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本能

第五十章 本能

领头的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后背撞在廊柱上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身上，到现在肋下还在隐隐发闷，喘气都带着哨音。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看见自己那帮手下还愣在原地，一个个手按刀柄却没有人往前迈一步，顿时怒火中烧，扯着嗓子吼道：“都看着干嘛？还不动手！”

一众护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腰间的刀，朝无名围了过来。廊道狭窄，他们只能前后排开，最前面三人举刀便砍，刀锋从三个方向同时劈向无名的头顶和双肩。

无名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躲闪。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得多——左手一伸，扣住最左侧那人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拧，腕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刀脱手而落。

无名顺势接过他的刀，刀身横拍，刀面平平地拍在第二人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一翻，身体像一堵被抽了基石的墙一样轰然倒塌。

第三人还在愣神，无名的右拳已经到了他胸口，拳劲透背而出，那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撞在廊道的石柱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动静。

一刀一拳，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最前面三人便全部倒地，没有一个还能爬起来。

剩下的护卫被这阵势吓得齐刷刷后退了一步，互相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但他们不敢违抗领头的命令，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冲了上来。这次他们没有再分散，而是排成紧密的锋线，三把刀同时刺向无名的胸口、腰腹和大腿，试图用密集的攻击封死他的退路。

无名依旧没有退。他迎着刀锋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侧，第一把刀擦着他的衣襟刺空；他右手往下一抄，抓住第二把刀的手腕往上一抬，刀锋在他头顶与第三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的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铁钳一般扣住中间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扭——那把刀便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半个圈，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然后他的刀动了。不是劈，不是砍，是用刀身横拍——一下拍在右侧护卫的耳后，那人脑袋嗡地一震，侧身倒下；又一记反手拍在左侧护卫的后颈，那人直接面朝下扑倒在青石板上；中间那个被他夺了刀的护卫还没来得及后退，无名的额头已经撞上了他的面门，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鼻血喷了一脸。

转瞬之间，廊道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六个人。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蜷在地上发出低低的**，没有一个还能爬起来。无名站在这些倒下的人中间，双手各握着一把夺来的刀，脸上的表情依旧木然呆滞，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劈完一捆柴。

温老爷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汗的丝帕，面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护卫，又看看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眼角抽了抽。

沉默片刻之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朝老怪物他们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碍眼的苍蝇。然后他转身迈过门槛，反手将房门重重关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廊道里只剩下护卫们此起彼伏的**声。

老怪物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看地上的护卫，又看看无名，嘴巴张开又合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贡鹤扶着墙站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被踹的肚子，脸上却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兴奋。

回到百毒谷之后，老怪物和贡鹤就来了兴趣。他们实在没想到无名有这么好的身手。温府那些护卫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是拿刀吃饭的人，寻常壮汉能对付一两个就不错了。

可无名打他们就像劈柴一样——一拳一个，一刀一个，被他击中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再爬起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无名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打完架之后把刀随手一扔，又蹲回角落里继续整理药罐，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这小子，深藏不露啊。”贡鹤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绕着无名走了两圈，眼睛里闪着光，“我说无名，你刚才那几下子是谁教的？你还记不记得？”

无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呆滞而空洞，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贡鹤不气馁。第二天他就拉着老怪物和无名来到百毒谷后面一片开阔的乱石滩上，准备好好试一试这小子的底。

“无名，接着！”贡鹤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松木，猛地朝远处扔了出去。松木在空中翻滚着，越飞越远。

无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劈柴用的旧柴刀，不明白贡鹤是什么意思。贡鹤指着那根越飞越远的松木喊道：“劈了它！”话音刚落，无名动了。

无名的身体从静止到冲出不过是眨眼之间，脚下的碎石被蹬得向后炸开，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乱石滩，追上那根还在半空中翻滚的松木，柴刀横斩——咔嚓一声脆响，松木被拦腰砍成两截，断裂处平整如削。

两截断木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碎石缝里。无名握着柴刀，转过身茫然地看着贡鹤，等他继续扔。

贡鹤看着那两截断面平整的松木，眉毛扬得老高。他又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卯足了劲朝另一个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飞得很快，比松木快得多，角度也低，几乎贴着乱石滩上的碎石呼啸而过。无名脚下发力，碎石在他身后炸开，整个人压低重心斜掠出去，追上那块石头，柴刀从下往上一撩——石头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碎屑四溅。两半石头分别砸在两侧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怪物也来了兴致，抓了一把松果，天女散花般地同时朝四五个方向撒了出去。松果这东西轻，飞得又飘又散，轨迹毫无规律，在空中忽高忽低地打着旋。

无名左闪右突，脚尖在乱石滩上点了几下，身体在几块巨石之间弹射，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颗松果都在落地之前被凌空劈成两半，没有一颗漏网。碎松果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松果雨。

无名收刀站定，呼吸平稳如常，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贡鹤，似乎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贡鹤和老怪物互相看了一眼。

“无情剑法。”贡鹤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

老怪物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捡到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疑惑，震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戒备。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年前曾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剑魔。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的剑法被称为无情剑法，每一剑都不带任何感情。江湖上练无情剑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人能练到剑魔那种境界。

旁人的无情是克制，是压抑，是用理智强行锁住情绪；而剑魔的无情，是真正的无情——他看透了世间所有，知道无情之剑才不会受到任何情绪和外在因素的干扰，最终悟出了这套剑法。

当年他一人一剑，将各门各派的成名高手打得落花流水，没有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各派掌门联合起来想要围剿他，却连他的行踪都摸不到。然后，他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告别，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之下。

江湖上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他遇到了一个更厉害的对手，败在那人剑下之后心灰意冷，隐迹山林；也有人说他不会甘心，肯定是找了个地方闭关修炼，等着某日重出江湖一雪前耻。

但三十年了，剑魔再也没有出现过。三十年，足够一个少年变成中年，一个中年变成老人，一个传说变成茶楼说书人口中的陈年旧事。

可老怪物和贡鹤见过他。他们见过剑魔。也见过无情剑法。

而眼前这个呆傻的年轻人，他的刀法中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杀意。他出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被抛出去的物品，和一把需要完成这个动作的刀。

这种出手的方式，和剑魔的无情剑法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剑魔的无情是练出来的，是看透了世间万象之后主动选择的心境；而无名的无情不是心境，是本能——他的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每一招每一式，记得怎么握刀、怎么发力、怎么在瞬间判断出物品的轨迹和速度。

他的脑子空了，但身体还是原来那个身体。如果无名的本能里刻着无情剑法，那么他和剑魔是什么关系？他是剑魔的弟子？传人？血脉？

老怪物看着无名，又看了看贡鹤。贡鹤也看着他。两个老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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