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卖鱼风波2

颜盼往夹道深处走。面板角落里，背包栏那条鳜鱼的图标又抖了一下，像在催她。

三万一揣在身上，她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

两边的帆布棚一个挨一个，灯泡底下全是凑在一起的脑袋，声音一出棚就散了。黑鱼市的规矩：说话不出棚。嗓门大的，不是傻子，就是不想做生意。

地上全是泥水，来来往往的胶鞋都糊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双是新的，白得扎眼，跟在她身后不远，进了夹道。

颜盼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白衬衫的男人，正弯腰看一筐蛏子。

她转回来，笑自己：揣着几万块，看谁都像贼。

最里头那盏灯泡，就是老罗。

还有几步路。她飞快地把底线过了一遍：

一，底价五万，少一分不卖。

二，来源一个字不提。

三，不当场翻脸。

第三条是专门写给自己的。她嘴比脑子快半拍。

走近了，老罗那杆老秤在灯下发亮，秤砣上缠着一圈红绳。

两个月前她第一次来，下着雨，兜里揣着三条一星鲫鱼，浑身湿透。老罗嘴上骂“一星也好意思拿来”，却把她往帆布底下一拽，塞了个烤红薯，烫得她直换手。

后来她每回来，都先问一句他的腿。他每回都骂她多管闲事。

“罗叔，今天腿疼不疼？”

“一星不讲价。”老罗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头也没抬，“腿好着呢，用不着你惦记。”

“不是一星。”

老罗这才抬了抬眼皮。“丫头，又摸着二星了？”

颜盼没答。她借着鱼篓挡住半边身子，默念“取出”，把水袋提上桌，解开袋口。

灯泡底下，那道黄绿相间的影子缓缓摆尾，硬棘根根竖起。

老罗嘴里的烟，停住了。只停了一瞬。

他捏住鱼鳃翻了翻，顺着鱼身摸了一遍，把鱼挂上老秤。

“三斤四两。”

“三斤半。”颜盼笑，“您那红绳，少说压了一两。”

老罗没反驳，擦了擦手，抬头时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两万。”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隔壁两个棚子都听见。

【对方报价：20,000｜低于商城收购价 35%】

〔系统备注〕本系统进门前已经提醒过了。

颜盼愣住了。

两万？

她在暗巷里把这场砍价排练了三遍：老罗压到四万，她咬到五万；压到三万五，她作势要走。可剧本里，老罗的第一句台词是四万。

她脑子空了一秒，只好硬着头皮，从剧本第一句念起：

“罗叔，”她压着嗓子，“您再看看。野生，活口，三星。”

“我看得很清楚。”老罗用烟屁股点着那条鱼，嗓门反倒更大了，“背鳍第三根棘断过又长的。左边掉了两片鳞。还有这股饲料味，十有八九是养殖场跑出来的。”

断棘？九根硬棘她一根根数过。饲料味？一条在乱石堆里吃活鱼的鳜鱼，上哪儿吃饲料去，养殖场给它送外卖吗？

他根本没在说鱼。他在说她：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半夜摸进黑鱼市，手里一条来路不明的三星鱼。除了他，还能卖给谁？

“商城三万一，您这儿二星以上向来多给两成——”

“那你去商城卖啊。”老罗靠回椅子，“三星货上架得登记来源，哪片水、哪天、谁钓的。你怎么不点？”

颜盼的笑僵在嘴角。

“酒楼能到四万……”

“哪家酒楼认你？你有门路，今晚就不会站在我这儿。”

一句一句，全扎在最疼的地方。

隔壁棚里，一个男人蹲着挑蟹，挑了好一阵也没挑中一只。他脚上那双胶鞋，白得扎眼。

颜盼没看见。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站在灯底下。

“上礼拜那条鲤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您多给了我两百。”

“图个回头客。”老罗弹了弹烟屁股，“小丫头，一条残次品换两万，够你在便利店站大半年夜班了，别不知足。”

颜盼盯着他，没说话。

烤红薯。两百块。“下回早点来，鱼新鲜”。

原来全是饵。放长线，钓大鱼，这道理她比谁都懂，怎么偏偏没想到，自己才是那条鱼。

她早该习惯的。夜班工资被店长拖了两个月，最后只给一半，说“学生工嘛”。学校的贫困补助，名额被一个开着车来上学的同学顶了。爸住院那年，她在走廊里吃了半年泡面，护士都认得她，叫她“泡面妹妹”。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被这种事扎疼了。

原来还会。

〔系统提示〕检测到持有者心率异常。

〔系统提示〕……本系统暂无安慰模块。

颜盼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咽回去。她才十七岁，可哭这件事，她三年前就戒了。

她低头去收水袋。

老罗的目光落到她脚边那只鱼篓上。鱼篓倒放着，内侧那道刻纹，正对着灯泡。

老罗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烟灰掉在手背上，他也没去掸。

“两万。”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丫头，听罗叔一句——”

“不卖了。”

颜盼直起身。三条底线，第三条，她决定作废。

她笑了，笑眯眯的。

“罗叔，断棘，掉鳞，饲料味。一条鱼三处毛病，没一处长在鱼身上，全长在您眼睛里。”

老罗嘴里的烟抖了一下。

“至于上礼拜那两百块，我还以为是您心善。原来是饵。两百块的饵，想钓三万的鱼，您这饵太素了。”

她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

“您这不叫钓鱼，叫碰瓷。”

卖冰的大婶“噗”地笑出了声。

〔系统评价〕持有者违反自定底线第三条。违反得很漂亮。

老罗的脸沉下来，扯起嗓门，半条夹道都回过头来：“走出这个门，明天再来，一万五！”

颜盼没回头。她借着鱼篓的遮挡把鳜鱼收回背包，压低帽檐，往外走。

骂爽了。眼眶也烫了。可骂爽了不当钱花，周五等不了。

交不上三万二，学籍就没了，渔者证跟着作废。没有渔者证，一区之外的水她一片都进不去，妈妈的第二枚、第三枚鱼钩，她连找的资格都没有。

三万二，买的不是一个学期。是她去找妈妈的路。

走到夹道拐角，她到底还是回了一下头。

老罗站起来了。那条瘸腿撑着桌沿，烟掉在地上也没捡。他没在看她，在看她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概是心疼那条没收成的鱼吧。颜盼想。

她转身拐了出去。

隔壁棚里，那个男人放下手里的蟹，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他什么都没买，也朝出口走去。

那双崭新的白胶鞋踩在泥水里，不紧不慢，和她隔着十来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