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那行字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手机屏幕那点光，早就暗了，可那行字，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好久不见。上次同学聚会我没赶上，听说你们聚得挺热闹。我回南京了，想起你，就发了这条消息。" 没有署名，可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她。是苏砚。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我想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又想，这话问了，后面还怎么收场。我想装作没看见，又知道，她既然回了南京，还专门发了这条消息，就绝不是一时兴起。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怎么躺都不对劲。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来，落在我手边的手机上。那行字，像是会发光一样，明晃晃地扎在我心里。

我甚至想，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犹豫了很久，还是鬼使神差按了发送？她打这些字的时候，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没有？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发完之后，握着手机等了好久，等一个回复，而我没有回。我想着这些，心里那点东西，又软又疼。我认识她那么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回头的人。她能发这条消息，说明她是真的想起我了。可我呢，我却躺在这里，不敢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这一夜，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李冉已经在厨房里忙了，见我出来，说，醒了？粥好了，你今天起得有点晚。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我说，有点认床，没事。她说，那今天早点睡。我嗯了一声，去洗漱。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些。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一脸倦容。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江叙，你今天得打起精神来，别让她看出什么。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吃早饭的时候，我尽量表现得正常。她给我盛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她说，你今天胃口好像不大好。我说，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小菜，说，这菜是新腌的，你尝尝。我接过来，尝了，咸淡正好，是她的手艺。我低头喝粥，心里那点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看着对面低头吃粥的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 她对我这么好，好得我连一句 "我昨晚收到了一条消息" 都说不出口。我想，我要是告诉了她，她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不该瞒她，还是会觉得我放不下旧人？我越想越乱，越乱越不敢说。我只好低头喝粥，把那些念头，连同那行字，一起咽进肚子里。

出门的时候，她送我，说，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走下楼梯。走出巷口，我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那行字还是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单位走。我走一路，想一路。早上的巷子，人还不多，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跟着自己走，心里空落落的。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住，看着对面车来人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她，她出来，看见我，眼睛亮亮的，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说，想你了，就来了。她笑了，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亮。我记得那天，我们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走了很久，她说了很多话，我听着，心里满满的。那阵子，我总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因为她在那儿。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了马路，心里那点旧日的画面，却怎么也散不去。我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开，可它们却像秋天的叶子，落了又落，怎么也扫不干净。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一上午，心不在焉。手里的活干着干着，就停下来，盯着手机发愣。我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又看，又关掉，过一会儿，又翻出来。同事路过，问我，老江，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他说，那中午补个觉。我应了一声，可哪补得着觉。我心里那点东西，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我甚至有点后悔，昨晚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要是我不看到那条消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可我又知道，这不怪那条消息，怪我自己。那些旧事，那把琴，那个人，一直都在我心底，只是我一直不去想罢了。如今她回来了，那条消息像一把钥匙，把我心底那个一直锁着的门，给捅开了。我知道，我不该回那条消息，也不该再想那些旧事。可我管不住自己。我一遍遍地看那行字，就像看着一个我不敢打开、又忍不住想去碰的门。

中午，李冉照常给我发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有点发酸。我回她，吃了。她又问，累不累。我说，不累。她发了个笑脸，说，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那点暖意，又升上来，可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回她，都行，你做的好吃。她说，那我看着做。我放下手机，坐在那里，心里乱得不行。我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好姑娘，她中午惦记着我吃没吃饭，晚上要给我做好吃的，我却为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人，一夜没睡、一上午魂不守舍。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可我又管不住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我只好叹一口气，告诉自己，不想了，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下午，我勉强把手头的事做完了。下班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走，坐在工位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我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这一次，我打了几个字 ——"好久不见。"—— 可看着那两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删掉。又打了一句 ——"你，还好吗？"—— 看着，又觉得问了这句，后面就收不住，删掉。又打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看着，又怕这一问，就再也收不回来，删掉。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屏幕亮起又暗下，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家走。走出单位大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眼前的安稳日子，一边是那个回来的影子，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回到巷口，路灯已经亮了。我抬头，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心里又涌上那种说不清的滋味。那间屋，是我的家，里面有个姑娘在等我吃饭。可我心里，却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藏着一个我不敢回的消息。我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推开门，屋里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李冉坐在桌边，见我进门，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去洗了手，坐到她对面。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给我，说，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我接过来，尝了，说，好吃。她听了，弯起眼睛笑，说，那你多吃点。我点点头，低头吃饭，心里那点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推我，说，你去歇着，我来。我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洗。水声哗哗地响，屋里安安静静的。她洗着洗着，忽然说，江叙，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心里一跳，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说，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这两天，人都蔫了，吃饭也没以前香了。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又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了？我顺着她的话，说，嗯，是有点，不过没事，我自己能处理。她听了，说，那就好。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愧疚，又漫上来。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想，我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可我又怕，一告诉她，这安稳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她先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坐了很久。我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消息。那行字，还是那行字。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我没回。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是不敢回，还是不知道该回什么。我只知道，她回来了，她就在南京，她给我发了这条消息，而我一直躲着，没敢接。我坐在黑暗里，想着她，想着李冉，想着那间屋，想着那把琴，心里乱得一团糟。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条消息，像一颗钉子，扎在我心里。我不回，它就一直钉在那儿；我回了，又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我甚至想，要不算了，就当没收到，就当她不回南京，就当那些旧事，从来没发生过。可我又知道，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回来了，这是真的。那条消息，就躺在我手机里，这是真的。那些旧事，那些黄昏，那架琴，也是真的。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回到床边躺下。李冉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乱，慢慢平复了一些。我闭上眼，想睡，可脑子里，还是那行字。我想起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也犹豫了很久，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才留下这么平淡的一句。我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架琴，想起那个抱着琴、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姑娘。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那点东西，又翻涌起来。

那条消息，我到底还是没回。它一直躺在我手机里，像一个我没敢打开的旧信封。可我知道，我不回，不代表它不存在。她回来了，这是事实。而我，迟早得面对她，也得面对我自己。我甚至想，也许我该回一句，告诉她，我收到了，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可我又知道，这一句回了，怕是再也断不开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来。那行字，还在我手机里躺着。而那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影子，正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我不知道，我还能躲多久。我只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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