手里有农户的留种记录,有各家的田块账,也有前头收种时记下的数。
只是这些东西,全留在本子上。
丰禾却已经把下一道手续做到袋子上去了。
老三在旁边站了一阵。
“那怎么办?”
他没有马上答。
种地的人都知道抢墒。
雨下来,墒情正好,先把种落进土里,才能赶上这一茬。等地皮晒硬了,再下种,便要多费好些工夫。
丰禾如今抢的不是地里的墒。
是秋后过秤的那个口子。
他想了片刻。
“咱们也得有袋。”
老三转头看他。
“你要跟丰禾印一样的?”
“不一样。”
“那印什么?”
“印咱们自己的。”
老三看了他一阵。
“袋子可不是光印个名就行。”
“我知道。”
“袋钱呢?”
“得算。”
“袋号呢?”
“得编。”
“人家要是只收丰禾的袋?”
他看着告示。
“那就不能光指望人家那杆秤。”
老三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石板前,风把一新一旧两张纸吹得啪啪响。
新的是丰禾的告示。
旧的是先前那张红纸。
旧纸边角已经卷了,红字晒得发暗;新纸却平平整整,浆糊还湿着。
两张纸挨在一起。
来往的村人经过,往往先看新的。
有人看见价高两分,便停下来多读一遍。
读完了,嘴里念的也是那两分。
很少有人低头去看最后那一行小字。
他看着那些人从石板前走过,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坡,才转身。
老三跟在旁边。
“真要印?”
“要。”
“印多少?”
“先算各家能收多少谷。”
“再呢?”
“一户一户核。”
老三点了点头。
“这事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那我做啥?”
“你熟沟里的户数,回头帮我对一遍。”
“行。”
老三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收进掌心。
“袋子归袋子,谷可不能弄混。”
“不能。”
他又看了一眼石板。
丰禾已经把袋子摆到了人眼前。
他也得把自己的拿出来。
回到坡上,天色还亮。
他先去留种屋看了一趟。
坛子仍按各家分着,封口的泥印没有动过。去年留的早三种,另有一本薄账,田块、户名、用种斤数,都写得齐。
他把本子拿到灯下。
翻到最后一页。
先写下日期。
六月初一。
写完,另起一行。
早三收谷袋。
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往下写。
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留种坛,揭开封口,抓了一把早三的谷。
谷粒落在桌上,发出细细一阵响。
他将谷摊开。
一颗是一颗,颜色深,粒身饱满。放在掌心里,摸得出谷壳上细密的纹路。
这些种,是从地里一茬一茬留出来的。
谁家留的,哪年收的,换过几回种,他的账上大多找得见。
可谷一旦下了田,秋后再收回来,若不把袋号、田块和户名接上,单凭谷粒,未必还能分清。
他将谷拢回坛里,封好口。
回到桌前,重新提笔。
在“早三收谷袋”下面,依次写了几栏。
户名。
田块。
袋号。
收谷日。
实收斤数。
写到最后,他又添上一行。
留样封签。
袋子可以印。
印上早三两个字,也不难。
难的是每袋谷从哪块田来,谁拿来过秤,秤过多少,日后有人来问,能不能顺着袋号查回去。
丰禾有它的统供袋。
他有自己的留种坛,也有站里的备案号〇一七。
光在纸上争名字,秋后未必争得赢。
得让谷自己带着凭据上秤。
他把这几行又看了一遍。
有些东西还没着落。
印袋的钱没算,收谷的秤还没定,谁来封签、谁来复秤,也得一件件安排。
他先在页边留了空。
明日去问袋价,再找老三把户数核一遍。
灯花跳了一下。
他伸手将灯芯拨正,合上账本。
窗外的风从堰那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指根上那层生肌膏已经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和中指的新皮在灯下泛着浅色。
卓玉琴今日说的那句话,他还记得。
这一下不算账。
他用拇指轻轻摸过指根,把手收回来。
明日的药还剩最后一道。
秋后的谷,也还在地里长着。
两件事都急不来。
他把账本放回桌角,吹了灯。
黑下来以后,窗外仍有水声。
细细的一线,沿着堰下的沟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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