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好久不见

那天早上的决定，我下是下了，可真要去做的时候，才发现有多难。

李冉还是照旧，早起做饭，摆得整整齐齐的。白粥，煎蛋，咸菜，一样不少，放在桌上。我坐在她对面喝粥，几次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也不催，也不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放下筷子，说，李冉。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嗯？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最后也只挤出一句，粥挺好喝的。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说，嗯。

然后我们又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地板上。我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点白粥，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死死的。我想说出口的那些话，像一坛陈年的酒，闷在坛子里，我越想揭盖，越怕那盖子一开，酒气冲得我们都受不住。

李冉大概也察觉了。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会轻轻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我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揣着各自心里那点事，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天下午，李冉在阳台上晾衣服，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着呆。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了，我也没喝。我盯着窗外，看着颐和路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心里头乱糟糟的，想东想西，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成一道一道的金。我看着那道光，又想起那天在玄武湖，李冉站在那棵爱情树底下的样子。她问我的那句话 —— 两个人要是真的想在一起，是不是光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 又在我耳朵边响起来。我垂下头，用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台上传来李冉晾衣服的声音，衣架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下。我转过头，隔着那道纱门，看见她的背影。她正踮着脚，把那件衬衫往晾衣绳上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有点发亮。她晾完一件，又拿起一件，抖了抖，叠齐，再挂上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知道，她心里头，是装着事的。她只是不说。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很平常，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着的那个名字，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砚。

这两个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它亮起来了。那条消息，还躺在我手机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没炸的雷。可现在，她打电话来了。那串号码，隔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个号，我一个数字都没忘。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手心一下子出了汗。铃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我心口上。我该不该接？接了，说什么？不接，她会不会又打来？

我握着手机，下意识地，抬眼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李冉还在晾衣服，背对着我，没回头。我像是做贼一样，慢慢站起来，往客厅另一头的窗边走了两步，才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声音，说，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说，好久不见，江叙。

是她的声音。隔着这么多年，我还是能一下子听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隔着一整个青春，又像只是昨天才分别。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涩，说，好久不见。

她没急着说话，像是在那头笑了笑。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远处车流的动静。她大概是在路边，或者是在哪条街的拐角。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说，江叙，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什么？

她说，我怀孕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声音都变了，说，你、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像是她也在忍着一口气。然后她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俏皮，像年轻时候的她。她说，逗你的，看你吓的。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容易被人唬住。

我悬着的那颗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又觉得哭笑不得。我说，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

她笑着说，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放心，我还没那本事。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朋友。

我松了一口气，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说，我变没变，你见了面才知道。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说，见面？

她说，嗯。我回南京了。今天刚到的。我想，见你一面。

她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却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回南京了。见一面。这几个字，隔了这么多年，重新砸在我心上，我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想问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想问她，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想问的太多太多，可到头来，我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今天下午刚到。住鼓楼那边。你…… 有空吗？

我心里头乱成一团。我该不该去见她？见了面，说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她突然回来，突然要见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头有一万个念头在转，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起那条消息，那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迟迟没有回；现在她人回来了，亲自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见她。我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面对她。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李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阳台进来了，站在客厅和阳台的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晾完的衣服。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手机，看着我背对着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这个样子。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阳台。

我心里头猛地一沉，像有一块石头，直直地坠下去。

我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我回头再打给你。

那头愣了一下，说，好。那…… 我等你。

她说完这句，也没等我应声，就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我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那通已接的记录，那两个字还亮着，刺眼得很。

我慢慢转过身，走到阳台门口。李冉正低着头晾衣服，一件一件的，叠得整整齐齐，再挂上去。她听见我走近，也没回头，也没说话。她晾衣服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好像那件衣服，是她眼下唯一要紧的事。我看着她，看着她那件白色的衬衫，她晾了很久，才慢慢挂上去，又慢慢把袖子捋平。她的手，有一点抖。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晾衣服的背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解释，说那是谁，为什么打电话，可我一开口，又觉得，我拿什么解释？我连自己心里那点事，都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我要怎么跟她说，那是苏砚，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她回来了，她想见我？我要是真说了，她该怎么想我？

过了好一会儿，李冉才开口，声音很轻，说，有事儿？

我说，没、没事。

她说，嗯。

她又低头晾衣服了，一件，又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挂上去。她晾完最后一件，把空衣架收进盆里，端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看我，脚步也没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去了。可就在她走过去的那个瞬间，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

她进里屋去了。我站在阳台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看着那扇里屋的门，看着李冉刚才站过的地方，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天晚上，李冉很早就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灯亮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通电话，还有李冉站在阳台门口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 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头发慌。

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她还会问，谁给你发消息呀，一大早就这么勤。可现在，她连问都不问了。她只是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那种不问，比问出来更让我难受。因为她已经不想问了，她心里那点盼着我说实话的劲，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死死的。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通已接的电话记录。那两个字，还亮在那里。我点开，又关掉，点开，又关掉。回还是不回，见还是不见。这个电话，我打不打过去，成了横在我心里头的一根刺。我想起苏砚那句 "我等你"，想起她电话里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又想起李冉晾衣服时微微发抖的那只手。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搅在一起，搅得我头疼。

我知道，苏砚回来了。我也知道，李冉看见了。我更知道，我要是再这么拖下去，李冉心里那点凉，迟早会变成彻底的冷。可我还是，拿不出那个勇气。

那天晚上，我躺下得很晚。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我听见里屋，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 像是李冉翻了个身，又像是她也没睡着。我屏住呼吸，听了很久。可那头，再没有声音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那通电话，那句话，那个名字，还有李冉那一眼，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颐和路的夜风，还在吹。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我心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