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第一场暴雨褪去之后,溪口河谷仿佛被上天细细冲刷了一遍。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褪去了暴雨里狼狈倒伏的姿态,被雨水浸润之后,花瓣透出一种温润透亮的金黄色,不再是之前那种干燥、耀眼的浅黄,而是沉甸甸、带着水汽的暖金色。风掠过花田的时候,万千花秆轻轻摇晃,细碎的水珠从油菜荚与花瓣缝隙滚落,滴进脚下松软的黑土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响。空气里混杂着湿润泥土的腥甜、油菜花浓郁的蜜香,还有远处山林间松柏清冽的气息,揉成独属于溪口村春日的味道。
宋砚连着数日扎根在大岭山上,不敢有片刻松懈。上次青竹坳监测点渗压数值异动,还有林家屋后土坎表层垮土这件事,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绷在他心里。地质灾害防治从不是一次性排查就能一劳永逸,尤其是春汛时节,雨水一波接着一波渗入土层,山体内部的应力变化肉眼看不见,只能依靠监测仪器、实地踏勘,一点点捕捉潜藏的风险。
天刚蒙蒙亮,管护站的房门就准时推开。宋砚换上耐磨的登山外套,背上勘查背包,包里整齐放着卷尺、渗压记录本、记号笔、便携式土壤湿度检测仪,还有一叠打印好的地质隐患点台账。赵满仓早早烧好了开水,搪瓷缸子摆在木桌上,蒸腾起淡淡的白雾。周野正在电脑屏幕前核对昨夜自动监测平台传回的数据,屏幕上一条条波动曲线缓慢滚动,红色预警线安静地停留在页面上方,暂时没有警报弹出。
“宋队,昨夜监测数据整体平稳。青竹坳那几处隐患点渗压值小幅回落,但是没有降到汛前基准水平。土壤含水率依旧偏高,土层还处于饱和状态。” 周野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折线,语气认真,“也就是说,看着现在安稳,只要再来一场持续大雨,土层吸饱水,滑坡风险会立刻回升。”
宋砚走到屏幕前,俯身仔细盯着那组数据,眉头微微收拢。“我清楚。雨水看着停了,但是土里面存的水,排出去要很久。就像一块泡透的海绵,表面看着不滴水,内里全是水,稍微再加一点外力,就会变形垮塌。今天我们分两路,满仓你单独去大岭北坡,巡查三号、五号截水沟,重点查看沟内淤积的枯枝落叶,有堵塞立刻清理。我带着周野去青竹坳,复核林家、杨老汉两家屋后边坡,同时走访其余几户标注在册的重点监测户。”
“收到!” 赵满仓抓起墙角的铁锹,扛在肩头,“北坡那边我熟,去年秋冬我清理过一遍,就是灌木丛长得快,大风一吹树枝断落,特别容易堵截水沟。我仔细检查,一点不漏。”
周野合上笔记本,把对讲机、备用电池塞进随身小包。“宋队,咱们出发吗?”
