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剑魔

第五十一章 剑魔

经过几日的商量，老怪物和贡鹤最终做了决定——带无名去见剑魔。这个决定并不轻松。

百毒谷的更深处，有一条终年被浓重毒瘴笼罩的山沟。这里的瘴气比外围的更浓，更致命。墨绿色的毒雾从沟底的腐泥中翻涌上来，浓得像化不开的浆，沉甸甸地压在谷底。

山沟两侧的崖壁寸草不生，连苔藓都不长，裸露的岩石被瘴气长年累月地腐蚀，表面坑坑洼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鸟兽绝迹，虫蚁无踪，安静得只有瘴气从泥沼中冒出的咕嘟声。若不是老怪物研制的避瘴药丸，任何人踏入此地都撑不过一炷香。

十年前，老怪物刚研制出能暂解百毒的瘴气药丸，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贡鹤去谷里探索。两人仗着药丸护身，穿过层层毒瘴，想看看这条山沟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结果瘴气太浓，他们很快便迷失了方向。

就在两人以为要埋骨于此的时候，他们偶然发现了一处山洞。奇怪的是，外面毒瘴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洞内却干燥清爽，没有一丝毒气飘进来。他们就是在这里见到的剑魔——当时剑魔正盘膝坐在洞中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把剑，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他因苦修无情剑法，以致差点走火入魔，浑身经脉逆转，五脏俱损。老怪物随后便经常来为他诊治，送药。而剑魔闲来无事时，也会简单活动一下身子，练上几招剑法。老怪物和贡鹤就是那时候见到的——无情剑法，每一剑都不带任何感情，每一剑都精确到毫厘。

五年前，剑魔内伤痊愈，便下了死令：他需要静心修悟，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若有要紧之事需要他出手相助，便来找他，但是只此一次，若是以后再来，便只能把命留下。

老怪物和贡鹤觉得，这就是那个“要紧之事”。他们问诊出诊，没有什么仇家，不需要剑魔替他们杀人。但这个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年轻人——他的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却记得以前学习的武功。

不管无名和剑魔有没有关系，他留在百毒谷里劈柴挑水纯粹是浪费。如果他能得到剑魔的指导，以他体内蕴藏的底子，前途不可估量。他们愿意用这唯一一次见剑魔的机会，带着无名前去。至于结果，那就看无名自己的造化了。

穿过最后一道瘴气屏障时，老怪物的药丸已经消耗了大半，他和贡鹤嘴里各含着一颗，又往无名嘴里塞了一颗。前方瘴气渐淡，视野豁然开朗。山沟尽头是一面高耸的绝壁，绝壁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老怪物在岩缝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朝里面朗声道：“老友，是我。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洞内沉寂了很久。久到贡鹤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老怪物几乎怀疑剑魔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里。然后一个声音从岩缝深处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互相摩擦：“我说过，只此一次。你确定要把这唯一一次机会用在他身上？”

老怪物看了一眼身旁的无名。无名站在原地，表情木然，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人。

“我确定。”

又沉默了许久。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进来。”

岩缝很窄，三人侧身挤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洞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洞顶有一条天然裂隙，一道天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正好照在洞中央。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冷光如霜，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

洞中央那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闭着眼睛，背挺得笔直，一把剑横放在膝上。那把剑的剑鞘已经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剑柄上的缠绳也磨得起了毛边，但剑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凌厉气势，即使隔着剑鞘，也能让人感到寒毛倒竖。

剑魔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老怪物和贡鹤，落在他们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就这一眼，他的目光便定住了。无名站在洞壁边，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对洞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剑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谁？”

贡鹤上前一步，将无名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从悬崖上掉下来，心脏被贯穿了两次，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会说话，不会认人，呆傻木讷。他们被温府的人围困时，他忽然出手了，招式干净利落，那些人无一合之敌。回到百毒谷后他们试探过他的刀法，空中飞过的东西无论多高多快，他都能一刀劈断。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武功。但他的身体记得。”

老怪物接过话头，语气难得地郑重，“我觉得他那几刀，像你的无情剑法。所以我才带他来见你。”

剑魔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裂隙中渗下的风声。剑魔缓缓起身，从青石上走下来。他的身体不高，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最佳的状态。他走到无名面前，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忽然出手——右手两指并拢，朝无名的眉心闪电般点去。

无名本能地偏头躲开了。那动作极轻微，不是经过思考的闪避，而是身体自己在动，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躲。

剑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又换了几种手法，掌、拳、抓，每一招都快得看不清轨迹，但每一次都被无名以最微小的幅度躲过。他不是在反击，他只是在闪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闪避，不多躲一分，也不少躲一毫。

剑魔收回手，转身走回青石边，重新盘膝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无名。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这个被老友带来的年轻人。然后他缓缓开口。

“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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