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汛前惊雷雨，护山验真章》

春汛真正逼近的时候，天气就开始变得不那么讲道理了。河谷的老排水沟修通之后，溪口村难得安稳了几天，可这种安稳，在管护队的人看来，反而最让人心里不踏实。宋砚翻着历年的雨情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春汛往往不是一场暴雨就完事的，而是接二连三的雨叠在一起，前面一场把土泡透，后面一场才真正要命。土一旦湿透了，就像人吃撑了肚子，再多一滴水都咽不下去，全都往外冒。

这天入夜，宋砚刚在管护站里把白天巡山的记录整理完，正要关电脑，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屋角的雨棚哗啦啦响了一阵。他走到门口一看，天色不对劲，大岭那边涌起一层墨黑的云，压得极低，云底翻着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动。他心头一紧，转身回到桌前，打开了数字化联防平台。

"周野，" 他拿起对讲机，"起来一下，天气不对。"

对讲机里传来周野迷迷糊糊的声音："咋了宋队？"

"我看大岭方向云压得很低，怕是有一场硬雨要来。你先起来，把平台上的数据盯一下，我去把赵满仓也叫起来。"

周野应了一声，没多久，管护站的灯就全亮了。三个人在研判室里碰了头，宋砚把天气情况说了，周野打开实时气象数据，一边看一边皱眉："宋队，你看这个，不只是雨，风也不小。这种天气，最怕的就是坡面短时间内积太多水，来不及排。"

"正是这个。" 宋砚道，"咱那个截水沟，前阵子我带着你俩清过一遍，应该没问题。可春汛是场硬仗，不能光靠准备过的。这样，咱分头盯：周野，你在站里盯着平台，一有报警就喊我；赵满仓，咱俩去坡脚那几处最容易积水的地方看看，把几个关键排水口再掏一掏，别让树叶泥沙堵了。"

赵满仓披上雨衣，拿了把铁锹，跟宋砚出了门。两人打着手电，摸黑往大岭坡脚走去。风越刮越紧，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雨点也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打在雨衣上啪嗒啪嗒响。

走到坡脚一处截水沟的出水口，宋砚蹲下来，用手电一照，果然，出水口被一堆被风吹下来的枯枝烂叶堵住了大半，水流已经积起来，漫过沟沿，正往旁边低洼处淌。他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掏，赵满仓也在边上帮忙，两人三下五除二把出水口掏通了。

"这风要是再大点，树叶子更多，还得堵。" 宋砚直起腰，"走，把几处主要的都掏一遍。"

两人沿着坡脚，一路走一路掏，把五六处容易堵的出水口都清了一遍。等忙完，雨已经下起来了，不算特别大，但绵密、不停，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进土里。宋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被雨水浸透的坡面，心里盘算着：这雨要是一直这么下，明早的坡面水情肯定要起变化。

"走，先回去。" 他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轮流守着，别让平台出岔子。"

回到管护站，三人换了干衣服，宋砚让周野先歇着，自己和赵满仓盯着平台。夜色越来越深，雨却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慢慢大了起来。到了后半夜，宋砚正盯着屏幕上的位移数据出神，忽然，平台的报警灯闪了一下。

"来了。" 他精神一振，凑近看。是青竹坳方向的一个监测点，渗压数据跳了一下，数值不大，但明显偏离了这几天的平稳线。

"青竹坳那边，" 宋砚道，"渗压起来了。"

"严重吗？" 赵满仓问。

"数值不算高，但这是个信号。" 宋砚想了想，"青竹坳山高谷深，村里散户多，屋后不少老土坎，没有工程治理，全靠监测和巡护兜着。春汛这种连阴雨，最担心的就是那种地方。不行，我得去看看。"