“走。” 宋砚拿起桌台上的台账,“路上边走边说,到了山坳,先不要直接上门,远距离观察边坡整体样貌,再入户沟通,避免惊扰村民。”
清晨山间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乳白色雾气缠绕在山腰,远处的花田一半隐在雾里,一半露在晨光之下。两人沿着盘山小道步行,鞋底碾过湿润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山路两旁长满野生的紫云英和蒲公英,沾着饱满露珠。周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望向河谷下方那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金黄花海在薄雾里层层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宋队,你看这片花田,真好看。以前我只在照片里见过油菜花,没想到亲眼看见,这么震撼。” 周野轻声感慨。
宋砚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眺望,目光穿过层层林木,落在河谷花田深处。“这片花海看着只是风景,却是溪口村很多农户一年的生计。叶禾包下的十几亩洼地就在花海中心。当初修河谷排水沟,她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占地方案的人。这片花田的安危,和大岭山体稳定紧紧绑在一起。山上保水土,山下才能好好种庄稼。山崩,田就毁了。”
“说起来,叶禾姐真厉害,放着城里安稳工作不做,回到村里守着花田。” 周野笑了笑,“上次大雨,她带着村里妇女加固田埂、封堵散水口,一点不比男人弱。”
宋砚没有接话,心底不自觉想起叶禾。他想起村委会开会的时候,她冷静从容,耐心劝说陈叔和王婶;想起暴雨当夜,她奔走在各家田埂,排查低洼积水;想起那日在村委会院子,她望向花海安静出神的模样。
两人一路行进,抵达青竹坳。山坳安静得很,早起的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缓缓升起。他们先远远站在高处,观察林家屋后那道老土坎。经过前几日雨水冲刷,边坡表层的浮土已经掉落,裸露出来的新土颜色深暗,坡脚堆积一堆黄褐色碎土。宋砚拿出卷尺,仔细测量垮塌区域的宽度、高度,周野拿着本子逐项记录数据,同时拍摄边坡多角度照片,同步上传到数字化管护平台。
“表层滑塌范围大约四点二米宽,最大落差一米一。属于浅层土体垮落,没有出现深层滑动面。但是坎顶那条横向裂纹还在,没有闭合。” 宋砚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坡脚泥土,泥土一捏就成团,含水量依旧很高,“风险没有完全解除,短期之内不能掉以轻心。”
记录完边坡数据,二人依次上门走访。先是杨老汉家,老人早早起床,坐在屋檐下编竹筐。见到宋砚,连忙放下手里竹篾,热情招呼他们进屋喝水。宋砚再次反复叮嘱汛期避险要点,告诉老人一旦发现屋后渗水变浑浊、土块掉落,立刻撤离,第一时间拨打管护站和村委会的应急电话。杨老汉认认真真点头,说已经把应急号码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堂屋墙上。
随后他们又走访另外三户屋后存在小型土坎的农户,逐一排查隐患,更新台账,反复宣讲避险常识。全部走访结束,已经临近午后,日头渐渐升高,山间雾气彻底消散。
“今天青竹坳复核完毕,暂时稳定,持续监测就行。咱们下山回管护站。” 宋砚收好勘查设备。
两人沿着山路折返,一路走下来,浑身沾满尘土,额头上布满汗珠。等回到管护站,赵满仓也刚好从北坡巡护归来,额头上大汗淋漓,铁锹上沾满淤泥。
“北坡两条截水沟,两处被树枝落叶堵死,我全部清理干净了,排水通畅。其余监测点位一切正常。” 赵满仓放下铁锹,端起搪瓷缸大口灌水,“好家伙,北坡灌木丛太密,钻进去浑身都是刺,胳膊划了好几道口子。”
宋砚翻看赵满仓上交的巡查记录,确认无误,才放下心。“辛苦了,大家先简单吃点午饭,饭后可以短暂休息。但是手机、对讲机保持开机,随时留意平台预警。”
简单吃过午饭,赵满仓回房间小憩,周野坐在研判室整理今天拍摄的现场照片,归档录入山河记忆档案库。宋砚坐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捧着水杯,稍稍歇口气。连日奔波巡山,身体疲惫,可只要一想到整片河谷,心里始终不敢放松。
就在这时,远处田埂上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是叶禾。
今天她没有像往常干活那样高高扎起马尾,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到脸颊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大捧刚刚采摘的油菜花,金黄花簇蓬松饱满,翠绿花茎还带着新鲜水汽,花瓣边缘挂着晶莹露珠。她走得不快,脚下踩着田埂,小心翼翼避开泥泞低洼处,目光望向管护站的方向。
宋砚看到她走来,身子微微坐直。
叶禾一步步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扬起嘴角,眉眼弯弯。“宋队长。”
“叶禾,你怎么过来了?” 宋砚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束上。
“过来送点花。” 叶禾向前一步,把满满一大捧油菜花递到他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春日阳光的温度,“前阵子修排水沟,暴雨抢险,管护队几个人日夜奔波,全村人都记在心里。管护站屋子冷冷清清,摆一束花,添点生机。”
