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引路归正，共伐敌寇

赵德贵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蹲在营地外围的树桩上，眼窝深陷，嘴唇起了白皮。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饼子，一口没动。

金国祥掀开帐帘，看见他那个背影。

“想好了？”

赵德贵猛回头，站起来。棉裤膝盖上沾满泥雪，身形晃了一下。

“想好了。”

“说。”

赵德贵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边角磨毛了，展开一看——铅笔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周边七个伪警据点的方位、驻守人数、换岗时间。

金国祥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

“哪来的？”

“两年攒的。”赵德贵声音发哑，“每次跟日本人出去清乡，我就记一处。起初是想……万一哪天能赎罪。”

“为什么给我们？”

赵德贵沉默。

风从林海深处灌过来，卷起雪粒子打在脸上。他忽然蹲下去，两手插进雪里，攥出两个冰碴子球。

“我闺女死的那天，是腊月廿三。”他盯着手里的雪球，声音像从冰窟窿里往外拽，“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媳妇给闺女换了件干净褂子，说，过年了，别哭。可闺女饿得哭不动了。就躺在我怀里，眼睛睁着，慢慢凉透的。”

雪球在掌心里攥碎，冰水顺指缝淌。

“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日本人来了。说，死的死了，活的还得给皇军干活。我就去了。”

金国祥没说话。

赵德贵站起来，抹了一把脸。雪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们打据点那晚，我本来能跑。可我没跑。”

“为什么？”

“我看见你们一个兵，也就十七八岁，冻得直打哆嗦，还把仅有的棉衣脱下来给俘虏披上。”

他顿了一下。

“我闺女要是活着，也十七了。”

营地里燃起早饭的炊烟，淡青色，贴着树梢散开。远处有战士在擦枪，枪机开合的金属声清脆而规律。

金国祥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七个据点，你先带我们去哪个？”

赵德贵愣了一瞬。

“你……信我？”

“不信。”金国祥看着他，“但你比我们熟。熟人带路，少死几个弟兄。”

话很直，赵德贵却慢慢挺直了腰。

“第一个去三合屯。据点里十二个伪警，小队长姓周，铁杆汉奸，上个月亲手打死两个给抗联送粮的老百姓。”

“你跟他熟？”

“熟。”赵德贵嘴角抽了一下，“他是我妹夫。”

金国祥眉梢一挑。

“但我妹去年就跟他离了。带着孩子跑回娘家，他追过去，把我妹打得半个月起不来炕。”

赵德贵顿了顿。

“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人不能留。”

当天午后，金国祥带了一个九人小队出发。

***殿后，王钧居中策应。赵德贵走最前面，棉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根探雪的木棍。

路很难走。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赵德贵对这片山熟，专挑背阴的沟壑走，避开了大路上的巡逻线。

日头偏西时，三合屯据点出现在视野里。

三间砖房围着一个土院，铁丝网拉了两道，院角一座木制瞭望台，台上有个哨兵抱着枪打盹。

“十二个人，两班倒。傍晚六点换岗，换岗时院门打开五分钟，是唯一的破绽。”赵德贵趴在一棵倒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

王钧掏出怀表。

“现在五点二十。四十分钟准备。”

金国祥观察地形。据点东面有个土坡，坡上长满枯黄的蒿草，距院墙不到三十步。

“我从坡上压制瞭望台。”他看向***，“门一开，你带人往里冲。”

“我先进。”赵德贵忽然说。

几个人同时看他。

“周德彪认识我。我去叫门，他肯定开。”

王钧皱眉：“太冒险。”

“你们信我一次。”赵德贵转头看金国祥，眼里有种孤注一掷的东西，“我闺女在天上看着。”

雪原的天黑得早。五点四十分，暮色已浓。

赵德贵独自走向据点大门。他摘了帽子，露出那张蜡黄的脸，步子不紧不慢。

“谁？”瞭望台上哨兵喝了一声。

“我，赵德贵！从讷河过来的，有要紧事找周队长！”

院里静了片刻。然后砖房门开了，一个粗壮身影走出来，手里拎着驳壳枪。

“赵德贵？你他妈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据点那边不是——”

“出事了。”赵德贵声音发紧，“金国祥的人把据点端了，我连夜跑出来的。”

周德彪脸色骤变。

“进来说！”

院门打开的一刻，赵德贵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绊到了什么，整个身子往前一扑，把开门的伪警撞了个趔趄。

就这一瞬。

坡上枪响。瞭望台哨兵应声而倒。

***从雪地里蹿出来，九个人像九道黑影，顺着打开的院门灌进去。枪声短促而密集，前后不过两分钟。

十二个伪警，七个缴械投降，三个被击毙，两个翻墙跑了。

周德彪被赵德贵死死按在地上。驳壳枪甩在雪里，他挣扎着抬头，看清赵德贵的脸。

“你——你疯了？！”

赵德贵没说话。

拳头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金国祥走过去时，周德彪已经没了声音。赵德贵骑在他身上，两只拳头全是血，还在往下砸。

“够了。”

赵德贵停手。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地上那张变形的脸。

“我妹的账，清了。”

他转身，走向缴械的俘虏。七个伪警蹲在地上，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声说：“赵哥……你也是伪警。”

赵德贵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才知道，穿这身皮有多脏。”

夜色深沉。据点被烧了，火光映着半边天。

回营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远处林海的风啸。

赵德贵走在队伍最后。金国祥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明天去哪？”

赵德贵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往北。二龙山。那儿驻着一个小队，二十个人，有小钢炮。”

“难打。”

“难打也得打。”赵德贵攥紧拳头，指缝里的血已经冻成黑紫色，“不打，他们明天就下乡抢粮。开春了，老百姓要种地，种不上地，秋天就得饿死人。”

金国祥看他一眼。

“你以前也抢过粮。”

赵德贵脚步一顿。

“抢过。”

“以后呢？”

“以后——”他抬头望向漫天星斗下的雪原，“以后这条命，就用来还债。”

远处营地灯火隐约。金国祥想起妹妹，想起娘，想起二克浅村被烧毁的土坯房。他看着赵德贵佝偻的脊背，忽然发现——这人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一个庄稼人。

一个从地里长出来，又被踩进泥里，如今想重新站直的庄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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