"现在？" 赵满仓瞪眼，"这大雨天的，黑灯瞎火，山路滑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我知道。" 宋砚一边穿雨衣一边道，"可我更知道，青竹坳那些老土坎，最怕的就是这种雨。渗压起来，说明土里水多了，万一哪户人家屋后的坎子撑不住，塌了，伤了人，那可就晚了。赵满仓，你守着站里，随时接应，我带周野跑一趟青竹坳。"

"你一个人带周野去？" 赵满仓急了，"那丫头刚来没多久，山路都不熟，你这不是……"

"正因为我熟。" 宋砚已经走到了门口，"青竹坳每一条沟、每一户人家的屋后坎子，我都走过。这种时候，我得去。周野，走。"

周野二话不说，套上雨衣跟了上去。两人打着手电，冒着雨，沿着通往青竹坳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夜的山路又湿又滑，路边的灌丛被雨打得低垂，时不时扫过两人的腿。宋砚走在前面，脚步稳当，不时回头提醒周野："脚下慢点，这段滑。"

"宋队，" 周野紧跟着，"这雨下这么大，青竹坳那边，会不会出事？"

"说不好。" 宋砚道，"青竹坳那些老土坎，是祖辈用土夯起来的，年头久了，土都酥了。春汛这种连阴雨，水渗进去，把土泡软，最容易出问题。咱去，主要是提前看看，心里有个数，也能提前招呼村民准备着。"

两人摸黑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青竹坳。雨还在下，整个山坳笼在雨幕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宋砚没有直接去监测点，而是先拐进了山坳最里头一户姓杨的老汉家 —— 那是他巡查记录里标记的 "重点关注户"，屋后就是一道年代最久的老土坎。

到了杨老汉家，宋砚敲了敲门。门开了，杨老汉披着件旧棉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是宋砚，忙把他俩让进屋："小宋，这大雨天的，你咋来了？"

"杨叔，我来看看你家屋后那道坎子。" 宋砚没多寒暄，"今儿青竹坳的渗压数据起来了，我怕坎子出问题，特意过来瞧瞧。你屋里人都没事吧？"

"都好好的。" 杨老汉道，"就是这雨下得人心烦，一晚上没睡踏实。"

宋砚和周野绕到屋后，打着手电照那道老土坎。雨夜里，手电光打在湿漉漉的土坎上，能看到坎面上有一些细密的裂纹，坡脚有水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往低处淌。宋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坎脚的土，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裂纹。

"周野，" 他道，"你过来看。这些裂纹，边缘是湿的，说明水在往里渗。裂纹本身不大，但要是雨一直这么下，水渗多了，坎子就有滑塌的风险。得给杨叔提个醒，让他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对杨老汉道："杨叔，我跟你说清楚，这坎子今儿看着还没大碍，但春汛的雨没停，你要留个心。夜里睡觉别睡太死，要是听见屋后有动静，或者看见坎子掉土、渗水变浑，你就赶紧带着家里人往外走，往村委会那边去。我已经跟村里说过了，汛期那边有人值班。"

杨老汉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管护队每年都来提醒，我都记着。"

"还有，" 宋砚道，"我回头让村里给你家门口贴张警示，万一真有事，也有人第一时间来叫你。你先歇着，我再去别家看看。"

从杨老汉家出来，宋砚又带着周野，把青竹坳几户屋后有老土坎的人家，一户一户都走到了。每到一家，他都敲开门，叮嘱一番，确认屋里人都知道汛期的避险要领。雨一直下，山路越来越难走，两人的雨衣都被雨水浸透了，可谁都没喊累。

等把青竹坳主要几户都走访完，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宋砚站在山坳口，回头看着雨幕里零星亮着的灯火，呼出一口白气："走，回吧。该看的都看了，心里有数了。"

"宋队，" 周野道，"我看青竹坳这些坎子，其实都还没到要塌的地步，咱这一趟，是不是跑得有点……"

"多余？" 宋砚接过她的话，"不多余。地质灾害这行当，最怕的就是 ' 觉得没事 '。渗压起来，咱就得来看一眼，看一眼，心里才有底。哪怕十次有九次是虚惊，那一次真出事，咱这一趟就跑值了。苏队当年教我的头一句话就是：守山的人，宁可白跑，不能漏跑。"