宋砚伸手接过花束,鼻尖瞬间萦绕浓郁清甜的花香。花茎带着湿润凉意,几片柔软花瓣轻轻蹭在他手腕上。他有些局促,平日里巡山、处理险情,遇事冷静果断,可面对这捧花海摘来的鲜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特意送花,这些都是我们管护队分内的工作。” 宋砚低声说道。
“分内之事归分内,心意归心意。” 叶禾在石阶另一侧缓缓坐下,距离他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小段空隙,“你守着大岭山体,稳住水土,山上的洪水、滑坡风险被挡住,我们山下的花田、庄稼才能平安生长。如果大岭出问题,这片油菜花再茂盛,一场滑坡下来,全部都会埋在泥土下面。”
她转头望向远处铺展无尽的金色花海,目光柔和。“你看,这些油菜花,扎根在河谷土地,依靠稳定的水土才能开花结籽。山与田,本来就是一体。你们守山,便是守护这片花田。”
宋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花海,风掠过万千花秆,此起彼伏晃动,像金色浪潮。怀里油菜花香气萦绕身旁,他侧过头看向叶禾。午后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柔和轮廓。
“你说的没错。山和河谷,从来不可分割。” 宋砚轻声回应,“我守山,守住水土,护住山下家家户户;你守着这片花田,经营土地,守着溪口村的烟火生计。我们做的事情,说到底,目标是一样的。”
叶禾微微转头,和他对视,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明天清晨,我准备去花田洼地修整次级引沟。上次大雨过后,田角几处小排水沟淤积泥沙,排水不畅。等后续再来暴雨,低洼地块很容易积水,油菜荚一旦泡水,籽粒会发霉减产。你要是明天早上没有紧急巡护任务,要不要过来看看?帮我把把关,看看排水沟走向合不合理。”
“可以。” 宋砚没有迟疑,一口答应,“明天一早,我处理完管护站晨间数据核对,就到花田找你。”
“好。” 叶禾笑起来,眼角弯出浅浅纹路,“那我在田埂上等你。”
两人安静坐在石阶上,有片刻沉默,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蜜蜂嗡嗡穿梭在油菜花丛。叶禾抬手,轻轻拂开吹到脸颊的长发。
“对了,” 叶禾开口,语气轻柔,“上次暴雨夜里,听说你和周野连夜跑去青竹坳巡查,大雨山路难行,有没有受伤?我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狂风暴雨,心里一直惦记,担心你们在山里出事。”
宋砚摇了摇头。“没有受伤,只是山路泥泞,鞋子裤子全部湿透。青竹坳隐患点提前排查,及时提醒村民,没有发生人员危险,算是万幸。地质灾害巡查,危险是有,但提前做好准备,做好防护,就能规避大部分风险。”
“还是要多小心。” 叶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山林汛期变数太大,暴雨、落石、湿滑陡坡,都藏着危险。每次进山,千万不要逞强。”
宋砚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牵挂,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这么多年守山,同事、队友之间只有工作上的叮嘱,很少有人会这样,发自内心惦记他进山是否平安。
“我记住了,会保护好自己。”
短暂闲谈之后,叶禾起身准备离开,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我先回花田,还要整理农具。明天清晨见。”
“明天见。” 宋砚抱着油菜花,看着她转身踏上田埂,身影慢慢走向金色花海深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等叶禾走远,赵满仓从管护站屋里走出来,探着头笑:“哟,小宋,有人送花啊,这油菜花可真漂亮。”
周野也跟着走出来,笑着打趣:“叶禾姐特意送过来的,这片花海里摘出来的,意义不一样。”
宋砚低头看着怀里花束,无奈地轻轻笑了笑,抱着花走进屋里,寻了一个玻璃瓶子,灌上水,将油菜花插进去,摆在研判室的木桌上。金黄花簇立在简陋房间里,瞬间添了几分温柔春意。
一夜平静度过,夜里监测平台没有任何异常警报。第二天凌晨,天刚透出淡青色晨光,宋砚早早起床,完成当日监测数据核对,交代赵满仓在管护站值守,周野留在站内整理隐患档案。安排妥当之后,他带上一把锄头,向着河谷花田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整片花海,薄薄白雾漂浮在花田上空,远处山峦轮廓朦胧。油菜花沾满厚重露水,只要轻轻碰一下花秆,水珠便哗啦啦滚落,打湿裤脚。远远的,宋砚看见田埂上那个熟悉身影。
叶禾已经早早开工,裤脚高高卷到小腿,赤着脚踩在湿润松软的田泥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弯腰修整洼地边缘的次级引水沟。她后背微微出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走来的宋砚,露出笑容。
“你来的刚好。” 叶禾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汗珠,指向刚刚开挖的沟渠,“你看,这条引沟,我打算把洼地积水引向主排水沟。你帮看看坡度和走向,有没有问题?”
