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卖鱼风波3

出了黑鱼市，是三条背街。

颜盼走到第一条街口，就听出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她快，它也快；她蹲下系鞋带，它也停。

刚才在夹道里，她还笑自己揣着几万块看谁都像贼。现在好了，不用看谁都像，真有一个。

〔系统提示〕检测到持有者心率：128。

〔系统备注〕建议别回头。回头，就是告诉对方你发现了。

用你说。她攥紧鱼篓背带，另一只手揣进口袋，飞快过了一遍路线：第二条巷子路灯坏了，不能走；第三条巷口有家通宵小超市，灯亮，有人，有监控。

她拐了个弯，直奔那点亮光。

“同学，等一下。”

声音很客气，甚至有点温和。

颜盼在超市门口的灯底下站定，才转过身。白衬衫，三十出头，脚上一双白胶鞋，新得鞋底纹路都没磨平。

是那个挑蟹的人。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跟了你一路，吓着了吧？先喝口水。”

颜盼没接。陌生人递的水不能喝，这是夜班教她的第一课。

男人也不尴尬，把水放在台阶上，双手递上名片。

潮生水产·收购部　温叙

“替几家酒楼和老字号收高星货。”他说，“老罗那个价，说句不好听的，欺负人。五万八，不登记，不问来路。”

五万八。

她的算盘不争气地响了：减三万二，剩两万六。橱窗里那根竿三千九，饭卡四千，水电欠费一千出头……

〔系统提示〕报价高于持有者心理价位 16%。

〔系统备注〕天上掉馅饼，一般连着钩。

“另外，”温叙抽出一张对折的纸，“一份合作意向，签个名就行，不约束什么。”

甲方：潮生水产。乙方：空。期限：十年。

“乙方所获渔获，优先供应甲方，分成比例另行约定。”

“乙方相关能力信息，由甲方代为登记、保管。”

〔系统声明〕本系统不对持有者签署的任何纸张负责。

相关能力。她的指尖在这四个字上停住了。

“不着急，慢慢看。”温叙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下午那一跤，摔得不轻吧？那么大一条鱼，换了谁，在水里也抱不住。”

颜盼后背的汗，一下凉透了。

抱不住。她下午喊的明明是“鱼跑了”。

他知道鱼没跑。他从下午就在盯她。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手里那张纸，被捏出了一道褶。

〔系统提示〕检测到持有者大脑空白：1.2 秒。

〔系统提示〕2.4 秒。

〔系统备注〕醒醒，对面在等你回话。

颜盼掐住掌心，疼得一激灵。

跑？他能跟一下午，就能跟到她家门口。

喊？喊什么，“救命，有人出高价买我的鱼”？

右手在口袋里碰到手机，机身还是热的。拐出第一条街口那会儿，她就按下了录音。

夜班工资被拖那回之后，她就落下这个毛病。一个人过日子，亏可以吃，证据得留着。

录音里有他的报价，有“相关能力”，有那句“抱不住”。

也有她的三星鱼。

可就算有，他会怕吗？潮生那么大的买卖，一段录音，顶多让他换个人来。她却连鱼带人，全得交代出去。先别。

做买卖的，都认钱。那就让他以为，她也只认钱。一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翻不出什么浪，犯不着他费心盯。

现在只能赌了。赌他其实也没多看得上她，不过是顺手捞一条小鱼。

她把纸对折推回去，眼睛却往他公文包上溜了一下，像在估里头装了多少现金。

“温经理，十年太长，我连明年食堂的菜单都不敢签。”她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鱼您要，我卖。纸就算了……五万五？”

温叙没说话。

“五万！”她咬了咬牙，像被人剜了块肉，“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四万五。四万五，钱货两清，您就当没见过我。”

从五万八一路往下掉，掉一次，她心里就抽一下。疼是真疼，都不用演。

〔系统备注〕检测到持有者正在进行史上首次反向砍价。

温叙没接那张纸，只是笑了笑。

“颜同学，我们缺的不是鱼。”