两人冒雨回到管护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但势头弱了一些。宋砚换了干衣服，先坐到电脑前，把昨晚青竹坳的走访情况、几户重点户的现状，一条一条记进档案，又在平台上给青竹坳的监测点打了个备注：春汛重点关注，渗压有抬升，已走访核实，坎面裂纹湿润，无即时滑塌风险，需持续观测。

记完之后，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周野道："你先去歇会儿，我盯着。等雨停了，咱再去山上把截水沟全线查一遍。"

"宋队，你也歇会儿吧，一夜没合眼。" 周野道。

"我没事。" 宋砚摆摆手，"春汛这时候，人歇心不能歇。你去睡，我守着。"

周野拗不过他，去里间歇着了。宋砚一个人坐在研判室里，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他知道，这场雨，多半是春汛的开场。往后的日子，山上的水、山下的田，还有这一山一谷的人家，都得靠他这一茬人，一茬一茬地守着、看着、护着。

雨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山谷一片明亮。宋砚顾不上补觉，带着赵满仓和周野，把大岭坡面的截水沟全线查了一遍。一夜的雨，把坡面上的枯叶泥沙冲下来不少，几处截水沟又有了淤积的迹象。三人一路走一路清，到下午才把全线清理干净。

回到管护站，宋砚刚坐下，手机响了。是老李打来的。

"小宋，" 老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青竹坳那边，有村民报告，说有一户人家屋后土坎掉了一块土，不大，但把人吓着了。你赶紧去看看。"

"哪一户？" 宋砚心里一紧。

"就是山坳最里头，杨老汉家隔壁那户，姓林的。"

宋砚挂了电话，二话不说，抓起勘查包就往外走。赵满仓和周野赶紧跟上。三人又一次踏上去青竹坳的山路。这一次，阳光虽好，可宋砚心里却沉甸甸的 —— 他知道，春汛的考验，这才真正开始。

到了林家，宋砚绕到屋后一看，果然，那道老土坎的坎面，掉下了一大块土，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新土，坡脚也堆了不少碎土。林家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坎下，一脸后怕。

"宋队，" 他见宋砚来了，站起来，"你来得正好。我今儿上午出来倒水，一抬头，就看见这坎子掉了一块。要是我当时站底下，非砸着我不可。"

宋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掉土的位置和下面的新土，又抬头看了看坎顶和两边。"林哥，" 他道，"你这坎子，掉的是表层浮土，下面是实土，暂时没大碍。但这坎子年头久了，加上这场雨泡过，往后得小心。你跟家里人说，别在坎子底下久站，尤其下雨天。我这就让村里在你家屋后拉条警戒线，把坎子圈起来，等春汛过去，再想法子加固。"

"加固？" 林哥眼睛一亮，"能加固？"

"能。" 宋砚道，"咱不能光靠老百姓自己小心，坎子该治还是得治。我跟乡里说说，看能不能像河谷那道沟一样，也把它纳入治理。不过这事儿得一步步来，急不得。眼下，先确保人没事。"

他让周野记下林家土坎的位置和情况，又在平台上标注了 "掉土，需评估加固" 的记录。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看着远处雨后格外葱翠的山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春汛的第一场雨，就这么过去了。它没有造成什么大灾，却像一个警钟，把整个山谷的人心都提了起来。宋砚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多的雨，更多的考验，等着他这一茬人。

他站在青竹坳的山坡上，看着雨后清朗的天空下，那片金黄花海与苍翠山峦相映的景致，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上一任队长陈念临走时，写在档案最后的一行字：

"山会变，人会长，唯有守着山下的人家，守着这一片烟火，才是守山人的本分。"

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向着管护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山风拂过他的衣角，带着雨后泥土和油菜花混合的气息。他知道，这一章，他写得还算不赖。往后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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