宋砚走到沟渠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势。他伸手比划沟渠走向,指尖触碰泥土。“这段沟渠前面坡度有点平缓,而且中段微微向上拱起。雨水流到这里容易淤积,水排不出去。需要往下再挖深半尺,调整走向,顺着自然下坡延伸,积水才能顺畅汇入主排水沟。”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总担心排水不畅。” 叶禾把锄头递给宋砚,“那麻烦你帮忙修整一下,我清理沟里的淤泥杂草。”
“没问题。” 宋砚接过锄头,弯腰开始开挖。他常年在山里劳作,握锄头的姿势稳当有力,一锄一锄刨开泥土,把沟渠修整成顺滑下坡。泥土翻飞,湿润的黑土带着青草气息。叶禾蹲在一旁,双手捡拾沟里杂草、碎石,放到田埂边堆起来。
两人并肩蹲在田沟边干活,晨光一点点穿透薄雾,洒落在花海之上。四周安静,只有锄头刨土的声响,蜜蜂嗡嗡飞过花丛。
叶禾侧头看着宋砚专注挖土的侧脸,忽然开口轻声问道:“宋砚,你这双手,上山能勘探边坡、排查隐患,下山能扛锄头挖田沟,到底算是守山人,还是种地人?”
宋砚停下手里锄头,直起腰,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汗水,看向漫无边际的油菜花。“不分得那么清楚。我祖辈都是山里的农户,一边耕种土地,一边看护山林。后来我读完书回到溪口管护队,学了地质监测、边坡治理这些专业知识。可骨子里,依旧是这片山谷养出来的人。山里活,田里活,都是扎根土地的活计。”
“那我跟你说说,当初我为什么从城里回来种油菜花。” 叶禾将手里一把杂草放到田埂,声音放缓,目光悠远,“我在城市上班两年,每天挤地铁,高楼林立,霓虹喧嚣。春天城市公园的花,都是精心栽种在花坛花盆,供游人观赏。可那些花没有根,或者说,根不在那座城市。每年春天,我在城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溪口河谷的油菜花。”
她抬手,轻轻触碰身旁一朵盛开的油菜花,花瓣柔软。“咱们河谷的油菜花不一样,扎根在泥土,开花是为了结油菜籽,菜籽榨油,养活村里百姓。它生长的意义不只是观赏,它养活一方人。我在城里待久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没有落脚的根。最后我下定决心,辞职返乡,承包这片洼地种油菜。”
“回来之后才慢慢懂得,种花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光靠种子、肥料远远不够。水土安稳,排水通畅,没有山洪滑坡,花田才能年年丰收。” 叶禾转头看向宋砚,眼底带着释然,“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勤劳耕种就足够。修排水沟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山、河、田,所有东西紧紧相连,大家必须同心协力。”
宋砚望着她,晨风吹动她披散的长发。“你把这片花田经营好,就是溪口河谷最好的风景,也是村里实实在在的生计。我守好大岭山体,护住水土,不让山洪滑坡侵袭河谷。我守山,你种花,我们一起守好这片山谷,守住村里人的日子。”
这句话落,叶禾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慢慢漾开温柔笑意。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伸出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晨光落在她笑起来的眉眼间,像盛开的油菜花一般温暖动人。
两人继续埋头修整沟渠,一个挖沟修坡,一个清理杂草,默契无言。等整条次级引沟修整完毕,已经是上午八九点钟,薄雾彻底消散,阳光铺满整片金色花海。站在田埂放眼望去,无边油菜花随风起伏,连绵至远处山脚。