颜同学。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姓什么。

钱换不动了。

拇指在口袋里，压上了手机。他未必怕。可他的生意总归见不得光。哪怕只能让他犹豫一秒，也比被他一个人捞走强。

她吸了口气：“温经理，您刚才说的每一句——”

“丫头！”

一声破锣嗓子从巷子那头砸过来。

老罗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冲出黑暗，喘得像个漏气的风箱。

“两万五！”他扯着嗓子喊，“卖不卖！就今晚！过时不候！”

他看都没看温叙，一把攥住鱼篓背带，拽着她就走。走出两步，才像刚发现旁边有个人似的，斜眼瞥过去。

“哟，潮生的温经理，也来黑鱼市捡漏？”老罗啐了一口，声音沉下去半分，“你们那杆秤，连鱼带人，一块儿称。”

温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他拾起台阶上那瓶水：“名片你收着，颜同学。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那双新胶鞋踩在湿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颜盼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背带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系统提示〕持有者心率回落中：141……119……96。

〔系统备注〕建议回家先把录音删了。里面那条三星鱼，比他的生意还见不得光。

老罗的棚子已经熄了灯。他拉亮灯泡，一屁股坐下揉腿，嘴里骂骂咧咧：“跑那么快，赶着投胎？我这腿差点交代在那儿……”

颜盼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卖冰的大婶背对这边，正擦冰锥。

“大婶，冰怎么卖？”她用平常的音量问。

大婶头也没回。

“大婶！”

“丫头，要冰？”

“不要，谢谢。”

颜盼转回来，看了看老罗还在抖的那条腿，又想起他那半句没说完的“丫头，听罗叔一句”。

“罗叔，您那嗓门，是喊给蟹摊听的吧。”

“胡说。我嗓门一向大。”

“一向不大。上礼拜收我鲤鱼，我得凑过去才听得见。”

老罗不吭声了，耳朵根在灯泡底下有点红。半晌，他压低声音，这回是真的不出棚：

“觉醒者，万里挑一。学院让登记，登记上去，世家抢，四海渔业也抢，说好听叫培养，说难听就是拿根绳拴你一辈子。潮生更绝，不走登记走野路子。签了那张纸，你钓的鱼七成是他们的，你那点本事登记在他们名下，往后转手卖给谁，你连问都问不着。”

他用烟屁股敲了敲桌面。

“人家买的不是鱼，是你。”

颜盼想起那句“我们缺的不是鱼”，后背又凉了一下。

要是罗叔晚来一步呢？

她那段录音，温叙大概只会笑一笑。她算了一路的账，人家根本不跟她算，只等她低头。

说到底，是她太弱了。弱到一条鱼都护不住，弱到要一个瘸腿的老人，拖着腿跑三条街来捞她。

她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不会有下次了。她要变强，强到再有人递来那张纸，她能笑着撕了。

“还有，三星鳜鱼，一区十几年没见过了。剩下没走的，都是成了精的老东西，谁的饵都不吃。这年头谁能在一区拉上一条三星……”他看了她一眼，没往下说。

他从冰桶底下摸出一个旧饲料袋，“咚”地扔上桌。

“五万二。数数。”

“我说的是五万。”

“多那两千，买你那句‘饵太素’。”老罗哼了一声，“骂得挺准。”

颜盼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罗叔，谢谢您。”

“谢什么。”老罗别开脸，“怕你死在外头，没人来卖我一星鱼。”

【交易完成：+52,000】

〔系统备注〕持有者今晚的报价区间：倒贴一万三 → 五万二。建议以后谈价前先问问本系统。

她把鳜鱼交给他，钱分两份塞进鱼篓夹层。

“丫头。”走的时候老罗叫住她，目光落在那只旧鱼篓上，看了很久，“那篓子，刻纹那面，朝里背。旧东西招贼。还有，下次别拿三星来这儿。”

颜盼眨眨眼：“那四星呢？”

一条湿毛巾迎面飞过来。

她笑着躲开，压低帽檐，钻进夜色。

身后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老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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