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灯还亮着

那天下午，我说出去办点事，就出了门。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心里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我从颐和路走到茶南，又沿着那条街走回来，路上买了包烟，蹲在路边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街角那家小馄饨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门口空荡荡的。我想起上次和李冉来这儿吃早饭的样子，心里头又闷了几分。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亮了，风也凉了。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看着那些落叶，又想起她说的那句，天一凉人就懒。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老屋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那扇窗，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把窗帘映得透亮。我心里头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搁在以前，李冉早就给我打好几个电话了，问我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可今天，她一个电话都没打。她大概，是不想催我，也怕催了我，显得她黏人。她大概是怕，催我催多了，我就更烦她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看了很久。风从楼道口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楼。台阶一级一级的，我走得有些慢，像是怕一进门，就看到什么我承受不住的东西。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灯亮着，电视却关着。我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 李冉。她缩在沙发一角，抱着那个抱枕，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没睡实。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碗饭，用一只碗倒扣着，旁边还有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连那双筷子的位置，都像是特意放好的，正对着我常坐的那个位置。

听见门响，她一下子醒过来，抬起头。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声音有点哑，说，回来啦。

我说，嗯，怎么还不睡？

她说，等你呢。她说着，伸手，去掀那碗饭上扣着的碗。那碗饭，是一碗蛋炒饭，还冒着一点热气，黄澄澄的，葱花绿绿的，上头卧着一个煎蛋，边煎得有点焦 —— 是她煎蛋一贯的手艺。她把饭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又看着那碗饭，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想说，你不用等我的，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饿着自己不成。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因为她等我的这份心，我要是说 "不用"，就辜负了；我要是说 "辛苦了"，又显得生分。我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一直等我到现在？

她说，我怕你回来没东西吃。她顿了顿，又说，我做了你爱吃的蛋炒饭，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饭，扒了一口。饭还是温的，炒得松松散散的，粒粒分明，咸淡也刚好。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嗓子眼有点发涩。我又扒了一口，说，好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要把我吃饭的样子，都刻进眼睛里。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她说，我吃过了。我不饿。

我说，那你也喝口水。

她噢了一声，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了的茶，也没喝，就那么捧着，看着我。那杯茶，她大概端了有一阵子了，杯壁都凉透了。

我埋头吃着那碗饭，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她等我等到快睡着，给我留了一碗温着的蛋炒饭，那碗饭里，没有一句话，可每一个米粒，都像是她的心事。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那饭有点咸 —— 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我自己心里头，发了酸。

她看着我吃了几口，忽然问，你下午，是不是一个人出去走了？

我说，嗯。

她说，下回要是心里头烦，别一个人闷着，跟我说说也行。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迎上我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问了一句：

江叙，你心里头，是不是有个人？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停在半空。我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颤，像蓄着一汪水，随时都会溢出来。她看着我，等了几秒，见我半天没说话，眼里的那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低下头，扯出一个很轻的笑，说，我就是问问，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她说着，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死死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洗那只碗，洗了很久很久，也没回头。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她好像是在借着洗那只碗，把什么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肚子里去。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那只碗洗出一层光来。她一遍一遍地冲，一遍一遍地擦，擦完又冲，冲完又擦。那只碗早就洗干净了，可她还站在水池边，没有停。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酸得发涨，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李冉。

她没回头，手还在水里，说，嗯？

我说，你给我点时间，行吗？等我想好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好。

可她说这个 "好" 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出声来，就那么低着头，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撑在台子上，肩膀微微地抖着。我站在她身后，想伸手，从背后抱住她，可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没能伸出去。我怕我一抱她，她那些硬撑着的东西，就全塌了；我怕我抱了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样只会让她更难过。

她洗完了碗，把碗放回橱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冲我笑了笑，说，不早了，睡吧。

我说，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她站在我身边，停了一瞬，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混着她自己的气息。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只是停了那么一瞬，就又往前走，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轻轻地带上门。那一声 "咔哒"，很轻，却像落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客厅里，灯还亮着，那碗已经洗干净了的碗，安安静静地躺在橱柜里。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我多想追上去，敲开那扇门，告诉她，我瞒着她的事，我憋了太久的话，我今天晚上，都想告诉她。可我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我怕我一开口，就真的把什么都毁了。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我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干脆让它亮着。我怕黑，也怕她一睁眼，发现我不在。我睁着眼睛，听着墙上那口老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时间，又像是在数着我心里头那些还说不出口的话。

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卧室里，传来一点极轻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人蒙在被子里，压着声音，哭了一下，又很快止住了。我心里头猛地一紧，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我手搭在门把上，想拧开，可我的手心，全是汗，怎么也拧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那点压抑的声响，又响了两次，每一次，都很快被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贴着门，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像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地剜。我想敲门，想问问她怎么了，可我又怕，我一敲门，她就更睡不着了。她哭，是因为我；她要是不哭，憋在心里，我更难受。

终究，我还是没有推开门。我退了回去，轻轻回到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李冉已经做好了早饭，摆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她自己坐在对面，低头喝粥，见我醒了，也没抬头，只说，粥在锅里，还热着。

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可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粥。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肿着的眼皮，看着她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粥，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死死的。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那些话，在我心里头，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越乱越缠。

我知道，我欠她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我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碗她等了我半夜才端出来的蛋炒饭，那个她红着眼眶问出口的问题，还有她蒙在被子里、压着不敢出声的那几声哭 —— 它们像一根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我心里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可喝在嘴里，却全是苦的。

窗外，天亮了，颐和路的梧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我心里头那团乱麻，还是没有解开。我知道，有些话，我要是再不说，就真的要晚了。可我也知道，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放下碗，看着李冉低头喝粥的侧脸，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断。

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等我把事情想清楚，我就把什么都告诉她。不管她听了以后，是要留下，还是要走，我都认了。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个 "想清楚"，要多久。而李冉，还愿不愿意，等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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