“沟修好了,这下洼地就不怕积水了。” 叶禾看着完工的沟渠,满意点头,“再过一段时间,油菜进入结荚期,最忌讳田地积水。有这条引沟,就算再来一场大雨,这片田也安全很多。”
宋砚放下锄头,望向花海。“后续如果遇到强降雨,你一定要及时查看田沟,一旦发现堵塞,尽快清理。有解决不了的险情,随时联系管护站。”
“好,我记牢了。”
二人在田埂上站了片刻,说了几句花田后续管护的事情,宋砚看了一眼时间,管护站随时可能收到监测预警,便打算先返回。
“我先回管护站,山上监测不能长时间离开人。”
“嗯,你忙你的。” 叶禾点头,看着他转身,忽然开口,“有空就过来花田坐坐。花开得最好的时候,站在花海中间,心里特别安宁。”
宋砚回头看向她,轻轻应一声:“好。”
接下来十几天,春汛雨水断断续续,一阵晴一阵雨。管护队的工作一刻不停。宋砚带着队员周期性巡山,反复清理截水沟、检查边坡、核对监测数据,走访隐患点农户。叶禾的花田进入油菜结荚关键阶段,她每日天不亮就到田里劳作,打理植株,维护田间各级排水沟。她还在花田入口搭建一个简易木摊,摆上自制油菜花蜜、腌制油菜花梗小菜,接待进山游玩的游客,路过的村民也可以在这里歇脚喝水。
每当宋砚巡山返程,只要时间宽裕,都会绕路经过花田。有时只是远远望一眼金色花海;有时停下脚步,和叶禾在田埂上简短聊几句,问问花田长势,叮嘱汛期排水注意事项。
这天傍晚,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把整片花海染成浓郁温暖的金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云朵被镀上橘红霞光。宋砚从青竹坳巡护归来,沿着田埂路过花田。远远看见叶禾蹲在木摊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小本子,低头写写画画。
宋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在忙什么?”
叶禾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本子上滑动。“算账,核算这一季油菜预估产量。估算菜籽收获总量,能榨多少菜籽油,预估销售收入。”
“算出来怎么样?” 宋砚看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叶禾停下笔,抬起头,望向一望无际的花海,落日光芒落在她脸上。“粗略估算,如果汛期没有大涝,油菜顺利成熟收割,收成会比去年高不少。等菜籽收割完毕,我打算联合村里几家种植油菜的农户,合伙搭建小型榨油坊。咱们本地菜籽就地压榨,纯菜籽油直接售卖,打造本地小牌子,比零散卖给收购商划算得多。”
“这是好事。” 宋砚眼底露出赞许,“如果筹备榨油坊的时候,需要搭把手,我有空就过来帮忙。”
叶禾闻言浅浅一笑,没有言语。两人并排蹲在田埂,静静沐浴在落日霞光之下,望着随风起伏的金色花浪。晚风穿过花海,浓郁花香缓缓包裹住二人,风吹动两人衣角,时而轻轻碰在一起,又被晚风分开。这一刻没有险情,没有台账,没有监测警报,只有落日、花海,还有难得的宁静。
可这份安宁只是暂时。春汛的雨说来就来,气象预警推送至管护站平台:未来十二小时,溪口流域将迎来一轮强降雨,短时雨量大,持续时间长,地质灾害风险升高。
管护站全员立刻进入应急值守状态。宋砚召集赵满仓、周野开会,重新分配值守任务。赵满仓留守管护站,紧盯监测平台,随时对接村委会;宋砚和周野携带勘查装备、对讲机,一旦降雨启动,立刻前往青竹坳重点隐患区域巡查。
入夜,天空乌云汇集,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短短十几分钟,迅速升级成瓢泼大雨。雨水疯狂冲刷山体,敲打管护站屋顶,哗啦啦响成一片。屏幕上监测数据持续跳动,没过多久,青竹坳监测点渗压数值快速攀升,预警标识亮起黄色。
“来了!” 宋砚立刻起身抓起雨衣,“周野,带上装备,我们马上出发去青竹坳!”
“宋队,雨这么猛,山路太危险!” 周野快速收拾东西。
“越是大雨,越要去现场核实。青竹坳几处老土坎是高风险点,不能只依靠仪器数据。” 宋砚一边穿戴雨衣,一边安排,“赵满仓,你守在站内,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收到我们消息,立刻联系村委会组织人员避险转移!”
“收到!你们千万注意安全!” 赵满仓高声回应。
宋砚和周野推门冲进暴雨之中。狂风裹挟雨水扑面而来,手电光束在雨幕里被打散。山间小路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黄泥漫过鞋面,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路边灌木被暴雨压弯,枝条抽打雨衣,冰冷雨水顺着衣领缝隙渗进去,很快衣衫潮湿发冷。
两人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向着青竹坳艰难前行。一路上,宋砚不断提醒周野留意脚下,避开边坡落土区域。整整一个多小时艰难跋涉,终于进入山坳。宋砚心中最牵挂的,还是林家屋后那道已经浅层垮塌的老土坎。
他们直奔林家屋后,手电强光穿透雨幕,照亮边坡。宋砚心里一沉。
经过持续暴雨浸泡,土坎再次发生垮塌。这次垮塌范围比上一次更大,边坡顶部出现明显错台,大块土体顺着坡面滑落,坡脚堆积厚厚的湿滑泥土,浑浊渗水顺着边坡不断往下流淌。
“不好,边坡稳定性持续下降,随时可能发生更大规模垮塌!” 宋砚声音压过雨声,果断下达判断,“必须立刻转移林家全家!不能继续住在边坡下方房屋,现在马上撤离!周野,你在这里观察边坡变化,留意有没有持续掉土,我去通知林家,联系村委会安排临时安置!”
周野握紧手电,站在安全距离外紧盯边坡:“收到,你小心!”
宋砚快步冲到林家屋前敲门。大雨里,林哥披着外套推开房门,看见浑身湿透的宋砚,脸色瞬间发白。
“宋队,是不是屋后土坎出事了?我听见外面泥土掉落的声响!”
“没错,边坡再次垮塌,风险很高,随时会发生更大滑坡,必须立刻全家转移,去村委会临时安置点暂住。不要携带大量行李,只拿证件、保暖衣物这些必需品,优先保证人的安全!” 宋砚语气沉稳坚定,安抚慌乱的林哥。
林哥回头望向屋内熟睡的老母亲与妻子,短暂犹豫,随即咬牙点头:“好!听你的,马上撤离!”
一家人匆忙收拾少量随身物品。宋砚帮忙搀扶林家年迈老母亲,老人腿脚不便,雨夜行走艰难。他一手稳稳扶着老人,一手打手电照亮前方泥泞道路,一行人冒着瓢泼大雨,缓慢朝着村委会方向转移。路上雨水漫过路面,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
老人家在风雨里颤声说道:“小宋,多亏你们管护队连夜赶来提醒。要是等土坎彻底塌下来,我们一家人躲都来不及。”
“婶子,不用客气。这就是我们的职责,只要大家平安,就最好。” 宋砚放慢脚步,稳住老人重心。
一行人平安抵达村委会。村委会值班干部早已接到通知,腾出房间,备好热水被褥,安顿林家一家人。安置完毕,宋砚继续联系青竹坳其余几户重点隐患村民,电话逐一通知,提醒密切观察屋后边坡,一旦发现险情,立刻撤离。
全部处置妥当之后,雨势稍微减弱。宋砚和周野再次核查边坡,确认暂时没有继续大规模垮塌迹象,才踏上返回管护站的山路。等二人回到管护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宋砚坐在研判室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发酸的眼眶,翻看昨夜现场拍摄照片,在山河档案库详细记录本次险情、转移处置全过程。窗外雨水慢慢停下,天光越来越亮。
等到第二天午后,天空彻底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山谷。宋砚带着赵满仓、周野再次奔赴青竹坳,复核林家边坡雨后稳定状态。阳光之下,垮塌土体清晰可见,边坡错台依旧存在,好在降雨停止之后,土体含水率不再继续上升,边坡暂时稳住,不会立刻滑坡。
“暂时稳定,但隐患没有消除。” 宋砚蹲在坡脚,仔细勘察,“这道老土坎年代久远,土体本身松散,多次雨水浸泡之后,隐患长期存在。我继续向上汇报,申请纳入边坡加固工程。春汛没有完全结束,林家人暂时不能回家居住,继续在村委会暂住,等待边坡评估完成。”
周野认真记录:“明白,我把这条隐患升级上报,录入重点风险台账。”
勘察结束,三人返程下山,再次途经叶禾的花田。暴雨过后,油菜花一部分被风雨压弯,但大部分植株顽强挺立,花瓣上挂满晶莹水珠,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叶禾带着村里几名村民,正在田间清理暴雨冲下来的淤泥,疏通田间淤堵的小引沟。
听见脚步声,叶禾抬起头,看见宋砚一行人,脸上露出笑意,直起身,抬手抹掉脸上沾的泥土。
“你们刚从青竹坳回来?昨夜那场大雨,我整夜担心,不知道山坳那边有没有大事。”
“林家屋后土坎再次垮塌,连夜把一家人转移到村委会,人都平安。现在边坡暂时稳住。” 宋砚答道。
“那就好,人没事就是万幸。” 叶禾看向三人,看见宋砚脸上疲惫,伸手拿起田埂上放着的草编草帽,抬手扣在宋砚头顶,“太阳越来越晒,戴上草帽,别晒伤。”
草帽带着干草淡淡的清香,宽大帽檐挡住刺眼阳光。宋砚抬手扶了扶草帽,心底一阵温热。
一旁赵满仓和周野对视一眼,悄悄抿嘴,忍着笑意不说话。
叶禾望向整片花海,雨后的油菜花生机盎然。“还好这片花田的引沟修到位了,昨夜大雨,洼地没有积水,油菜荚保住了。”
“沟渠起作用了。” 宋砚望着起伏花海,“山上截水沟、山下田间引沟,一脉相通。水疏导妥当,山和田就都安稳。”
叶禾笑着点头。
春汛还没有落幕,后续依旧有降雨风险。大岭山体的隐患、河谷花田的管护,所有事情依旧悬在心头。宋砚,叶禾,管护队队员,溪口村的村民,所有人都在这场漫长汛期里坚守。
宋砚戴着那顶草编草帽,站在金色花海边缘,身旁站着叶禾。风吹过万千花秆,花香弥漫山谷。他望着连绵山峦,望着脚下这片承载烟火的河谷,心中无比清晰。
他守山,她种花。山护花田,花衬青山。风雨同担,共守这片山谷的岁岁春华。往后每一场春雨,每一季花开,每一次险情,他们都会并肩站在这里,守好山林,守好花田,守好溪口河谷里,平凡温暖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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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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